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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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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啊……”
厅中霎时一片寂静,仿佛只剩下了刚才倒地的容桁能发出声音来。
又过了片刻,才渐渐地有了其他宾客窃窃私语。
“校书郎这是怎么了?”
“他方才,怎么好像说的是豫州土话……”
“容兄是江南人啊……”
“嗯……”
容桁压根没有听见这些低语,也没有挣开眼睛,只是十分痛苦地皱了皱眉,压着自己的心口,晃晃悠悠地坐起身来。
秦璎心中大骇——
怎可能?他竟还能……
不过,一切都来不及想了。
幸亏秦璎是活过一世的人了,虽然心中惊愕,但还是很快稳定了心神,快步上前来,趁着厅堂之中的众人都还未来得及反应,便用不高不低,众人皆可听见的声音吩咐道:“这只怕是发了什么恶疾了,来人,将容君先扶去厢房中,稍后即刻让医官前去诊治。”
“对对对!”右拾遗不疑有他,只觉秦璎的话十分有道理,不等公主府下人上来,连忙亲自将身旁的容桁扶了起来:“还是快些让他躺一躺的好,这像是病的不轻啊……”
秦璎见状,心中偷偷笑了笑,暗道:天助我也。
随后,她还是不动声色地担忧着说:“右拾遗说得在理。”
接着众人便不再多言,自发地让出道来,公主府的一众仆役忙上来将容桁“架”了下去。
“这是什么病,忒吓人了……”
见容桁被扶下去,厅中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没见过啊,哪儿有这样的病呢,莫不是……”
“你想甚,这不是病能是什么,他饮的酒用的饭可不是和众人一样的……”
“也是……”
秦璎只作未闻,转眼换上了一副惊魂未定而强作镇静的神情,以扇掩口,一副大度不计较的模样:“惊扰诸位雅兴了……”
众人见公主如此,顿时也不敢再多议论,连忙奉承起来。
秦璎又说几句场面话,随后再催了一次郎中,便又叫乐伎奏乐,继续开宴,宾主尽欢,直至人定方散。
宾客散尽,公主府上又恢复了宁静,连日的阴云居然也跟着散了些,今夜没有雨,不过也没有星子,唯余一弯峨眉月高悬 。
秦璎抬眸瞧了瞧那明月,若有所思。
“殿下……时候不早了,您可要早些歇下?”羽箭请完郎中,忙完了厢房那边的事务,便立即回来跟在了秦璎身边。
秦璎收回目光,抬手碰了碰自己不只是胭脂红,还染上了些许酒意的脸颊,道:“今日多饮了,酒意未消,还是稍后吧——对了,那位容君?”
“他?”羽箭面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方才右拾遗送了那位校书郎到厢房,后来,他便很快又昏死过去了……”
“昏死过去?”秦璎蹙了蹙眉,心中暗忖:究竟死绝了没?
“殿下宽心,他到底是命大,郎中说他……他有什么心疾,心气不足,受不起大补,今日这般,本——但总之,兴许是天意,要为大周网罗人才,竟叫他捡回了一条命来,如今,已然逢凶化吉了,殿下也不必担心这人在府上出岔子!”
“咳!”秦璎眉心本能拧起,却还是要假作宽心地松开了,勉强扯出一抹笑:“是啊,万幸,万幸——今日实在惊险,听闻在殿试上父皇便有些赏识,倘或他今日当真因吾无知,丧命于公主府,倒真成了罪过了!”
“殿下万万别这样想,谁见过如此奇怪的病呢?怕是千万人里找不见一个吧……”羽箭还当她是真怕,便连忙安慰她。
秦璎轻叹一声,又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说:“虽说此番有惊无险,但吾心中总觉不安——去厢房看看吧。”
“是。”羽箭闻言,忙扶她去了。
与此同时,公主府蒹葭园一处小院的厢房之内,昏迷了半晌的容桁缓缓睁开了眼。
心口的刺痛似乎缓解了很多,他有些怔愣地抬手抚了抚心口,缓缓推开被子坐起身来。
环视四周古色古香的建筑,好半晌,他的唇瓣动了动,吐出一句:“妈呀……给我干哪儿来了?”
