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予你》慕简舟安

21、第 21 章

　　“雨太大了，”贺洛声音低下，“可以……载我一程吗？”
　　今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任由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声响。
　　今安能感觉到贺洛抓着他手腕的力道，以及那道停留在他侧脸上的目光。
　　短暂的沉默后，是贺洛几乎被雨声淹没的更低声音，带着悲怆：“我错了。”
　　这三个字，终究如同雨点一样，落入今安的心间，泛起丝丝涟漪。

　　是真心认错，还是仅仅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无人依靠的窘迫而做出的临时妥协？今安已经不想去分辨了。
　　信任一旦碎裂，再怎么拼凑，也满是裂痕。

　　今安终于动了。他缓缓地将自己的手腕从贺洛的手中抽了出来。
　　然后，转身，在贺洛望向他的目光中，将自己手中的雨伞塞到了贺洛手里。
　　“给你。”今安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从此，我们两个，再没瓜葛。”
　　贺洛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手中握着那把还带着今安掌心余温的雨伞。
　　“伞给我了，”他哑着嗓子，“那你怎么办？我们一起回去吧……”
　　“不了。”今安打断他，语气依旧冷淡，听不出喜怒，“雨伞你拿回去。我记得……我教室里还放了一顶。”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维持了他们俩最后的体面。

　　贺洛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艰涩的：“好吧……”
　　贺洛低下头：“谢了。”
　　“嗯。”今安不再看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走进了教学楼幽暗门厅，径直往楼上教室走去。
　　今安没有去楼上那间根本不存在的“有伞的教室”，而是靠在墙壁上，静静等待着。
　　过了片刻，今安才重新走到窗边，隐在阴影里，向下望去。

　　今安看到贺洛撑着他那把伞，独自一人，慢慢地走进了茫茫雨幕之中。
　　少年的背影在雨水中显得格外落寞，一步一步，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之后，将他们共同的过去也一并带走，仿佛从未出现过。
　　今安一直望着，直到那个黑点完全看不见了，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然后，今安缓缓走下楼梯，没有犹豫，径直步入了那片滂沱大雨中，任由雨点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校服和他那双眼睛。
　　雨水很冷，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带来凉意。
　　但他奔跑的脚步却没有丝毫迟疑。

　　有些路，走散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因为那把雨伞，自始至终，都只有一顶。
　　他给出去了。
　　连同那段曾经为他遮风挡雨的友谊一起。
　　他也不要了。
　　从此以后，所有的风雨，他都只能独自穿行。

　　今安回过神来，他握了握拳，指甲陷入掌心。
　　掌心被指甲硌出的浅痕慢慢平复。
　　今安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张干净的白纸和那支常用的中性笔。
　　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随后落下，发出沙沙声响。
　　今安写得很慢，字迹是他一贯的工整，但笔锋间多了几分沉郁。
　　写完后，今安看着纸上的字迹，墨迹在灯光下渐渐干涸。
　　他的眼神很静，仿佛完成了一件思虑已久的事。
　　随后，今安将纸张对折，再对折。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常见的牛皮纸信封，颜色是那种略显陈旧的浅棕色，今安将折好的信纸塞了进去，压平封口。
　　信封上空空如也，没有收件人，也没有寄件人。今安拿着这个信封，在手里停顿片刻，然后拉开书包内侧的一个隔层，将它放了进去，拉好拉链。
　　做完这一切，他关上抽屉，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声，和台灯下他的身影。

　　夜色，更深了。

　　时间在一次次模拟考中飞速流逝。黑板角落的倒计时数字渐渐减至个位数。
　　在中考之前，一所新建立的贵族学校主动联系了今安，看中了他出色的成绩，并提出了一个条件：只要他的中考成绩超过该校极高的录取分数线十五分以上，便能获得全额学费减免，并额外赢得十万元的奖学金。
　　这所学校即便没有这些优惠，今安也会心向往之，却又因认识到现实条件而望而却步的存在。
　　在最终填报志愿时，今安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便将这所学校填在了第一志愿的位置上。

　　中考前夜，万籁俱寂，今安收到了时忆发来的一条很长的信息。
　　信息里没有题目，没有抱怨，只是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琐事，说哥哥让他放松心情，不要有压力，说他今天吃了很好吃的冰淇淋，最后，他说：哥哥，我知道你很累，也很辛苦。但我一直一直相信你。我们高中一定会再见的！到时候，我还有很多很多话想当面跟你说。加油！
　　今安认真地回复：你也要加油！

