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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河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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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短信在手机里躺了两天,像一粒硌在鞋底的碎石子,不致命,却总在行走时提醒着它的存在。邹少非最终没有回复,周雯也没有再打来。短暂的涟漪似乎已经平息,但水下有些东西被搅动了,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他开始频繁地想起纸鹤。
不是洪雅悦在垃圾站找寻的那种具体物件,而是一种象征,一个念头。少女时代洪雅悦那个天真的、近乎迷信的愿望——“收到九千九百九十九只纸鹤,就能嫁给喜欢的人。” 他曾嗤之以鼻,觉得那是小女生不切实际的幻想,是廉价言情剧里的桥段。他甚至记得自己当时带着恶劣的得意,扯坏过她课桌里小心藏好的几只,看着她心疼又不敢发作的样子,心里有种幼稚的征服感。
可后来,在某个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的、被孤独和某种隐秘冲动驱使的夏天——大概是他第一次高考落榜,躲在出租屋无所事事的那个漫长雨季——他鬼使神差地买回了几大包彩色的折纸。没有图案,只是最普通的单色彩纸。然后,像完成一项沉默的苦役,他开始一只一只地折。
白天折,晚上也折。手指被纸边割出细小的口子,眼睛因为长时间专注而酸涩。他并不享受这个过程,甚至有些麻木。那只是一种填满空虚时间的方式,或者说,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执拗。他把折好的纸鹤装进一个个捡来的、洗干净的鞋盒里,藏在床底下。不敢让人知道,包括当时还算走得近的唐文和陆岩。这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荒谬的秘密。
当最后一个鞋盒被塞满,他数了数。不多不少,九千九百九十九只。五彩斑斓,堆积如山,占满了床下所有的空隙,像一个沉默而怪诞的见证。
然后呢?
没有然后。那个关于“送出”的念头,从未真正清晰过。或许在潜意识最深处,有过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或幻想。但现实是,看着那堆几乎要涌出来的彩色纸鹤,他感到的只有更深的空洞和一种近乎羞耻的荒谬感。这算什么?一个失败者躲在阴暗处,为自己根本不敢宣之于口的念头,进行的一场可笑至极的仪式?
在一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傍晚,他拖着那几个沉重的鞋盒,走到了城市边缘那条浑浊的河边。河水泛着油污和垃圾的气味,缓慢地流淌着。他蹲在岸边,一只一只,把那些耗费了无数个日夜的纸鹤扔进水里。彩色的纸片起初还漂浮着,像一片片零落的梦,很快就被河水浸透,沉甸甸地下坠,或被水流裹挟着,消失在远处的昏暗里。他扔得很慢,也很平静,仿佛不是在销毁什么,而是在进行一场迟来的、自我审判般的清理。
最后一隻纸鹤脱手时,天空正划过一道闷雷。没有雨,只有窒息的湿热。他望着空荡荡的鞋盒,和河里最后一点彩色漩涡消失不见,心里那块巨石仿佛也稍稍挪开了一些,留下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更深、更虚无的平坦。那之后,他再也没碰过折纸。那个夏天,连同那九千九百九十九只沉入河底的纸鹤,一起被他自己埋葬了。
他以为早就忘了。直到垃圾站重逢,直到此刻,独自坐在昏暗的出租屋里,记忆的闸门被洪雅悦那红肿的眼眶和那句关于“结局”的话撞开,那些五彩的、沉没的纸鹤,连同河水浑浊的气味,一起翻涌上来,几乎让他窒息。
他忽然有些神经质地俯身,看向床底。那里除了灰尘和几双破旧的鞋子,空无一物。当然空无一物。那场“埋葬”发生在他搬来这里之前很久。
可那无形的重量,却似乎从未离开过。它沉在胃里,坠在心头。
这些年,洪雅悦在婚姻的旋涡里打转,一次次希望,又一次次破灭。她是否还在某个角落,等待着那永远不可能凑齐的、象征幸福承诺的纸鹤?哪怕只是幼稚的幻想?而他自己,那被他亲手沉河的、笨拙而庞大的“心意”,又算什么呢?一场无人知晓的、自我感动的哑剧?还是对他和她之间某种可能性的、提前的、怯懦的殉葬?
