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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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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子宫成了平津侯府实际上的别院。
庄芦隐的亲兵将这里守得铁桶一般,别说礼部的官员,就是一只陌生的飞鸟掠过,都会引起警惕的注视。庄芦隐本人更是几乎将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家,每日处理完军务,必定策马而来。
藏海的病渐渐好了,但脸色依旧比常人苍白些,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他不再像最初那般拘谨,在庄芦隐面前,偶尔会流露出些许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被娇纵出来的小脾气。
比如,庄芦隐带来的点心若是不合口味,他会轻轻推开,蹙着眉小声抱怨:“太甜了,腻得很。” 比如,庄芦隐兴致勃勃地跟他讲起某场战役,若他觉得枯燥,便会悄悄走神,或者干脆打断,扯到冬夏的某种有趣风俗上去。
这些小小的不敬和任性,非但没有引来庄芦隐的呵斥,反而让他觉得无比受用。他觉得这是藏海真正将他视为亲近依赖之人的表现,是剥去了那层质子外壳后,流露出的真实性情。他乐于纵容这些无伤大雅的小脾气,甚至觉得这样带着点娇气的藏海,更加生动鲜活,让他爱不释手。
这一日,庄芦隐带来了一副新得的玉棋,要与藏海对弈。
暖阁内,炭火噼啪,茶香氤氲。藏海执白子,落子轻缓,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庄芦隐棋风如其人,大开大合,攻势凌厉。然而,几番交锋下来,庄芦隐却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藏海的棋路看似松散,实则绵里藏针,总是在不经意间,化解掉他最具威胁的进攻,甚至偶尔还能设下几个精巧的陷阱,让他险些中招。
“没想到,王子棋艺如此精湛。”庄芦隐落下一子,忍不住赞叹,目光中带着欣赏与探究。他发现自己对藏海的了解,似乎还远远不够。
藏海捏着一枚白子,指尖如玉,闻言抬眼看了看他,唇角微弯,带着点狡黠:“在冬夏时,无事可做,便只能自己与自己下棋,打发时间罢了。比不得侯爷,胸有丘壑,落子如用兵。”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随即又将注意力放回棋盘,似是无意地低语,“说起来,冬夏边境地形复杂,山峦叠嶂,若用兵,倒是适合设伏……就像此处,”他随手在棋盘一角点了点,“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暗藏杀机。”
庄芦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中微微一动。藏海所指的那片棋形,竟与他近日正在推演的、与冬夏接壤的某处山谷地形有几分神似。他最近正为此处可能的设伏点而困扰。
“哦?王子对兵法也有研究?”庄芦隐状似无意地问道,目光却紧紧锁住藏海。
藏海却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抖,棋子险些掉落。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垂下眼睑,掩饰般地将棋子落在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我胡乱说的……侯爷莫要取笑。我这般身子,连马都骑不好,哪里懂什么兵法……只是……只是小时候听母皇和姐姐们议论过几句,记住了些皮毛而已。”
他这番欲盖弥彰的反应,落在庄芦隐眼中,却成了另一番解读。他想起藏海毕竟是冬夏王子,即便不受重视,耳濡目染之下,对军事有些了解也属正常。只是他身份敏感,不愿多谈,生怕引起自己的猜忌。
一股混合着怜惜与理解的柔情涌上心头。庄芦隐伸手,覆上他微凉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无妨,不过是闲谈而已。在本侯面前,不必如此拘谨小心。”
藏海的手在他掌心下微微颤了颤,却没有抽开。他抬起眼,眸中带着一丝被理解后的感动和依赖,轻轻“嗯”了一声。
这之后,庄芦隐再来与藏海下棋或闲谈时,偶尔会不经意地提起一些边境布防上的难题——自然是经过删减,不涉及核心机密的。他想看看,藏海那所谓的皮毛,是否能给他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启发。
而藏海,有时会沉默,有时则会在他反复追问下,带着几分不确定和怯意,说出一些看似天真、却往往能切中要害的见解。有时是地形利用的奇思,有时是针对某些部族习性提出的应对策略。他每次都强调这只是胡思乱想、当不得真,但庄芦隐却每每都能从中获得新的思路。
庄芦隐越来越觉得,藏海就像一座蕴藏着珍宝的矿山,他越是挖掘,就越能发现其内里的光华。这份聪慧,与他外表的柔弱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使得他在庄芦隐心中的分量,愈发重了。
他却不知道,他每一次觉得茅塞顿开的启发,每一次觉得无关紧要的闲谈,都在藏海精心的算计和引导之下。那些看似随口的皮毛,那些切中要害的见解,都是藏海根据冬夏掌握的、关于庄芦隐用兵习惯和大雍边境情报,精心编织的饵料。
他在用温水,慢慢煮着庄芦隐这只青蛙。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习惯从自己这里获得帮助,习惯在军事决策上,下意识地参考他的无意之言。
信任的壁垒,正在被一点点侵蚀。庄芦隐丝毫没有察觉,他正亲手将一条致命的毒蛇,引向了事关大雍边境安危的决策核心。他沉溺在藏海带来的智力交锋与情感慰藉中,浑然不觉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水温正在悄然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