《[平海漫漫]关山月》小号子

8、第 8 章

　　庄芦隐果真在质子宫守了大半日。

　　他亲自盯着宫人煎药，笨拙地试着用湿毛巾为藏海擦拭额头的虚汗，甚至在他昏沉睡着时，下意识地替他掖了好几次被角。这些琐碎的事情，他做起来远不如在沙场上指挥若定那般娴熟，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藏海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呼吸时而平稳，时而略显急促，仿佛睡得极不安稳。庄芦隐就坐在床边，目光几乎未曾离开过他苍白的脸，心中那股混杂着心疼、焦灼与某种陌生柔软情绪的感觉，几乎要将他淹没。

　　黄昏时分，藏海的体温似乎降下去一些，人也清醒了些。他睁开眼，看到依旧守在床边的庄芦隐，眸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动容。

　　“侯爷……您一直在这里？”他声音依旧沙哑，带着病后的虚弱。

　　“嗯。”庄芦隐应了一声，伸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感觉热度确实退了，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感觉如何？可还想吃些什么？”

　　藏海轻轻摇头，目光却有些飘忽地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喃喃道：“又天黑了……在冬夏时，这个时候，母皇和姐姐们该聚在一起用晚膳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乡愁，随即像是意识到失言，猛地收住话音，有些慌乱地看向庄芦隐，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我胡言乱语了，侯爷莫怪。”

　　庄芦隐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看着藏海那强颜欢笑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来不及掩饰的脆弱与思念，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再次升腾而起。他想抹去那抹落寞，想将他护在羽翼下，让他再也不必露出这般神情。

　　“想家乃是人之常情。”庄芦隐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是伸出手，轻轻覆在藏海搁在锦被外的手背上。那手冰凉，他下意识地握紧，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既来了大雍，便把这里当成家。有本侯在，断不会让人委屈了你。”

　　这话已然逾越了臣子对待质子的本分，带着不容错辨的私心。

　　藏海的手在他掌心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他抬起眼，眸中水光氤氲，定定地望着庄芦隐，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感激，有依赖，有彷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侯爷……”他哽咽着唤了一声，便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庄芦隐的手指，力道微弱，却像是一道电流，瞬间窜遍庄芦隐的全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

　　“大公子，侯爷在里面探望王子，吩咐了不许打扰……”

　　“探望？这都大半日了！父亲何时对一个敌国质子如此上心了？我有要事禀报！”是庄之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急躁。

　　庄芦隐眉头瞬间拧紧，脸上柔情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扰的不悦和威严。他迅速收回手，仿佛刚才的温情只是幻觉，沉声道：“何事喧哗！”

　　门被推开，庄之甫大步走了进来，看到床上面无血色的藏海和坐在床边的父亲，眼神闪烁了一下，还是躬身行礼：“父亲。”随即，他目光落在藏海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易察觉的轻蔑，“听闻王子殿下病了，可还安好？”

　　藏海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虚弱地欠了欠身：“有劳大公子挂心，已好多了。”

　　庄之甫显然不信，但也没再多问，转而看向庄芦隐，语气凝重：“父亲，刚收到边境急报，冬夏残余部族似有异动，在边境线频繁出没，劫掠商队。几位将军都在议事厅等候，请父亲即刻前往定夺。”

　　庄芦隐神色一凛。军情紧急，容不得耽搁。他立刻站起身，对藏海道：“你好生休养，本侯去去就回。” 语气虽依旧带着关切，却已恢复了平日的冷硬果断。

　　藏海乖巧点头：“侯爷正事要紧。”

　　庄芦隐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便与庄之甫快步离去。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藏海靠回枕上，脸上那点虚弱和依赖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

　　庄之甫的出现，恰到好处。他带来的边境异动消息，更是意外之喜。

　　他看着庄芦隐离去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刚才被握过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庄芦隐掌心的温度和薄茧的触感。

　　“家？”他低声嗤笑，眼中尽是讥讽。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安稳的“家”。

　　庄芦隐的温情，庄之甫的敌意，边境的摩擦……这一切，都将是推动棋局的助力。

　　下一步，该让这位深陷情网的侯爷，在他忠君爱国的信条和护人周全的私心之间，做出更艰难的选择了。

　　他需要一场更大的动荡，需要让庄芦隐清楚地看到，他这质子的处境，并非那么安稳。而大雍朝廷，或者说，大雍的某些人，对他这冬夏王子，可未必都像平津侯这般……怜香惜玉。

　　饵已吞下，钩已刺入。现在，该是搅动水面，让鱼儿感到疼痛和恐慌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