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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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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非吗?”
那声音透过电磁波传来,带着些微的失真和一种刻意放缓的迟疑,像怕惊扰了什么。不是洪雅悦,却同样扯动了记忆深处某根尘封的弦。有些熟悉,但更多的是一种事隔经年后的陌生感,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照片。
邹少非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收紧,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泡面汤的咸腻气息还萦绕在鼻端,和电话里这声呼唤混杂在一起,生出一种怪异的错位感。“……是我。”他声音干巴巴的,说完这两个字,喉咙更紧了,“你是?”
对面沉默了两秒,这短暂的空白里,邹少非能听见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和窗外远处含糊的车流声。
“我……我是周雯。”电话那头的女声似乎吸了口气,才把名字说出来,语气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味道更浓了,“邹少非,好久……没联系了。”
周雯。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起一圈圈微弱的涟漪。涟漪扩散,触及一些早已褪色的画面:高中教室,不是洪雅悦那个角落,而是靠窗的位置,一个扎着马尾、说话细声细气的女生。成绩中游,不太起眼,好像当过什么课代表?语文还是英语?记忆模糊得很。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深刻的交集吗?邹少非努力在记忆的仓库里翻找,只有一些零碎片段:好像借过橡皮?放学路上碰见过几次,点头之交?毕业后,更是彻底消失在彼此的人生轨迹里。她怎么会有他的电话?又为什么突然打来?
“周雯……”邹少非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却还是带着掩饰不住的疑惑和疏离,“嗯,好久不见。你怎么……找到我电话的?”他下意识用了“找到”这个词,仿佛他的号码是什么隐秘的、需要费劲搜寻的东西。
“啊,我……”周雯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慌乱,语速快了一点,“我问了……问了以前的老同学,辗转要到的。”她含糊地带过了具体是谁,立刻转开了话题,“你……现在还好吗?还在南城?”
老同学?哪个老同学还和他有联系?邹少非脑子里闪过几张面目模糊的脸,又迅速否定。他的“失联”几乎是全面而彻底的。也许是他家里人给的?姐姐?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掠过一丝极轻微的不适。
“还在南城。”他简略地回答,跳过前一个问题。好不好?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更不想对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旧日同学剖白。“你呢?听声音……还挺好?”他生硬地客套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滴已然凝固的泡面油渍上。
“我……我也在南城,好几年了。”周雯的声音平稳了些,但那种拘谨感仍在,“就是……今天突然想起来,好像很多年没你的消息了,就……试着打打电话。”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斟酌着词句,“没打扰你吧?”
打扰?邹少非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他的时间廉价得无处安放,何谈打扰。“没有。”他说,“就是有点意外。”
“是挺意外的……”周雯轻轻附和了一句,然后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听筒里传来她那边隐约的背景音,像是键盘敲击声,很轻微,还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像是在办公室。和他这里潮湿寂静的出租屋截然不同。
这沉默并不令人放松,反而有种微妙的压力。邹少非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带着探究意味的联络。他直觉周雯这通电话不会只是“突然想起来”这么简单。但他懒得绕弯子,也疲于应付寒暄。
“是有什么事吗?”他直接问,语气算不上友善,但也谈不上恶劣,只是直白得有些生硬。
“啊?哦,没,没什么特别的事。”周雯像是被他的直接弄得有些失措,连忙否认,但紧接着,她又像是下定了决心,语速略快地说道:“就是……下周末,咱们高中班上有个小范围的聚会,在南城这边的几个同学攒的。人不多,就七八个,吃个便饭……那个,你想不想来?好多年没见了。”
聚会?
邹少非第一反应是荒谬。同学聚会?对他而言,那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光鲜的,热闹的,属于那些在社会上找到了位置、至少表面过得去的人的社交场。他算什么?一个住在城中村、刚刚在垃圾站旁遇见另一位落魄同学的失败者?去那里做什么?充当反面教材,满足别人的优越感,还是自取其辱?
