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漫漫]关山月》小号子

16、第 16 章

　　庄芦隐的指挥愈发沉稳狠辣。

　　他坐镇京城，运筹帷幄，依据那些由藏海无意透露或被迫印证的情报，如同操控着精密的提线木偶，远程引导着边境的每一次清剿。捷报频传，朝堂上针对他和藏海的非议声浪果然小了许多。皇帝甚至在一次朝会后，单独留下他，言语间透露出对之前些许风波不必挂怀的意思。

　　权力的稳固并未带给庄芦隐多少快意，反而让他心头愈发沉重。每一次军报上的斩获，都像是用藏海故国的鲜血染就。他回到质子宫时，常常带着一身洗不掉的疲惫与压抑。

　　藏海依旧安静，像一株依附他生存的莬丝花。只是这株花，似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着变化。他依旧会在庄芦隐疲惫时递上热茶，但那沉默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静默的张力。他的眼神偶尔会掠过庄芦隐带回来的边境军报，速度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成一潭死水。

　　这一夜，庄芦隐收到了来自落鹰峡的最终行动方案。目标锁定的是冬夏残余势力中一位极有权柄的王叔，此人是顽固的主战派，知晓大量冬夏王室秘辛，甚至清楚藏海幼年诸多事宜。在庄芦隐看来，这是斩断藏海与过去最后、也是最危险的一根纽带。

　　“三日后，子时，落鹰峡，必取其首级。”庄芦隐在书房中，对着心腹将领，下达了冰冷的指令。他背对着门口，并未注意到，门外廊下，一道素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停留了片刻，随即如同鬼魅般隐入黑暗。

　　指令发出后，庄芦隐心中并无轻松之感，反而莫名烦躁。他起身想去寻藏海，却在暖阁外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用冬夏语吟唱的声音。那调子古老而悲怆，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

　　他推门而入，只见藏海临窗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勾勒出他单薄得近乎透明的侧影。

　　“你在唱什么？”庄芦隐问道，声音因莫名的紧张而有些干涩。

　　藏海缓缓回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得可怕。“一首古老的歌谣，《易水寒》。”他顿了顿，用官话轻轻译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不复还”三个字，他念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庄芦隐心上。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窜起。

　　“为何突然唱这个？”庄芦隐几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

　　藏海没有挣脱，只是抬眼看他，眸色深沉，里面翻涌着庄芦隐看不懂的情绪。“只是忽然想起罢了。”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庄芦隐紧蹙的眉宇，动作带着一种异样的温柔，声音轻得像叹息，“侯爷近日，辛苦了。”

　　这亲昵的举动和话语，并未让庄芦隐感到安慰，反而那股不安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他总觉得，眼前的藏海像是隔了一层迷雾，随时会消散。

　　接下来的三日，庄芦隐在处理军务时都有些心神不宁。落鹰峡的行动按照计划进行，子时一过，飞鸽传书便送至他的案头——任务完成，目标已伏诛。

　　消息确认的瞬间，庄芦隐本该松一口气，可心头的巨石非但没有落下，反而悬得更高。他立刻起身，准备去质子宫，他要亲眼确认藏海安好。

　　然而，他刚走出书房，一名亲卫便面色惶急地奔来：“侯爷！质子宫那边……藏海王子他……他将自己反锁在内室，水米不进，悄无声息已半日！”

　　庄芦隐脑中“嗡”的一声，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化为实质的恐慌！他想起那首《易水寒》，想起藏海那夜的异常温柔……难道……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向了质子宫，一脚踹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室内一片昏暗，未点灯烛。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亮了室中央那个身影。

　　藏海穿着一身庄芦隐从未见过的、繁复华丽的冬夏王室白衣礼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一丝不苟。他正背对着门口，缓缓将一柄镶嵌着宝石、形制古老的冬夏短刃归入鞘中。那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完成某种仪式的庄重。

　　听到破门声，他动作一顿，缓缓侧过头来。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庄芦隐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倒流，浑身冰凉！

　　那张脸，依旧美得令人窒息。可那双看向他的眼睛里面哪里还有半分脆弱、依赖、悲戚或空茫？

　　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水面平静无波，潭底却凝结着万年不化的冰，倒映出的，是庄芦隐愚蠢而可悲的影子。那眼神里，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嘲讽，是居高临下的怜悯，看穿一切后的冷漠。

　　他握着那柄入鞘的短刃，一步步走向僵化成石像的庄芦隐。白衣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华，那柄短刃在他手中，仿佛不是装饰，而是某种权力的象征。

　　“落鹰峡的消息，我已经知道了。”他在庄芦隐面前站定，微微仰头，看着对方惨白的、写满难以置信的脸，轻轻一笑，“多谢侯爷，替我清理门户。”

　　易水已寒，壮士亦无需归还。

　　戏，该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