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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庄芦隐觉得,他与藏海之间,似乎只隔着一层薄薄的、一捅即破的纱。

      他沉溺于这种日渐亲密的关系,享受着藏海偶尔流露的依赖与小性子,更着迷于那双清澈眼眸中,因他而起的、越来越明显的眷恋与光彩。他几乎认定,这小王子对他,也并非全然无意。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将这层温情脉脉的纱,猛地撕裂。

      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传入京城——冬夏残余势力勾结境内不安分的部落,突袭了大雍一处边境军镇。守将轻敌冒进,中了埋伏,伤亡惨重,军镇一度告急。虽然后续援军赶到,击退了敌军,但损失已然造成。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主战派群情激愤,要求严惩冬夏,甚至有人旧事重提,质疑当初接受冬夏归顺、纳其质子是否明智。

      这股风浪,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质子宫。

      尽管有平津侯的亲兵把守,但朝廷派来名为慰问,实则带着审视意味的官员,依旧络绎不绝。甚至连皇帝都亲自过问,言语间虽未明说,但那份对冬夏、以及对藏海这个质子的疑虑,已然清晰可辨。

      庄芦隐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不仅要应对朝堂上的攻讦,处理边境的善后,更要分神安抚质子宫内,那个再次变得惊惶不安的人。

      藏海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击垮了。他整日待在室内,不肯见人,脸色比生病时还要难看。庄芦隐每次来看他,他都像受惊的兔子,眼神闪烁,问及边境之事,更是咬紧嘴唇,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盈满水汽和恐惧的眼睛望着庄芦隐,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庄芦隐心疼不已,反复保证绝不会让人伤害他。可他的保证,在越来越汹涌的朝议和皇帝隐约的猜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日傍晚,庄芦隐拖着疲惫的身躯再次来到质子宫。他刚在朝堂上为边境失利之事与几位言官激烈争辩过,心头憋着一股火气,更有着对藏海处境的深深忧虑。

      他推开内室的门,只见藏海孤零零地坐在窗边,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暮色里。他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僵直的脊背。

      “藏海。”庄芦隐放柔声音唤他。

      藏海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而空洞地传来:“侯爷……今日朝堂上,是不是很多人要求杀了我,以儆效尤?”

      庄芦隐心头一刺,快步上前:“休要胡想!有本侯在,谁敢动你!”

      藏海缓缓转过身。暮色中,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败,那里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和依赖,只剩下全然的绝望…一种令人心惊的疏离。

      “侯爷何必再骗我,也骗你自己。”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都听说了……边境死了那么多大雍的将士……因为他们是我冬夏的人。我是冬夏的王子,身上流着罪孽的血……我活着,便是原罪。”

      “不是你的错!”庄芦隐抓住他的肩膀,急切地道,“是那些冥顽不灵的残余势力!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藏海猛地抬眼,泪水终于决堤,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真的无关吗?侯爷,你心里当真没有丝毫怀疑?怀疑我是否知情?怀疑我是否也盼着冬夏复国?”

      庄芦隐被他眼中的冰冷刺得一怔,下意识道:“本侯信你!”

      “信我?”藏海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楚,“侯爷信我什么?信我这个敌国质子,真的柔弱不能自理?信我对侯爷的依赖亲近,全然发自真心,没有半分算计?”

      他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庄芦隐的心脏。庄芦隐脸色骤变,抓着他肩膀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你……你什么意思?”

      藏海任由他抓着,仰着满是泪痕的脸,眼神破碎而绝望:“我的意思是……侯爷,别再自欺欺人了。我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累累尸骨……你护不住我的,总有一天,你会为了你的大雍,你的君王,亲手或者眼睁睁看着别人,将我推上断头台。”

      他猛地挣脱开庄芦隐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指着门外,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决绝:“你走!庄芦隐,你走吧!回你的侯府,做你的忠臣良将!别再来了!就当我……就当我从未出现过!”

      这一声“庄芦隐”,如同惊雷,炸响在庄芦隐耳边。他看着藏海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绝望、疏离,甚至是一丝恨意,只觉得一股灭顶的恐慌和疼痛瞬间攫住了他!

      他不能接受!不能接受藏海就这样将他推开!不能接受他们之间就这样结束!

      “不!”庄芦隐低吼一声,猛地跨前一步,狠狠将藏海拽进怀里,用尽全力抱住,仿佛要将他揉碎在自己骨血之中,“我不准!不准你这样说!不准你推开我!”

      他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什么君臣之分,什么两国之争,什么流言蜚语,全都见鬼去吧!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怀里这个人!

      “你是我的!”他在藏海耳边,如同野兽般低咆,声音沙哑而疯狂,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绝望,“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皇帝不行!朝堂不行!就算与全天下为敌,本侯也护定你了!”

      藏海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挣扎着,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但那挣扎,在庄芦隐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最终,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庄芦隐怀中,只剩下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庄芦隐紧紧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和冰凉,心中的那股暴戾与决心却愈发坚定。

      裂帛之声已响,温情假象被彻底撕碎。

      他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回头。他选择了藏海,选择了这条可能与整个大雍背道而驰的路。

      而他怀中的藏海,在无人看见的角度,那盈满泪水的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计谋得逞的锐光,一闪而逝。

      逼迫,才能看清底线。

      绝望,才能激发孤注一掷的勇气。

      现在,这匹大雍的烈马,终于为他这看似柔弱的浮木,决意挣脱原有的缰绳。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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