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漫漫]关山月》小号子

19、第 19 章

　　庄芦隐再次踏入质子宫，是在三日后的黄昏。

　　他没有穿侯爷的官服，只是一身玄色常服，身形依旧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萧索。眼底带着未散的疲惫与血丝，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被狂风暴雨蹂躏过的山峦，沉默而压抑。

　　质子宫内的宫人见到他，皆是一惊，随即惶恐地垂下头，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那夜侯爷从此处离开时，是何等失魂落魄。如今他去而复返，无人能猜透他的心思。

　　藏海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对着一盘残局，独自弈棋。听到脚步声，他执子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夕阳的金辉落在他素白的衣袍和墨黑的发间，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暖色，与他周身清冷的气质格格不入。

　　庄芦隐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黑白棋子纠缠，杀机四伏，是一盘精妙的残局，亦是他们之间关系的写照。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许久，庄芦隐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为何不将那些‘证据’呈上去？”

　　这是他三日来，反复思量，最无法理解的一点。藏海既然要毁了他，为何在他最脆弱、毫无防备的时候，按兵不动？

　　藏海缓缓落下一子，发出清脆的声响。“时候未到。”他答得平淡，目光依旧停留在棋盘上，“一击毙命，固然痛快。但钝刀子割肉，看着猎物在恐惧和猜忌中慢慢煎熬，岂非更有趣？”

　　他的话如同冰锥，刺得庄芦隐心脏一缩。果然，还是为了折磨他。

　　庄芦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那你现在，看着我这副模样，可还满意？”

　　藏海终于抬起眼，看向他。夕阳的光线落入他眼底，那冰封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眼前的庄芦隐，褪去了平津侯的赫赫威严，只剩下一个被情爱伤得体无完肤的男人的疲惫与狼狈。这种破碎感，莫名地有些碍眼。

　　“侯爷以为，我应当满意吗？”藏海不答反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锋锐。

　　庄芦隐看着他，看着这张让他爱到骨子里，也恨到骨子里的脸，心中翻涌着滔天的巨浪，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藏海，”他唤他的名字，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你到底有没有哪怕一刻，对我是真心的？”

　　这句话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又可悲。到了这一步，他竟还在执着于一个答案。

　　藏海执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他避开了庄芦隐那几乎要将他灼穿的目光，重新看向棋盘，声音低了几分：“真心与否，重要吗？结局已定。”

　　“对我重要！”庄芦隐猛地倾身，双手撑在石桌上，棋盘上的棋子被震得微微晃动。他死死盯着藏海，眼中是执拗的、不肯熄灭的最后一点火光，“告诉我！就算是被利用，就算是被践踏，我也要知道那数月的相处，那些柔情，难道全是假的？！”

　　他的逼近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以及一种绝望的、不肯放弃的追问。藏海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尘土与一种苦涩药草的气息。这气息不再令他觉得厌恶，反而让他的心绪产生了一丝莫名的紊乱。

　　假的吗？

　　那些依偎，那些低语，那些看似无意的触碰，那些因为他一个眼神而产生的悸动……真的全是演出来的吗？

　　藏海抿紧了唇，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庄芦隐笨拙地喂他喝药时，那小心翼翼的眼神；在他病中守候整夜后，眼底的青黑；为了他与朝臣争执时，那不容置疑的维护……

　　演戏需要投入，而他，似乎投入得有些过头了。

　　“我……”藏海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个“是”字，重若千斤，难以出口。

　　他的迟疑，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庄芦隐死寂的心。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藏海放在棋盘上的手腕！那手腕纤细冰凉，在他滚烫的掌心微微颤抖。

　　“你迟疑了……”庄芦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希冀，“藏海，你对我并非全然无情，对不对？”

　　“放手！”藏海试图挣脱，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冰冷的算计，却从未应对过如此直接而炽烈的情感逼问，尤其是来自一个被他伤得遍体鳞伤的人。

　　“我不放！”庄芦隐握得更紧，仿佛抓住的是救命稻草，“告诉我！哪怕只有一分，一秒！”

　　拉扯间，藏海身子一个不稳，向前倾去，几乎撞入庄芦隐怀中。两人气息交融，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波动。

　　庄芦隐看着近在咫尺的唇，那曾经吐出过最甜蜜也最恶毒话语的地方，此刻微微张着，带着一丝无措。他鬼使神差地，低头吻了上去。

　　那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带着惩罚意味的、粗暴的掠夺，混杂着绝望、愤怒、不甘和一丝不肯熄灭的爱焰。

　　藏海浑身一僵，脑中一片空白。他应该推开他，应该给他一记耳光，应该用最恶毒的语言继续攻击他……可是，当那熟悉而霸道的气息将他包裹，当唇上传来混合着痛苦与渴望的触感时，他发现自己竟无力反抗。

　　那数月来刻意营造的、却也在不知不觉中沉浸的亲密，如同潮水般回涌，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他闭上了眼睛，长睫剧烈地颤动着，任由这个充满了绝望和占有欲的吻进行着，甚至在某一刻，生涩而微弱地给予了回应。

　　这细微的回应，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将庄芦隐点燃！他更加深入地吻他，仿佛要通过这个吻，确认什么，掠夺什么，或者挽回什么。

　　一吻结束，两人皆气息不稳。藏海唇色绯红，眼尾染上了一抹薄红，那冰封的面具终于碎裂，露出了其下真实的、带着迷茫和一丝无措的脆弱。

　　庄芦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百感交集，痛楚与一种扭曲的满足感交织。他松开钳制，却依旧将他圈在怀中，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息着低语：“你看，你并非毫无感觉……”

　　藏海别开脸，声音带着一丝被揭穿后的恼意和微哑：“……这只是……身体的反应。”

　　“是吗？”庄芦隐低笑，笑声沙哑而悲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藏海，你骗得了我，骗得了天下人，可你骗不了你自己的心。”

　　残局依旧未解，甚至更加混乱。

　　但在这混乱的废墟之上，某些被刻意掩埋的东西，似乎破土而出，带着血淋淋的真实。

　　庄芦隐看着怀中这个不再冰冷、反而流露出鲜活情绪的人，心中那死寂的灰烬里，竟隐隐又生出了一点微弱的光。

　　哪怕这光是毒药，是幻觉，他也甘之如饴了。

　　而藏海，靠在他依旧宽阔却难掩疲惫的胸膛上，听着那有力的心跳，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场始于算计的游戏，他似乎也赔进去了某些，不受控制的东西。

　　棋局，彻底偏离了预设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