　　中考那天，天空是灰蒙蒙的铅白色，闷热无风。
　　今安独自走向考点，穿过校门口鼎沸的人声。他表情平静，验证身份，步入安静的考场，坐在贴着自己准考证号的座位上。

　　铃声划破寂静。
　　试卷下发，轻微的纸张摩擦声后，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今安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目光望向题目之中，所有的杂念都被摒除在外。
　　周围的同学或皱眉苦思，或奋笔疾书，所有的声响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知道，他正用自己的笔，为通往那个有他的未来和那个约定的未来，落下答案。

　　期间，他偶尔会停下笔，短暂地抬眼望向窗外。
　　灰白色的天空依旧压抑，考场里只有空调低低的运作声。
　　想象着时忆昨晚那带着期待的语气，今安抿了抿唇，再次低下头，更加专注地投入下一道题的解答。

　　时间在笔尖一次次滑动中悄然流逝。一场，又一场。
　　当最后一科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今安放下笔，感觉整个手臂都有些微微发麻。
　　今安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座位上坐了几秒，听着周围传来各种如释重负的叹息、兴奋的低语，以及收拾文具的杂乱声响。

　　走出考场时，外面的天光似乎亮了一些，闷热依旧，但那股紧张正在慢慢消散。
　　校门口比来时更加混乱，充斥着找到孩子的呼喊、关切的询问和对答案的争论。
　　今安没有停留，他逆着人流，默默地走向回家的方向。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来，看到屏幕上跳跃着“时忆”的名字。
　　今安没有立刻接听，只是看着那个名字，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跳动。

　　周围的嘈杂仿佛在这一刻远去，漫长的夏日，似乎在这一刻，露出了即将结束的端倪。

　　今安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轻轻“喂”了一声。
　　对面立刻传来时忆兴奋的声音：“哥哥！”
　　仅仅是一个称呼，却仿佛穿越了距离，蕴含了千言万语都难尽述的情，今安疲惫被这一声哥哥而驱离。

　　今安听着耳边雀跃的声音，脚步未停，继续穿过周遭喧闹不息的人群，走向被夕阳余晖浸染的街道尽头。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
　　没有了堆积如山的习题，没有了倒计时的压迫，时间一下子变得空旷而长。
　　今安待在家中，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看书，或者整理那些笔记和试卷。

　　等待成绩的日子里，时忆的信息变得更加频繁。
　　时忆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高中生活”，那些描绘过于美好，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但偶尔，时忆的信息里会不经意地夹杂着时挽的痕迹。比如，“哥哥说我最近太浮躁了”，或者“哥哥安排了下周去听一场音乐会”。

　　等待中，终于迎来了返校参加散学仪式的日子。
　　天气依旧闷热，但校园里的气氛与备考时截然不同，有伤感，有狂喜，还有解脱。
　　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假期计划，或是对着答案，不时爆发出或懊恼或兴奋的惊呼。
　　今安独自坐在教室靠窗的角落，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讲台上，班主任在进行着最后的讲话，总结着三年的时光，说着祝福和展望未来的话语。但台下大多数人的心思早已飞到即将要公布的成绩上。
　　当流程接近尾声，班主任的目光几次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当班主任终于开始告知查询成绩的具体方式和时间点时，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仪式草草结束后，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有人当场就用手机登录查询，紧接着便是各种夸张的叫声——有的是狂喜的呐喊，有的是懊恼的哀嚎，还有女生抑制不住的抽泣声。

　　今安没有动，他只是看着窗外的操场，听着身前的喧嚣。

　　深吸了一口气，才按照班主任告知的方式，输入了自己的信息。
　　页面跳转，加载的圆圈缓缓转动。
　　页面加载的几秒钟，世界暂停。
　　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过速的心跳。

　　然后，数字跳了出来。
　　寂静。
　　屏幕上的数字，安静显示在那里。

　　那个总分，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也远远超过了那所贵族学校苛刻的录取线。
　　今安没有狂喜，没有尖叫，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
　　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最终极轻的呼了一口气。

　　仪式刚结束，班主任便快步走到他面前，眼含期待：“今安，一会儿先别急着走。校长想见你。”
　　周围的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

　　在校长室里，气氛热烈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省状元！”这个词被反复提及，伴随着“学校的骄傲”、“创造了历史”这样的字眼。
　　校长用力拍着今安的肩膀，脸上的笑容从未如此灿烂过。

　　窗外，响起了预备庆祝的鞭炮声，噼啪作响，更添了几分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