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漫漫]关山月》小号子

5、第 5 章

　　庄芦隐走后，暖阁内恢复了寂静。

　　藏海脸上那点因炭火而起的薄红迅速褪去，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冷静。他走到窗边，看着庄芦隐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身影，指尖在冰凉的窗棂上轻轻敲击，若有所思。

　　“平津侯……”他低声自语，声音平稳，带着权衡利弊的审慎，“倒是个意外的突破口。”

　　他确实是筋骨松软，手无缚鸡之力，这一点，冬夏王室皆知，大雍的探子想必也早已核实。但也正因如此，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皮囊之下的东西——一颗足以搅动风云的头脑。

　　他是藏海，是冬夏女王最疼爱的儿子，也是她暗中最倚重的谋士，凭借的并非武力，而是算无遗策的智计和对人心精准的拿捏。他来大雍为质，本就是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若能策反大雍重臣，尤其是这位军神般的平津侯，冬夏便有喘息甚至反扑之机；若不能，他也要用这条命，换大雍伤筋动骨！

　　庄芦隐的出现，和他那几乎不加掩饰的特殊关照，对藏海而言，是计划之外，却又是意料之中的可利用之机。他深知自己的容貌在某些时候是极佳的武器，而庄芦隐的反应，恰好印证了这一点。

　　他早就看出了庄芦隐眼神里的东西。那不是一个将军看待质子该有的审视，也超越了简单的怀柔。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件精致而易碎的艺术品，产生的强烈占有欲和保护欲，其中混杂着未必自知的情愫。

　　“一见倾心？”藏海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冰冷的嘲讽，“倒省了我许多试探的功夫。”

　　他回到桌边，目光扫过那堆卷宗。庄芦隐问的那些问题，在他听来粗浅而缺乏重点，但他依旧配合地、甚至刻意带上一丝怯生生的认真去解答。他要维持的，正是这个人畜无害、需要被强者庇护的脆弱形象。

　　庄芦隐显然吃这一套。

　　那他便投其所好。

　　让他怜惜，让他放松警惕，让他心甘情愿地踏入精心编织的罗网。

　　藏海的手指抚过书页，脑中已闪过数种方案。下毒？庄芦隐饮食谨慎，身边能人辈出，不易得手，且容易追查。构陷？需要时机和筹码。目前看来，最有效的，还是利用这份不该产生的情意。

　　若能诱使他叛国，自然是最佳结果。手握大雍最精锐军队的平津侯若倒戈，大雍边境顷刻间便能易主。若他忠君之心坚不可摧……那么，在他对自己情根深种、毫无防备之时，取他性命，亦能重创大雍军方士气！

　　“栗子糕……”藏海眸光微动。这不仅仅是点心，是庄芦隐笨拙的示好，也是他拉近关系的借口。

　　“你想用情来困住我，”藏海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算计，“我却要借你这把刀，为我冬夏劈开生路，或者……折断你这把大雍最锋利的刀。”

　　他需要引导这场游戏的节奏。庄芦隐看似主动，实则一直被他无形牵着鼻子走。但他需要更快，更有效率。大雍朝廷并非铁板一块，对冬夏的警惕也从未放松，他必须在自己这枚“无用质子”的价值被耗尽或引起更多怀疑之前，达成目标。

　　第二天，庄芦隐果然准时出现，不仅带来了一堆疑难的文书，还提着一盒精致的栗子糕。

　　“王子昨日辛苦了，尝尝这点心可合口味？”庄芦隐将食盒推过去，目光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藏海抬起眼，脸上适时地泛起一丝浅淡的红晕，眼神与庄芦隐接触一瞬便微微垂下，带着恰到好处的羞赧与感激，轻声道：“侯爷费心了。”他伸出白皙修长却明显无力的手指，轻轻拿起一块，小口品尝，然后抬眼，给了庄芦隐一个清浅却足以晃动人心的微笑：“很甜，很好吃。”

　　他知道自己怎样的神态最能动人心魄。

　　庄芦隐只觉得胸腔里那颗久经沙场锤炼的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了几下。他轻咳一声，努力维持着镇定：“合口味便好。” 心下已然决定，明日再寻些别的珍馐美味来。

　　接下来的文书请教，藏海显得比昨日松弛了些。他耐心的解答，但在某些地方，会微微蹙起眉头，露出些许困扰的神情，轻声问：“侯爷，此处记载似乎与我所知略有出入，可否请教您的见解？”

　　他将自己放在一个请教者的位置，既展示了学识，又不动声色地满足了庄芦隐作为强者和被依赖者的心理。

　　庄芦隐果然十分受用，只觉得这小王子不仅貌美，还如此谦逊好学，与自己甚是投缘。他放柔了声音，尽可能详细地解释，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流连在藏海专注的侧脸上。

　　他却不知，在他沉溺于这温馨假象时，藏海脑中正在冷静地评估：

　　庄芦隐对他的迷恋程度，已足以影响其判断力。 下一步，可以尝试提出一些小小的、看似不涉及军国大事的请求，测试其底线。 同时还需要创造更多单独相处的机会，方便进行更深层次的引导和一些必要时的手段。

　　暖阁内，炭火噼啪作响，气氛看似融洽温馨。

　　一个正一步步坠入情网而不自知，满心以为自己在呵护一朵娇弱的花朵；

　　一个则冷眼旁观，精心计算着如何让这头雄狮为自己所用，或如何给他致命一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一如这看似平静的质子宫下，涌动的暗流与杀机。庄芦隐依旧认为藏海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漂亮又有点聪明的小王子，浑然未觉自己面对的，是冬夏最顶尖的谋士，一条真正致命的美丽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