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漫漫]关山月》小号子

21、第 21 章

　　雪下了整整一夜，将整个皇城覆盖在一片皑皑之下。质子宫的庭院里，那几株新移栽的梅树也挂上了晶莹的雪凇，在灰白的天光下倔强地伸展着枝桠。

　　庄芦隐醒来时，天已大亮。他昨夜饮了不少酒，又心绪翻腾，此刻头有些沉痛。他下意识看向身侧——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枕褥上轻微的凹陷，证明昨夜并非他一人独眠。

　　是的，昨夜。

　　在那场无声的对峙与那杯苦涩的酒之后，他没有离开。藏海也没有赶他。两人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一左一右，和衣躺在了那张曾经充满温情假象，如今只剩真实疲惫的床榻上。没有触碰，甚至没有交谈，只是在同一片屋檐下，呼吸着同一片清冷的空气，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直至天明。

　　庄芦隐起身，走到外间。藏海已经起来了，依旧穿着那身素袍，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银装素裹的庭院。他的背影挺拔而单薄，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落在颈侧，平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脆弱感。

　　听到脚步声，藏海没有回头。

　　庄芦隐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雪后的空气清新而冷冽，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两人之间依旧沉默，但这种沉默，与之前的冰冷对峙不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平和。

　　“梅花开了。”藏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庄芦隐顺着他目光看去，果然，在那株最大的梅树梢头，有几朵嫩黄的腊梅，顶着冰雪，悄然绽放了。点点鹅黄，在一片素白中显得格外醒目，带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嗯。”庄芦隐应了一声。他看着那几朵梅花，又看看藏海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和专注的侧脸，心中那片荒芜的废墟上，似乎也悄然冒出了一点新绿。无关算计，无关仇恨，只是在这一刻，冰雪红梅，与身边这个人，构成了一幅让他心悸的画面。

　　“小时候在冬夏，”藏海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梅花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庄芦隐听，“宫里的梅树比这多，也比这高大。下雪时，姐姐们会带着我收集花瓣上的雪用来煮茶，说是格外清甜。”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在冬夏的、带着温情色彩的往事。没有算计，没有表演，只是纯粹的回忆。

　　庄芦隐心中微动，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可惜，”藏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怅惘，“后来就再也没喝过了。”

　　庄芦隐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走了出去。藏海有些讶异地看向他的背影，只见他径直走入庭院，不顾积雪，小心翼翼地在那株绽放的梅树下，用一只干净的瓷盏，一点点收集着花瓣上最洁净的积雪。他的动作笨拙而认真，玄色的衣袍下摆很快被雪水浸湿，他却浑不在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捧着那半盏晶莹的雪走回来，额发上还沾着几点未化的雪沫。

　　“试试。”他将瓷盏递给藏海，眼神里带着一种笨拙的期待。

　　藏海看着那盏雪，又看看庄芦隐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庄芦隐竟会当真。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酸涩，微暖，还带着一丝恐慌。

　　他迟疑着，没有接。

　　庄芦隐举着盏的手没有收回，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就当是庆祝这雪后初晴。”

　　他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疯狂与绝望，也没有了小心翼翼的讨好，只剩下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认命般的温柔。这种温柔，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具杀伤力。

　　藏海的心防，在这一刻，被这盏微不足道的、带着寒意的雪，悄然击穿了一道裂缝。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只冰凉的瓷盏。指尖触及庄芦隐温热的手指，两人俱是一颤。

　　藏海低下头，看着盏中晶莹的雪，它们正在他掌心的温度下，慢慢融化，变成冰凉的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那颗冰封的心，也在某种不可抗拒的暖意下，正悄然消融。

　　他没有说话，只是捧着那盏雪，转身走到茶炉边，默默地将雪倒入壶中，点燃炉火。庄芦隐就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水渐渐沸了，蒸汽氤氲，模糊了藏海清冷的眉眼。他取来茶叶，冲泡，动作优雅而专注。茶香混合着雪水特有的清冽气息，在暖阁中弥漫开来。

　　他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了庄芦隐面前。

　　依旧无言。

　　庄芦隐端起茶杯，茶汤清澈，带着淡淡的黄晕。他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入口微涩，继而回甘，确实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甜，仿佛将整个雪后初晴的清晨，都饮入了喉中。

　　他抬头，看向藏海。

　　藏海也正看着他，手中捧着另一杯茶，氤氲的热气将他眼底的情绪遮掩得模糊不清。但庄芦隐能感觉到，那层一直隔在他们之间的、厚厚的冰墙，正在这茶香与雪气中，缓缓消融。

　　没有原谅，没有承诺，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至少在此刻，雪落无声，茶温正好。

　　他们相对而坐，共饮这一盏，跨越了国仇家恨、欺骗背叛的雪水茶。

　　有些东西，在无声无息中，已然改变。如同庭院中那顶雪绽放的梅花，在严寒中，悄然吐露了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