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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   “殿下,饮了这酒吧,好歹,干干净净地去,免得受辱……”

      疼……他在说什么……
      秦璎什么也看不清,意识模糊,身上只余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痛楚,耳中自己听不清楚,只有一两句断断续续的人声,余下的,便是一片混沌声,像是春雷。
      她觉得自己好像正在坠入一个无尽的深渊,而眼前那个模糊的影子,似乎,是来推她最后一把的。

      “不——”

      ……

      春夜雨淅淅沥沥地洒落在公主府青灰色的瓦当上,又缓缓自精雕滴水之上坠落,触碰大地,发出催人酣眠之声。
      只是今日是惊蛰,这安宁的一幕,很快叫那天边的闷雷打断。

      一道白光划破苍穹,紧接着又是一声唬人的惊雷。
      “轰——”

      “不——”
      于此同时,秦璎自榻上惊醒而起,口中似还喊着什么意义不明的话语。
      守夜的侍女羽箭闻声赶来,见秦璎面色苍白又阴郁地坐在床头,心中一颤,不过还是赶忙上前,拍着秦璎的背,又拿来帔子披上秦璎肩头:“没事了,没事了,殿下别怕——殿下,又做噩梦了?”
      她心下十分疑惑,从小,她甚少见秦璎怕雷,也很少见秦璎做噩梦,也不知这三日来,秦璎为何忽然梦多起来,几乎夜夜梦魇。

      秦璎没有回答,只是在床头靠着,良久,似才平复一些,眼底的惊惧已经不见影踪,面色恢复了淡然:“吾无碍。”
      羽箭见状也不好多问,只好沉默着轻拍着秦璎的后背,安抚着秦璎。

      秦璎只是看着某个方向出神。
      她不由自主地去想那个梦,也是在想着她的前世——

      她不会告诉羽箭,她其实是重活之人。
      上一世,她虽是公主,却已经离金殿上那个位置无比近了。
      只是……
      只是她败了,否则,她也不会出现在这里,这个时候——这个一切都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秦璎自嘲地笑笑,不过很快,双眸之中又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甘与凌厉:他们说“牝鸡司晨乃不祥之兆”、他们说“公主能为宗室做的最大的贡献便是笼络世族”、他们说“你生来就属于闺阁”……
      可,若他们说的是对的,为什么连天都看不下去,给我一个重活的机会!

      “公主……您怎么了?哎呀,这、这不会是魇住了吧!这可怎么办……”
      羽箭焦急的声音唤回了秦璎的神智,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收起了脸上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自己的冷厉,轻声道:“无碍,只是这雷声有些吵人,叫我有些难以入睡。”
      “是,是有些吓人,往年的雷,不是这样……”羽箭蹙了蹙眉,听着外头连绵不绝的闷响,有些犯难:“那现下……”
      秦璎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殿下,明日您生辰宴,不若再睡会儿吧,若不然,明日眼底泛了乌青,就不好看了。”羽箭劝道。
      秦璎也不恼,不过不接她的话,只是话锋一转,问道:“怕什么,不过是两痕乌青——对了,明日宴席上的酒,都备下了吧。”
      羽箭有些奇怪她突然的发问,不过还是很快认真回答道:“都按您吩咐的,备下了,全是泡了百年红参的玉露酒……今年这生辰可不是整数,您还请了不少寒门子弟,怎么……”
      “那红参,横竖放着也是吃灰,不如拿出来物尽其用。”秦璎知道羽箭的疑惑,却不欲解释,就打断了她,又问:“近来天气不佳,最是容易染疾,正是需要滋补之时,近来连日阴雨,明日大家赴宴,路上又容易着风,你明日一早再与厨房说,添上一道当归乌鸡汤,记下了么?”
      “啊?哦哦,是!”羽箭连连点头,觉得她说得有理,不疑有他,很快应了。
      见此,秦璎只是微不可察地笑了笑,无人看得出她此刻在想什么。

      容桁啊容桁……
      秦璎的思绪飘向远方,脑海中想起了那个名字,心中逐渐浮现出上一世最后一眼见到的那个人的模样——上辈子,喂了你这么一只白眼狼,这一世,我定不重蹈覆辙,不会给你这虎狼一口救命粮。

      她想着,捏紧了身下锦被,又想起了前世——
      上一世,容桁自这年科举中脱颖而出,虽说举止有些古板迂腐,秦璎不喜,只是她还是惜才,明里暗里扶助容桁良多。
      谁知,她当真开始争时,头几个对她口诛笔伐的文人之中便有这个容桁。
      这容桁能被她看重,自也有真本事,很快便羽翼丰满,从口上的讨伐换了真家伙,几乎可以说在朝堂上处处给秦璎使绊子。
      甚至,最后一刻,也是他送了秦璎走……
      秦璎想,这辈子,绝不会再给这白眼狼一丝丝的机会。

      上一世,她也曾短暂地与容桁有过一段时日像是知己好友,她很清楚,容桁虽说看着与常人不足,却生来便有些不足,她当年也曾为他延请名医,诊出容桁素来有心疾,状似卒心痛,不得急怒,也用不得参、当归等于常人而言的大补之物……
      这般的白眼狼,死不足惜,秦璎心想,上一世你我针锋相对,我死在你手上,兴许是我技不如人,我也认了,这一世,是我占了天时地利人和,那你也休要怪我了!