他拿起手机,屏幕冷光再次照亮他疲惫的脸。手指悬在陆岩的头像上,犹豫着。陆岩知道吗?或许知道一点?当年他整天闷在屋里,陆岩和唐文来找他,被他用各种借口挡在门外,他们可能有所察觉,但从未点破。他点开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是陆岩劝他别来电子厂。他打字:“睡了没?”
等了半晌,没有回复。可能是在流水线上,可能已经累得倒头就睡。电子厂的日子,剥夺了人对时间的基本感知,只有永无止境的重复和磨损。秃顶的陆岩,戴着安全帽,在机器的轰鸣里,是否也会偶尔想起青春里某些轻盈的、不切实际的东西?比如,洪雅悦曾经眨着眼睛问他们:“你们说,真的有人会为我折那么多纸鹤吗?”
邹少非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是城中村参差破碎的灯火,和更远处城市主干道上流淌的车河。光污染让夜空呈现一种浑浊的暗红色,看不到星星。这座城市容得下数百万人的梦想和挣扎,也吞得下无数个像他一样沉没的、微不足道的秘密。
他曾经的“奋斗”,开网店,写小说,甚至更早以前尝试过的其他行当,似乎总差一口气,总是被各种无形的力量推开、碾过。不是不努力,而是那种努力,像打在棉花上的拳头,或是投向深潭的石子,连个像样的回声都没有。社会的规则、资源的倾斜、运气的好坏,还有他自己性格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执拗,共同编织成一张网,他越挣扎,缠得越紧。如今,网店关了,小说废了,兄弟离散,家人无言,他只剩下这间潮湿的屋子和一身的疲惫。
而洪雅悦,用一次又一次失败的婚姻,实践着另一种形式的“努力”和“挣扎”。她是否也曾相信,下一次会不同,下一个男人会是那个对的人,会给她带来幸福圆满的“结局”?甚至,会幼稚地、满足她那个关于纸鹤的古老心愿?可现实给她的,只是一本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和一本被他撕毁过结局的、发霉的旧书。
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在各自泥泞的轨道上踉跄前行,从未真正靠近,却仿佛被同样的引力束缚,坠向相似的虚无。
床头的旧闹钟滴答走着,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时间公平地流淌,不管你是沉浸在河底的旧梦里,还是挣扎在眼前的泥潭中。
邹少非忽然想起唐文很久以前,还没出事的时候,说过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少非,你有时候,心思太重,东西烂在肚子里,也不怕发霉生蛆。”
当时他只当是玩笑。现在想来,唐文那双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却又异常锐利的眼睛,或许早就看穿了他某些隐藏的淤塞。而唐文自己,选择了另一条更激烈、更直接也更具毁灭性的路去冲破淤塞,结果换来了二十年铁窗。
发霉生蛆……邹少非下意识地嗅了嗅这屋子里的空气。潮湿的霉味无处不在。他自己呢?那些沉在心底的、未曾说出口的、最终被丢弃或埋葬的东西,是不是也早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腐败变质?
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想要离开这间屋子的冲动。不是去什么地方,只是离开这四面墙,离开这几乎凝固的、带着自我腐烂气息的空气。
他抓起椅子上那件半旧的外套,套在身上,拉开门,走进了城中村夜晚混杂的声光与气味之中。
楼道里感应灯坏了,他摸黑往下走。经过某扇门时,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和碗碟破碎的声音。另一扇门里,电视正播放着嘈杂的综艺节目,罐头笑声一阵阵传来。
他走出楼栋,站在狭窄的巷子口。不远处,烧烤摊的浓烟和香气弥漫开来,夹杂着酒客的喧哗。更远一点,那间垃圾站静静地蹲在阴影里,白天的那一幕仿佛从未发生。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脚步还是朝着城市边缘,朝着那条河的方向挪动。
他想去看看那条河。
虽然他知道,河水早已不是当年的河水,沉没的纸鹤也早已化为淤泥的一部分。但那个地方,那个他曾亲手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无声的誓言埋葬的地方,仿佛有一种黑暗的引力,在今晚,将他牢牢吸住。
夜风带着凉意吹来,稍稍驱散了脑中的浑浊。但他心口那股沉甸甸的、源于河底的重量,却随着每一步的靠近,愈发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