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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月光流淌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庄芦隐僵立在门口,像一尊被瞬间抽走了灵魂的石像。他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藏海,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而徒劳地撞击着,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钝痛。

      “你……”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却破碎不堪,“……是谁?”

      藏海,或者说,此刻应该称之为冬夏的毒士,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再无半分往日的软糯。

      “我是谁?”他重复着这个问题,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加深了些,“侯爷与我朝夕相对数月,竟不知我是谁吗?我是藏海,冬夏女王最小的儿子,那个在女尊男卑的冬夏毫无继承权、筋骨松软学不了武、被送到大雍为质的……废物王子啊。”

      他每说一个词,庄芦隐的脸色就白上一分。那些他曾经深信不疑的、关于藏海柔弱、无助、需要保护的认知,此刻被对方用这种冰冷的语气亲自撕碎,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针对他的笑话!

      “不……不可能……”庄芦隐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拒绝相信,或者说,他的理智拒绝接受眼前这荒谬而残酷的现实。“你明明……你明明那么……”

      “那么脆弱?那么可怜?那么依赖侯爷?”藏海替他说完,他向前一步,逼近庄芦隐,那双冰封的眸子锐利如刀,直直刺入庄芦隐混乱的心底,“若我不‘脆弱’,侯爷怎会放松警惕?若我不‘可怜’,侯爷怎会心生怜爱?若我不‘依赖’,侯爷又怎会一步步深陷,为我所用?”

      “为我所用”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庄芦隐的心上。他猛地想起那些无意的提醒,那些被迫的印证,那些他视若珍宝、并据此做出重大军事决策的线索!

      溶洞……冲突……清剿……还有刚刚伏诛的王叔……

      一个清晰的、可怕的脉络在他脑中轰然成型!

      “溶洞……是你故意的?”庄芦隐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挣扎,“你知道那里有冬夏的人……你故意引我的人去,引发冲突……”

      “不然呢?”藏海挑眉,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不给大雍一点教训,朝堂上的大人们,怎么会想起我这个祸水的存在?侯爷又怎么会被逼到,不得不更加死死护住我的境地?”

      “那……那些清剿的地点……那些情报……”庄芦隐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哦,那些啊。”藏海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的短刃鞘壳,“有些,是确实需要清除的、不太听话的刺头;有些,是知道太多、可能对我母皇和姐姐们统治不利的旧臣;还有一些嘛……”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庄芦隐,眸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玩味,“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用来取信于侯爷的添头罢了。毕竟,总要给侯爷一些实实在在的‘功劳’,才能让您更加坚信,我这个‘福星’,是真心在帮您,不是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庄芦隐最痛的地方。他引以为傲的军事才能,他运筹帷幄的胜利,他以为是在为他和藏海未来扫清障碍的所有行动……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只是对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颗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还自以为掌控全局的、可笑的棋子!

      “所以……落鹰峡的王叔……”庄芦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死死盯着藏海,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啊,”藏海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但那并非悲伤,而是一种清理掉碍事东西后的淡漠,“他是个麻烦。仗着辈分和资历,总想对我母皇的决策指手画脚,甚至暗中支持我另外几个有野心的堂姐。他知道太多王室秘辛,留着,终是祸患。借侯爷这把最锋利的刀除掉他,一劳永逸,还能让侯爷觉得是为我牺牲良多,对我更加死心塌地……岂非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

      庄芦隐听着这轻描淡写的算计,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美得惊心动魄却冰冷无情的脸,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强行咽了下去,胸口却如同被重锤击中,闷痛得几乎直不起腰。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呵护他,如何为了他与满朝文武抗衡,如何因为他的一个眼神、一滴眼泪而心疼如绞,如何在那日他“自戕”时吓得魂飞魄散……那些他以为的真情,那些他付出的所有,原来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码,是可供利用的工具!

      “为什么……”庄芦隐的声音嘶哑,带着濒死般的绝望,“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就算是为了冬夏,又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用这样践踏人心的方式?

      “为什么?”藏海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他微微歪头,打量着庄芦隐痛苦扭曲的面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侯爷,你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情形下了吗?你骑着高头大马,身后是征服了我故国的大雍雄师。而我,是那个被迫离乡背井、前途未卜的质子。”

      他的语气平静下来,却比之前的嘲讽更让人心寒。

      “我来到大雍,就只有两个目的。第一,若有可能,策反大雍重臣,尤其是你——平津侯,大雍的战神。若你能为我冬夏所用,何愁故国不兴?”他顿了顿,唇边泛起一丝冷峭,“若不能……那就想办法毁了你。杀了你,或者让你身败名裂,失去皇帝的信任,对于群龙无首、正值动荡的大雍边境而言,同样是巨大的打击。”

      他向前一步,几乎与庄芦隐鼻尖相抵,那双冰潭般的眸子清晰地映出庄芦隐崩溃的模样。

      “很显然,侯爷对我用情至深,却始终不肯迈出叛国那最后一步。那么,就只好执行第二个方案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情人间最亲密的耳语,说出的却是最致命的话语,“让你成为一个为了敌国质子,不惜混淆视听、借刀杀人、铲除异己的昏聩之徒。你说,若是陛下和朝臣们知道,你那些所谓的赫赫战功,有多少是依据我这个废物质子提供的、别有用心的情报得来的,他们会怎么想?”

      庄芦隐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藏海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满意地笑了。他伸出手,用那冰凉如玉的指尖,轻轻抚过庄芦隐剧烈颤抖的唇瓣,动作带着一种亵渎般的亲昵。

      “侯爷,你说……你现在这副为了我神魂颠倒、公私不分的模样,若是公之于众,你这‘军神’的名号,还能保得住吗?陛下,还会再信任你吗?”

      图穷匕见。

      那柄一直隐藏在温柔假象下的毒刃,终于彻底露出了它狰狞的锋芒。它没有直接刺向庄芦隐的咽喉,却精准地切断了他所有的退路,将他钉死在了昏聩、纵敌、因私废公的耻辱柱上!

      庄芦隐死死地盯着藏海,眼中是滔天的怒火、被愚弄的耻辱、以及深入骨髓的绝望和痛苦。他猛地抬手,想要抓住眼前这个将他推入深渊的人,想要掐断那纤细的脖颈……

      可是,当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肌肤时,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僵住。

      他做不到。

      即使到了这一刻,即使清楚地知道对方是如何算计自己、利用自己、践踏自己,他依然下不了手。

      那数月来的温情脉脉,那些依赖的眼神,那些羞涩的触碰,那些他以为独一无二的亲密……早已如同最剧烈的毒药,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腐蚀了他的意志。

      他看着藏海眼中那毫不意外的、仿佛早已料定他会如此的神情,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恶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在战场上,而是输在了自己那可悲的、不该动用的真心上。

      “呵……呵呵……”庄芦隐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而苍凉,充满了自嘲与绝望。他缓缓放下手,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着门框,一点点滑坐在地上。

      月光依旧冷冷地照着,照亮了他瞬间苍老颓唐的面容,也照亮了藏海居高临下、冰冷无情的胜利者姿态。

      一场始于怀柔的荒唐戏码,终于以执棋者的彻底溃败,落下了帷幕。只是这结局,对于庄芦隐而言,比死亡更加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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