若是这话叫旁人听到,只怕传出去的话便不只是“校书郎容桁公主生辰宴突发恶疾”了,恐怕,是得传出些什么“容桁中邪”的谣言——
只是他自己浑然不觉,还在喃喃自语着:“人再怎么就这么倒霉……这大兄弟好像说过那个美女好多坏话,我这会儿上他身,那不是给我留一大烂摊子么!”
“你完蛋了,容桁,你真的完蛋了……”他不断念叨着,“不仅没有人家的才华,还要收拾人家留下的烂摊子,你真的完蛋了……”
若是这一幕叫秦璎看见,她必然立刻就能明白这个容桁早已不是自己记得的那个容桁。
那杯红参酒,那碗乌鸡汤,的确叫真容桁魂归九天了,眼下这个,只是异世游魂尔。
说来也巧,这“游魂”也叫容桁,他原本是个每天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外加努力考编的新时代大学生,自从转专业换寝室后就没好好睡过觉——
新寝室的人都喜欢打游戏,外放之声每夜不绝于耳,他一个新来的只好自我安慰“没事的,没事的,高考前也熬夜,忍三年就过去了”,谁知道呢,某天被吵醒之后,他莫名觉得胸口有点闷,甚至来不及说什么,就觉得一阵绞痛,再睁眼,眼前就是那个乱哄哄的宴会了。
然后,这具躯壳便又无法支撑了,他被迫晕了过去,再黑暗之中,窥见了这个和他同名同姓甚至同样穷困的古代学子短暂的一生:
发奋图强,科举高中……然后……
然后最头疼的就是,这家伙才露锋芒,就敢含沙射影地写点不满公主干政的酸诗;现在好了,又要写诗吧,还好意思来参加人家的生日会,一命呜呼了吧,还要把烂摊子丢给他。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我真是倒了大霉了……”然后有些烦闷,没好气又粗暴地把黏在脸颊上的长发甩到身后。
“容君醒了?这是……”
正当此时,一道冷如清泉的女声飘进容桁耳中,吓得他一个机灵,哆哆嗦嗦地看向了门边。
秦璎方才就来了,正巧隐约听见容桁说什么“倒霉”。
她心中本就疑惑,眼下被这厮的怪话勾得更乱了,不由又想起方才宴席上容桁那一句没由来的“俺不中嘞”,顿时疑窦丛生,她便不再犹豫,欸有叫人通传就径自过去了:“容君这是在说什么?”
容桁见到宛若天仙的秦璎,心中却只有恐惧,不由得石化一般,僵在原地——
他虽然不确定秦璎有没有读过那些含沙射影的诗文,但是凭借他微薄的社会经验可以看出,这个看起来面如止水的女人,似乎很讨厌“他”。
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整个人一动不动,唯有脑子在飞速运作着:
她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她可是个公主啊,想捻死我,还不是动动手指的事。
事到如今——
容桁想着,没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先试着逗她开心好了,没什么别的办法了,对,还有,要让自己看起来安全无害一些。
“啊!”容桁想好计策之后不再犹豫,立刻演了起来,惊呼一声,随后鸵鸟似的躲了起来。
秦璎见此一幕,心中疑惑不减反增,她自诩上一世对容桁的了解还算深,至少,她觉着容桁是决计不饿能有这样的姿态的。
可是,她其实也不敢笃定,毕竟,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不过也是远远见过几眼这个年岁的容桁,此人如此青春年少之时,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性子,秦璎也不敢妄下定论。
“容君这是何意?”秦璎耐着性子上前查看。
只见容桁缩在被褥中,似在瑟瑟发抖。
这样吓人么?还是说,他这个时候没见过世面,就是这样胆小呢?
秦璎正想着,就听见被子里闷闷地传来一声:“公、公主,大半夜的,你你你……这不合适吧?”