“聚会?”他重复,声音里的冷淡几乎要溢出来,“我就不去了吧。你们聚就好。”
“别呀,”周雯似乎预料到他会拒绝,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恳切,虽然那恳切听起来也有些虚浮,“人真的不多,都很随意的。就是……大家年纪都不小了,好多在外地的也回不来,能在南城碰上的不容易。王斌也来,李璐也来,还有……”她报了几个名字,有些邹少非有印象,有些早已模糊。“就是一起吃个饭,聊聊天,没别的。”
王斌?那个当年总考前三、后来听说去了大企业的?李璐,好像是文艺委员,嫁了个挺有钱的老公?邹少非脑海里迅速给这些名字贴上了基于道听途说的、可能早已过时的标签。无论哪个,都和他现在的生活毫无交集,也让他更加抗拒。
“真不去了,”他的拒绝更坚决了些,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直白,“我这边……不太方便。而且,跟很多人也没联系了,去了也没话说。”
“怎么会没话说呢?都是老同学……”周雯还在试图劝说,但底气明显不足了。她似乎也察觉到了邹少非态度里的坚硬和某种不愿多言的封闭。电话两头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更久,更滞重。
就在邹少非以为对方会识趣地挂断时,周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也去掉了一些刻意的热络,反而透出几分真实的复杂情绪:“邹少非,其实……我今天碰到洪雅悦了。”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猝然劈开邹少非刻意维持的冷漠屏障。他心脏猛地一跳,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发干,一时竟没能发出声音。
周雯似乎从他的沉默里感受到了什么,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在超市门口,匆匆打了个照面。她……变化挺大的。我们也没多聊,就客气了几句。后来……我就想起你了。想起你们那时候……好像还挺熟的?”最后这句带着试探,小心翼翼。
熟吗?邹少非脑子里乱糟糟的。撕书页的恶作剧,算熟吗?课间偶尔的说笑,算熟吗?二十年杳无音信,在垃圾站狼狈重逢,算熟吗?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
“不算很熟。”他最终干涩地回答,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尽管心脏还在不规则地跳动。“很多年没见了。”
“哦……”周雯应了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她停顿了几秒,仿佛在权衡,然后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放慢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口吻,却又掩饰不住其中的一丝叹息和疏离的同情:“我听人说……她这些年,过得不太容易。结了好几次婚,又都离了。好像也没个正经工作,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今天看她气色,也确实不太好。”
这些话,像细密的针,扎在邹少非刚刚被洪雅悦本人刺痛过的地方。从第三人口中听到她“过得不太容易”,比亲眼所见更增添了一种被公开评判的难堪。而周雯语气里那种克制着的、居高临下的怜悯,也让他莫名感到一阵烦躁。仿佛洪雅悦的落魄,成了一个可供旧日同窗私下唏嘘的谈资。
“人各有命。”他硬邦邦地甩出四个字,想截断这个话题,也截断周雯话语里流露出的那种意味。
周雯似乎被他的反应噎了一下,旋即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社交性的柔和,甚至带上了点歉意:“是啊……我就是随口一提。那个……聚会的事,你再考虑考虑?时间地点我一会儿发你短信。来不来的,都给我个信儿就行,好吗?”
邹少非不想考虑,他只想立刻结束这通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电话。“不用发了,我……”
“还是发给你吧,”周雯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万一你想来呢?就这样,你先忙,我不打扰了。保持联系啊,少非。”
“保持联系”四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落在邹少非耳中却充满讽刺。他们何曾有过需要“保持”的联系?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再见。”
“再见。”
通话结束。忙音响起,短促而单调。邹少非慢慢放下手机,手臂有些发僵。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四分三十七秒。短暂的对话,却耗神得厉害。
屋里似乎比刚才更暗了。窗外的天光正不可逆转地沉入暮色。桌上的泡面早已凉透,油汤凝成了一层白色的脂膜,看着令人毫无胃口。
周雯的来电,像一块不合时宜的石头,投入他这潭死水,激起的不是活力,而是更深的淤积与浑浊。那些被提及的名字,那些关于“聚会”的邀请,以及关于洪雅悦近况的、轻描淡写又意味深长的几句转述,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那是一个他早已脱离的“正常”社会坐标系,正在试图重新定位他,或者至少,提醒他其存在。
而洪雅悦……他以为垃圾站那一幕只是偶然交错的悲剧片段,过后便各自沉没。可现在,从另一个几乎无关的人口中再次听到她的名字和境况,那种感觉,就像你刚刚亲手触碰了一块灼热的伤疤,紧接着就有人隔着老远,指着那伤疤所在的方向,轻声议论它的丑陋来历。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一条新短信。来自那个刚刚存入的、署名“周雯”的号码。简洁的时间、地点、餐厅名字。看上去确实是个还算体面的地方。
邹少非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而疲惫的面容。
他没有回复。
屋外的城中村,夜色开始真正降临,各种声响反而更加喧嚣起来。炒菜的油烟味,电视的嘈杂声,孩子的哭闹,大人的呵斥……这些属于他人的、粗粝的生活声响穿透薄薄的门板,涌进来,填满寂静,也凸显寂静。
他坐在逐渐浓稠的黑暗里,一动不动。周雯的声音,洪雅悦的脸,那些暗红色的离婚证,那本破烂的书,还有他自己这一地鸡毛的现状,所有的画面和声音交织缠绕,最后都沉淀为一种几乎将他淹没的、粘滞的无力感。
保持联系?
他连和自己,都快联系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