      “殿下今日,怎么总笑呢?”
      还是羽箭的声音将秦璎唤回了神。
      她思绪回笼,见羽箭似乎被她吓到,不由轻笑一下,换上一副柔和的神色,道:“明日生辰,吾心中喜悦,自然也就想笑了。”
      羽箭将信将疑,不敢多问。
      “好啦——”秦璎装作纯善地看着羽箭笑,又轻轻拉着羽箭的手:“你先下去吧,再歇息一阵,去吧。”
      羽箭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最终没有违命,行礼之后便退了出去。

      卧房门被轻轻合上,渐渐隔绝了那原本照进来的寸许清辉,秦璎的面色,也跟着渐渐冰冷,就像是瞄准了猎物的一只貙。

      ……

      翌日,日入,公主府外车水马龙,府上则是张灯结彩,一片祥和之气。
      府内下人各司其职地忙碌着,秦璎则是早已盛装打扮好了,来到庭中待客——她的父皇可以说有些平庸贪玩,此前她作为长女,长公主,早已或多或少参与过一些前朝事务,因此亲自宴请招待京中仕宦贵族,倒也不足为奇了。

      今日她一袭赤红石榴裙,翠蓝色披衫衬得肤色白皙如霜,高髻之上簪的鲜花与金叶相映,珠钗轻摇,尽显华贵雍容,自然是这宴席之中当之无愧的焦点,况她本身是今日寿星,又是长公主,自然是不乏攀附之人。
      京中有权势的那些年轻郎君,定然是更容易到她眼前来献殷勤的,至于容桁之流“莫名沾光顺带邀来”的寒门子弟,自然在开席前都难见她的面。
      不过,秦璎还是自己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她无比熟悉的身影。

      彼时的容桁刚入朝堂,还是一翩翩少年的模样,虽说穿着半旧不新的素色旧袍,也难掩姿容。
      他此刻正在与几个志同道合之人交谈,似乎对宴席主人的“冷落”不甚在意。

      “这位,便是今年科举三甲的校书郎容君吧。”秦璎看准了那个高挑的身形,缓缓摇着罗扇,状若不经意地上前去,面上带着几分浅笑:“放榜那日,远远便瞧见了你,吾当没有记错。”

      她这般热络,倒还真不是有那个闲心与容桁叙旧。
      不过是她自觉上一世目光短浅,后来在寒门那里吃了大大的亏,这一世,她想趁着容桁这个寒门之首死前,让其发挥一点价值,先打出她重视寒门的名声罢了。

      “啊……殿下安!”容桁当即停止交谈,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面上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秦璎心中冷笑,神情却还是带着热意:“吾早闻容君才名,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容桁微微一愣,随后还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只是不失礼节地轻声道:“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容君不必自谦——啊,这时辰,就快开席了,不若现下过去,免得误了时辰。”秦璎的寒暄点到辄止,她也没有兴致和一个将死的仇敌多费口舌。
      容桁则是推拒不得,和身边人以及秦璎一同入了席。

      两刻之后,宴乐奏响,秦璎一十八岁的生辰宴也正式开始。
      宴会伊始,那红参玉露酒便被呈了上来,公主赐酒,又是顶顶滋补的好酒,自然无人不饮。

      容桁虽然在这奢华的宴会之中有些不自在,可总归还没有轴到无可救药,见众人饮酒,便也跟着满饮一杯。
      一杯下肚,他起先只觉酒劲儿大,有些头晕,不甚在意。
      可班课后,他又觉着有些胸闷,此时,他依旧觉得是宴席上人多之故,便只是不动声色地悄悄捂了捂心口,试图缓解。

      “容君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他身旁的右拾遗眼尖,问起了他。
      容桁只是摇摇头:“无碍,兴许是昨夜读书晚了,有些疲乏。”
      右拾遗闻言,点点头,又去与他人攀谈。

      酒过三巡,饭食也上了大半,可容桁并未感觉好转,反而还觉着心口隐隐作痛,他只觉也许是近来天气太凉,他大抵是要病了,于是乎侍女呈上热气腾腾的当归乌鸡汤时,他想着喝些热汤驱寒,很快就要将那汤饮尽了。
      怎么……
      容桁察觉不对时,一切都已晚了,他只觉心口一阵难以抑制的绞痛,不似从前那般可以挺过去的。

      只是,他生性要强,绝不声张,众人发现之时,便是他已端不住碗——
      那质朴素雅的瓷碗在地上摔出一朵白莲,众人的目光霎时都投向了此处。
      与此同时,容桁的身形如同断了线的偶人一般,骤然软倒。

      “诶?容兄,你这是怎么了?”右拾遗惊叫一声,厅中霎时如同被点燃了一般,一片骚乱。

      秦璎出神片刻,心中便挂上了冷笑,面上却是一副天真少女该有的惊惧:“发生何事了?”
      “容校书晕过去了!”右拾遗惊叫道,“他他他……他怎么还呕血了?”

      秦璎面露惊恐,像是被吓得说不出话却还在强撑着主持场面一般拍了拍扶着自己的羽箭的手,厉声道:“愣着作甚,还不去请郎中。”
      羽箭不敢怠慢,忙疾步去了。
      秦璎则面露惊疑地起身查看,只见容桁身旁已有一位老臣先行起身看查

      秦璎面露焦急,心中却胸有成竹道:他这病,上一世便有郎中说,最是容易暴猝,等羽箭请来了郎中,管他是什么神医,只怕这厮,也早就凉透了,回天乏……

      只是,她还没走到容桁身边,甚至来不及想完,便又听见右拾遗一声惊叫:“容君,你你你,你没事儿吧!”
      什么?
      秦璎微微蹙眉,看过去时,竟是惊愕得无法言语——

      只见早该猝死的容桁身躯颤了颤,手臂似在缓缓移动。
      下一瞬,她来不及反应,就听那被众人扶起的容桁开了口,虚弱地呢喃着什么——

      “俺不中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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