秦璎顿住了脚步,微微一愣,随即心中笑道:果真是年纪轻的缘故,不过这般,就像是什么要紧的大事了。
“怎么?吾在自家府邸,自是想到哪里,就到哪里。”秦璎心道:一时半刻要不了你这狗贼性命,逗上一逗也好。
换魂一事,太过天方夜谭,见容桁这副好像有些羞涩的模样,秦璎当即将其归咎于容桁眼下年轻,才入官场,确实撑不起什么大场面之故,将先前那些隐约有过的猜想暂且归作谬论。
“……公主,说得对……”容桁小鹌鹑似的,干巴巴地说。
他大抵不会想到,自己这句话误打误撞,居然和秦璎所熟知的那个容桁十分相近。
上辈子,不论是何时,容桁都从不肯逾矩,向来,只称秦璎“公主”。
这……确是他无疑。
秦璎心中笑了笑,道:我方才都是想的些什么,还是操之过急,竟生出些那样荒谬的猜测来了。
她想到此处,面上却在假作严肃:“既如此,你为何还遮遮掩掩。”
话音刚落,卧房内安静了片刻。
随后,秦璎眼前,榻上那个小鼓包动了动,须臾,一个有些毛茸茸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秦璎一怔,看着容桁发丝微乱、面色苍白的模样,心中涌起了一股她也叫不上名的感受。
上一世,她不记得到底是什么时候了,只是那时她还没有与容桁势同水火,她也见过容桁犯这病,那时的她,却没有这样的感受。
总不会是因着他眼下,人年轻吧?
秦璎被自己的想法一惊,忙稳定了心神,驱散心中的“胡思乱想”,道:“容君可大好了?”
是我的错觉吗?
容桁看着那张显然软和许多的脸,有些不可置信:她好像,没有那么讨厌我了?看来——装可怜还是有点效果的。
既然如此……
容桁心下激动,立刻将“表演”继续了下去:“不好……”
这声音,他可是费了老大劲儿捏出来的,听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有点儿柔弱,有点儿委屈,有点儿可怜。
秦璎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自己内心里那股异样又被激起。
“嘿嘿……但是、但是也没有大——大碍,对,没有大碍。”容桁见她神情更为松动了,赶忙补充着:“那个、臣,臣没事了,就是还有点晕晕的,但是,但是能回去,不然,不然就不打扰公主了?”
秦璎心中那点涟漪被他这句话打断,她又开始有些怀疑地皱起眉:他这是,怕我?
不等他回答,秦璎心中便不由自主地想着:是了,背着上一世的血仇,兴许我自己不觉,但其实,我已经和一个恶鬼无异了呢?
“我我我——”容桁感觉自己撒谎撒不下去了,只好换了个演法,委屈巴巴地眉心微蹙,看着秦璎:“臣、臣第一次,和、和殿下这样的人这么近……”
“这样的人,是哪样?”秦璎的话语冷了几分,心道:莫不是他瞧出了什么?
“是……是……是和月亮一样的!”容桁想了半天,根本想不出怎么夸女孩不得罪人,情急之下,随口莫名就喊出了一句怪话来。
月亮?
秦璎一愣,一时被他这句话说得有些无言以对。
羽箭反应却是极快:“大胆!你怎可如此冒犯公主!”
容桁方才说完,本就想钻地缝,如今被羽箭这样呵斥,就更是尴尬,一下便缩到被褥中去了。
秦璎这才惊觉失态,回过神来,借着羽箭的话作台阶,一拂袖,冷哼一声道:“你好生养病吧,毕竟是府上这酒将你喝坏的,府上总归不会亏待了你。”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了。
羽箭忙追出去,口中还说着:“殿下,留他在府么?过些时日陛下不是要您入宫择婿么,此时这般只怕不妥吧……”
“怕什么?”秦璎走出一段距离,才顿住了脚步,转过身来,轻描淡写道:“何人胆敢指摘?”
羽箭闻言,不敢再言语。
秦璎见此,也不再多说,佯作无事地走在前头,心中却想着:
他如今还是这般青涩,什么都不明白,何上一世到底还算不得是一个人——精心雕琢,假以时日,未必就不能为我所用,何必徒增杀孽?
她不会注意,就在她下定这个决心时,“决心”的主角也正趴在窗边偷偷看她。
她要相亲了?
容桁挠了挠头。
那更不得了了,这可是古代,她要是相亲成功了,我待这儿不是等着被揍吗?
嘶——但是话又说回来,她好像,不是很乐意的样子啊?
……
容桁若有所思,再看过去时,秦璎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只余下了满院空明澄澈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