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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那一个失控的吻,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两人之间精心构筑的假象,也劈开了藏海冰封的心湖。

      庄芦隐没有离开。

      他像是认命,又像是找到了新的执念,不再追问那些算计与欺骗,只是固执地留在了质子宫,留在了藏海身边。他依旧会处理军务,但不再将任何与边境相关的文书带到这里。他们之间的相处,陷入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静。

      庄芦隐不再把他当作需要呵护的娇花,而是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一个共犯。他清楚地知道藏海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他手染鲜血,心机深沉,知道他随时可能给予自己致命一击。可他就是无法放手。

      他开始带着藏海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在质子宫那片荒芜的花园里,亲手移栽了几株耐寒的梅花。庄芦隐挽起袖子,笨拙地挖土、培根,藏海就站在一旁看着,偶尔在他弄错时,会忍不住出声纠正。

      “根须要舒展,土不能压得太实。”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自然。

      庄芦隐抬头看他,额角带着汗珠,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依言调整。阳光下,藏海素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在注视花苗时,会流露出些许专注的光芒。

      他们还一起修复一架破损的古琴。藏海精通音律,指导着庄芦隐如何调校琴弦,修补琴身。庄芦隐手重,常常不得其法,藏海便会蹙着眉,亲自示范。指尖偶尔相触,两人都会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分开,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这些琐碎的、平凡的日常,像温水一样,慢慢浸润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没有甜言蜜语,没有亲密触碰,甚至话都不多,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在悄然滋生。

      庄芦隐发现,褪去那些伪装,真实的藏海更加迷人。他聪慧、博学,在某些方面有着近乎苛刻的认真,偶尔流露出的、对于美好事物的细微欣赏,都让庄芦隐心悸。他像在欣赏一件破碎却依旧绝世珍贵的瓷器,明知危险,却无法移开目光。

      而藏海,则在庄芦隐这种沉默的、近乎卑微的陪伴中,感受到了另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这个男人,明知他的真面目,明知他带来的只有毁灭,却依旧选择留下,用一种笨拙的方式,试图靠近他,温暖他。这种执着,让他感到烦躁,却又无法彻底推开。

      这天夜里,京城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庭院,世界一片纯白寂静。

      庄芦隐与藏海对坐在暖阁的窗边,中间隔着一方小几,上面温着一壶酒。窗外是漫天飞雪,窗内炭火噼啪,酒香氤氲。

      两人依旧沉默着。庄芦隐看着藏海被火光映照的侧脸,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是难得的平和。他心中一动,拿起酒壶,斟了两杯酒。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藏海面前。

      藏海抬眼看他,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了然和淡淡的嘲讽。“侯爷这是想与我杯酒释仇怨?”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庄芦隐摇了摇头,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不。是庆祝。”

      “庆祝?”藏海挑眉。

      “庆祝我们还活着。”庄芦隐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道,“庆祝你我之间,这该死的、纠缠不清的缘分。”

      他的语气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历经劫波后的疲惫和认命,以及一丝藏海无法理解的、深藏的缱绻。

      藏海看着空了的酒杯,又看看庄芦隐被酒气熏得微微发红的眼眶,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沉默片刻,也端起了酒杯。冰凉的瓷壁贴合着他的指尖,酒液晃荡,映出他复杂难辨的眼神。

      他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涟漪,低声道:“庄芦隐,你我都知道,这是一条死路。我留在这里,对你而言,永远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我知道。”庄芦隐看着他,眼神深邃,“那你就悬着吧。”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你若想落下,便落下。我庄芦隐认了。”

      “认了”两个字,重若千钧。它意味着放弃挣扎,放弃辩解,甚至放弃生路,只为了这片刻虚假的安宁,为了眼前这个随时可能取他性命的人。

      藏海的心猛地一颤。他抬头,撞进庄芦隐那双不再锐利、却深沉如海的眼眸中,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他的影子,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绝望的包容。

      雪花无声地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

      藏海看着庄芦隐,看了很久很久。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仰头,将那杯酒饮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暖意,一路蔓延至冰冷的胸腔。

      他放下酒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瞬间涌入,吹动了他的衣袂和发丝。

      庄芦隐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等待着他的判决。

      藏海伸出手,接住几片冰凉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冰冷的水珠。

      “雪停了,”他背对着庄芦隐,声音飘忽得如同窗外的雪,“再说吧。”

      没有承诺,没有和解,甚至没有一丝温情。

      但庄芦隐却缓缓闭上了眼睛,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淡、极苦,却又带着一丝释然的弧度。

      够了。

      这就够了。

      至少此刻,利剑还悬着。

      至少此刻,他们在这风雪夜里,暂时是共犯。

      棋局未终,但执棋的手,都已沾染了对方的温度,再难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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