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予你》慕简舟安

20、第 20 章

　　车子驶离校区，最终停在了一条安静雅致的街道旁。一家看起来就消费不菲的西餐厅坐落于此。
　　身着得体制服的门童拉开车门。时挽自然地走在前面，时忆则紧紧牵着今安的手，跟着哥哥走进餐厅。
　　餐厅内部环境优雅，灯光柔和，低缓的古典乐在其间流淌。
　　然而，时挽并未在主厅停留，而是径直走向一侧的弧形楼梯。
　　楼梯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墙壁挂着抽象的现代画作。
　　“我们上去。”时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淡无波。

　　侍者又恭敬地领着他们往餐厅顶层，踏上最后一阶台阶，今安才发现，整个宽敞的顶层空间别无他人，华丽的吊灯投下光晕，临窗的座位能将城市夜景尽收眼底，一位乐师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钢琴曲。

　　侍者将他们引至一个视野极佳的靠窗位置，便退了下去。今安的局促地站着。

　　“希望你喜欢这里。”时挽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小忆想让你有一个难忘的生日。”

　　一道道菜品宛如艺术陈列。今安叫不出名字，只能学着时忆的样子使用那些繁复的餐具，吃得食不知味。

　　时忆兴奋地说着话，时挽大多数时间都沉默着，偶尔会给时忆夹菜，或用餐巾轻轻擦去他嘴角不存在的污渍。

　　餐至中途，餐厅的灯光微微调暗，之前古典的音乐声变成了生日祝福的音乐。侍者推着一辆精致的餐车走来，餐车上放着一个看起来小巧的蛋糕。
　　八寸大小，通体覆盖着哑光黑巧克力，顶端，两只黑巧克力塑成的天鹅彼此依偎，脖颈勾勒出优雅弧线，在烛光下泛着微光。除此之外，没有多余装饰，只有几点极细的金箔散落。

　　“这是我让人随便做的，希望你能喜欢。”时挽带着那浅淡的笑容，语气平平。
　　“这是哥哥特意找甜品主厨订做的！”时忆很快揭穿了时挽之前所说的话，狠狠打了哥哥的脸。
　　今安下意识地看向时挽。时挽也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眼神却依旧深邃难辨，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
　　“谢谢。谢谢时忆。”今安低声道谢。
　　“许愿吧，今安。”时挽将插着蜡烛的蛋糕推到今安面前。

　　待者插上并点燃数蜡烛，烛光摇曳，在时忆小声哼唱的生日快乐歌中，今安闭上了眼睛。
　　他希望时忆能永远快乐，也希望自己能变得足够强大，足以坦然面对眼前的差距。
　　他吹灭了蜡烛。灯光亮起，时忆欢呼着鼓掌，音乐又换成之前的古典。

　　侍者将蛋糕分切，第一块递给了今安。蛋糕的口感层次丰富，绵密细腻，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美味。
　　时挽将今安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对时忆说：“小忆，礼物。”
　　时忆立刻从身边拿出一个包装考究的扁平盒子。
　　“哥哥，生日快乐！”

　　今安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不是花哨的款式，通体黑色，设计简约流畅，笔夹上有几个极小的外文字母。入手沉甸甸的，质感极佳。
　　“希望哥哥用这支笔，书写下更好的未来！”时忆的眼睛亮晶晶的。
　　今安再次道谢。
　　“不用谢，哥哥喜欢就好！这钢笔虽然是我挑选的，不过账单是哥哥付的哦。”时忆笑眯眯地补充。
　　“中考快到了，”时挽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看着今安，“这是改变命运的关键一步。希望你不要辜负小忆对你的期望，也不要辜负你自己。”

