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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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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芦隐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质子宫的。
他像是游魂般飘荡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身后那座华美的牢笼,连同里面那个将他彻底摧毁的人,都仿佛变成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可心脏处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以及脑海中不断回放的、藏海那冰冷嘲讽的话语和眼神,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回到平津侯府,府门沉重的闭合声将他与外界隔绝。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入空旷漆黑的正堂,颓然跌坐在冰冷的太师椅中。黑暗中,他还能闻到指尖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藏海的,那混合着药香与冷冽松针的气息。这气息曾经让他心安,此刻却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神经。
“侯爷?”管家庄善提灯寻来,看到黑暗中如同石雕般枯坐的庄芦隐,吓了一跳。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清了庄芦隐惨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出去。”庄芦隐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庄善不敢多问,忧心忡忡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黑暗中,庄芦隐终于不再压抑。他躬下身,将脸深深埋入掌心,肩膀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起来。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粗重喘息。耻辱、愤怒、背叛、绝望……种种情绪如同岩浆在他胸腔内翻涌、冲撞,几乎要将他撑爆。
他一生征战沙场,经历过无数生死瞬间,面对过最凶残的敌人,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如此彻骨的寒冷和无力。他的骄傲,他的尊严,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判断力,连同他那颗不轻易动、一旦动了便倾尽所有的心,都被碾得粉碎。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在朝堂上为了藏海据理力争,如何对那些质疑的声音暴跳如雷;想起自己是怎样将他护在羽翼之下,隔绝所有风雨;想起自己因为他一句害怕就调兵遣将,因为他一点提示就调整边境布防……他就像一个被蛊惑的昏君,为了博美人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
而那个美人,从头到尾,都在冷眼旁观着他的愚蠢,并将他的真心当作最锋利的武器,反过来将他置于死地。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终于从喉间溢出,庄芦隐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坚硬的紫檀木茶几上!“咔嚓”一声,厚重的桌面竟被他蕴含内劲的一拳砸出一道裂痕,木屑刺入他的指节,鲜血直流,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的痛苦,如何比得上心死的万分之一?
接下来该怎么办?
藏海已经图穷匕见,他的目的就是要毁了自己。那些经由自己之手发出的、基于情报的军事命令,就是最好的证据。一旦公开,他庄芦隐轻则罢官夺爵,重则以叛国论处!
他甚至能想象到皇帝震怒的眼神,同僚鄙夷的目光,还有庄之甫……他那个不成器的长子,怕是会在心底嘲笑他这个父亲竟如此昏聩吧?
还有藏海……那个此刻正在质宫殿内,或许正带着胜利者的微笑,等待着看他身败名裂、跌入尘埃的藏海……
一股强烈的恨意如同毒焰般窜起!他恨藏海的欺骗与利用,更恨自己的有眼无珠和情令智昏!
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疯狂叫嚣。现在就去质子宫,杀了那个毒蛇!就算同归于尽,也不能让他得逞!
庄芦隐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暴戾的光芒,转身就欲冲向门外。
然而,他的脚步在触及门槛时,再次僵住。
杀了藏海?
然后呢?
死无对证?就能掩盖他因私情而做出的那些可能危及边境的决策吗?
而且,他真的能亲手杀了那个他曾经视若珍宝、哪怕此刻恨之入骨,却依然下不了手的人吗?
那数月来的点点滴滴,如同鬼魅般缠绕着他。藏海窝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样子,仰头看他时依赖的眼神,被他喂药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那夜吟唱《易水寒》时,指尖拂过他眉宇的、冰凉的触感……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分不清哪些是戏,哪些……或许有那么一瞬间,曾闪过一丝真情?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更深的痛苦和自嘲淹没。事到如今,他竟还在为那个骗子寻找借口!真是无可救药!
他颓然退回黑暗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杀又不能杀,护……更是天大的笑话。
他似乎已经无路可走了。
藏海为他选的这条路,是一条死路。无论他如何挣扎,等待他的,似乎都只有身败名裂这一个结局。
天色渐亮,微弱的晨曦透过窗棂,驱散了些许黑暗,却驱不散庄芦隐心中的阴霾。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冰冷的地上,一夜之间,鬓边竟似多了几缕刺眼的白发。那双曾经睥睨沙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烬。
他输了!输了尊严,也输掉了自己。
而此刻的质子宫内,藏海早已换下了那身繁复的礼服,穿着一袭简单的素袍,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烹着一壶新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精致的眉眼,却模糊不了他眼底那片冰封的平静。
他知道庄芦隐不会杀他。那个男人太重情,也太骄傲。重情,使得他无法对深爱过的人下手;骄傲,使得他不屑于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来掩盖自己的失败。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正如这盘棋的结局。他赢了,赢得了为冬夏清除内患、重创大雍军神威信的局面。可不知为何,心头却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空茫的冷。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渐渐苏醒的皇城。
接下来,该是等待了。等待庄芦隐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从内部开始崩塌。等待大雍朝廷,自己动手,收拾这位已然昏聩的平津侯。
而他,只需要安静地看着就好。
如同一个真正的、无害的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