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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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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送过一回栗子糕之后,庄芦隐往质子宫跑得更勤了。借口依旧是那些堆积如山的陈年文书,但两人心照不宣,那不过是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藏海将分寸拿捏得极好。他不再一味地被动接受询问,偶尔会在庄芦隐就某个边境布防的旧例发表看法时,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钦佩。
“侯爷见解独到,鞭辟入里。”他微微倾身,眼眸清亮,带着纯粹的赞叹,“我在冬夏时也曾翻阅兵书,却从未想到此节。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庄芦隐心上。那眼神里的崇拜毫不作伪,让年近半百的侯爷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少年时,第一次在校场上赢得满堂彩的瞬间,胸腔里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满足和悸动。
“王子过誉了。”庄芦隐喉结滚动,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不过是些经验之谈。” 他想,这小王子不仅貌美,还如此聪慧识趣,能懂得他沙场点兵的价值,比京城里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纨绔强了何止千百倍。
他开始不着痕迹地展示更多。有时是谈起某场经典战役的运筹帷幄,有时是点评当前边境局势的微妙。他享受藏海专注聆听的眼神,享受那偶尔因他话语中惊险处而微微屏息的瞬间,更享受那随之而来的、毫不吝啬的赞叹。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开屏的雄孔雀,迫不及待地向心仪的伴侣展示自己最华丽的羽毛。却不知,观看者冷静的目光,正精准地评估着每一根羽毛的价值和弱点。
这一日,庄芦隐带来了一卷颇为罕见的孤本兵书拓本,说是偶然得之,与冬夏早期的一种战阵有关,请藏海帮忙参详。
暖阁内,炭火暖融,茶香袅袅。庄芦隐坐在藏海身侧,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雪后松针般的清冽气息。他指着拓本上一处模糊的阵图,讲解着自己的理解,手臂偶尔会因为动作轻轻碰到藏海的手臂。
藏海垂眸看着阵图,似乎全然沉浸在兵法的奥妙中,对那似有若无的触碰并无反应。只是在庄芦隐讲到关键处,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划过时,他才微微抬起眼帘,目光顺着那骨节分明、带着疤痕的手指移动,然后,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
那气息细微而短促,带着一点被打扰的怔忡,更多的,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被吸引的靠近。
庄芦隐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近。他能看清藏海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能看清他白皙耳廓上细小的绒毛,甚至能感受到那清浅呼吸带来的微暖气流。
一股热意“轰”地冲上头顶。他几乎是仓促地往后挪了半寸,手指蜷缩回来,握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咳……大、大致便是如此。”他狼狈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藏海,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王子以为如何?”
藏海仿佛这才从兵法的世界里回过神,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断的茫然,随即,那茫然化为清浅的笑意,眼中却似有流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侯爷讲解得透彻,令我茅塞顿开。”他声音依旧平和,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暧昧从未发生,“此阵看似古朴,实则暗藏机锋,与侯爷日前所言的‘奇正相合’之道,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将话题巧妙地引回了兵法本身,神色坦然自若。
庄芦隐却久久无法平静。刚才那一刻的靠近,那细微的气息,那近在咫尺的容颜,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脑海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想要的,不仅仅是看着这朵娇花,他想要将他捧在手心,护在羽翼之下,让他只为自己绽放。
“侯爷?”藏海见他失神,轻声唤道。
庄芦隐猛地回神,对上那双清澈依旧的眼眸,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和愧疚。他竟对这小王子生了如此龌龊的心思!
“今日……今日便到这里吧。”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站起身,“本侯忽然想起军中还有要务亟待处理。”
他又一次选择了逃离。
藏海起身,恭敬地行礼:“恭送侯爷。”
直到庄芦隐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藏海才缓缓直起身。他走到窗边,看着那个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挺拔背影,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
饵,已经放下。
钩,也已若隐若现。
庄芦隐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烈。那瞬间的慌乱和退缩,恰恰暴露了他内心已然燎原的情愫。
“战神?”藏海低声嗤笑,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玻璃,留下淡淡的水痕,“不过是个会被美色所惑的凡夫俗子。”
他需要的,只是耐心。耐心地收线,让那钩子扎得更深,更牢。
直到……要么将这尾大鱼彻底拖上岸,为己所用;要么,就让他带着这穿心透骨的钩,沉入深渊。
他转身,目光落在那卷庄芦隐带来的孤本拓片上。或许,下次可以不经意地透露一些冬夏边境驻军无关紧要的、或真或假的情报,看看这位忠勇的侯爷,会作何反应。
游戏,才刚刚开始。而庄芦隐,显然已经入了局,却还自以为,是那个掌控一切的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