　　夜幕低垂，晚餐终于结束。
　　时挽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对侍者微微颔首，随即起身。
　　“不早了，该回去了。”
　　他牵起时忆的手，然后对今安说：“司机在楼下，会送你回家。”
　　今安点点头，低声道：“谢谢。”
　　时忆似乎还有满肚子话想说，仰头看了看时挽的侧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三人沿着来时那道弧形楼梯走下，来到一楼，黑色轿车已然停在门前。
　　司机站在车旁，恭敬地拉开车后座的门。
　　就在时挽准备带时忆上车时，时忆却突然松开了哥哥的手，转身快步走到今安面前，在时挽目光下，张开手臂抱了今安一下。
　　“哥哥，加油！”他在今安耳边飞快说道。
　　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今安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抬手，轻轻回拍了一下时忆的背。
　　“嗯。”今安低声回应。

　　拥抱一触即分。
　　时忆退回时挽身边，脸上带着笑容，时挽的手随即轻轻搭上弟弟的肩膀。
　　时挽的目光掠过今安，只是对司机重复了一遍之前的交代：“送今安同学回家，务必送到小区门口。”
　　“是，时总。”司机恭敬应答。

　　今安弯腰坐进车内。时忆扒着车窗，挥手：“哥哥！约定好了哦！高中见！”
　　今安对他点了点头，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嗯，约定好了。”

　　车门关上，车内只剩下他和陌生的司机。
　　但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拥抱的余温。
　　车子驶离了这片流光溢彩的区域。
　　今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繁华夜景。

　　今安拎着书包下车，对司机道了谢。
　　车子驶离，尾灯融入车流，消失在夜色中。今安独自站在昏暗的路灯下，手里握着那支钢笔。

　　这场生日惊喜，宛如一幅由时忆执笔的画卷，却被时挽用疏离装裱。
　　而那个拥抱，是画中唯一挣脱画框，能真实触碰的色彩。

　　回想刚才那顿生日宴，一切都那么美好，一切又都那么不真实。

　　那天之后，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暮春的最后一丝温柔彻底溃败于初夏燥热的围剿。
　　教室里的风扇开始不知疲倦地转动，发出单调的嗡鸣，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备考季的背景音。

　　今安将自己埋进了书本和习题里。那支钢笔被他收在抽屉深处，很少用。
　　唯有偶尔亮起的手机屏幕，带来一丝安心。
　　与时忆的聊天，成了今安难得的舒心。
　　时忆会发来照片，有时是窗外一朵形状奇怪的云，配文：哥哥你看，像不像一只逃跑的棉花糖？
　　有时是路边摊一只打盹的猫，胖得没了脖子。
　　他也会分享些无意义的琐事：今天听到一首超好听的歌，循环一整天了！
　　或者，中午的糖醋排骨好好吃，可惜你吃不到。
　　语气轻快，带着对事物的盎然兴致。

　　今安的回复通常简短，但总会认真看完每一张图片，每一条信息。他会回：像。
　　或者：猫很胖。
　　偶尔也会问：什么歌？
　　时忆便会立刻分享过来，然后问：好不好听？

　　今安能感觉到时忆生活在被精心呵护的世界，他的烦恼似乎止步于“棉花糖逃跑了”或“排骨吃完了”这种程度。

　　今安没有太多可以分享的趣事，他的世界乏善可陈。
　　但他会听时忆分享的歌，会在深夜做完题后，看着那张小猫的照片，嘴角露出笑颜。

　　时间在倒计时牌的翻飞中悄然流逝。
　　贺洛后来又试图找过他一次，在篮球场边，递过来一瓶水。今安只是摇了摇头，脚步未停，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脸上多停留一秒。
　　白枫那些幼稚的挑衅，在今安心里激不起一丝波澜。

　　今安又在某个深夜，写完最后一道习题，放下笔，望向窗外，外面是普通居民楼万家灯火的景象，温暖而平凡。
　　今安想起了贺洛，毕竟那可是陪伴了他多年的朋友，说不难过都是假的，但人总要有个戒断期。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几天前，那是中考前压力累积得几乎令人窒息的一个傍晚。
　　天空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随即，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很快变成一片灰蒙雨幕。

　　今安收拾好书包，站在教学楼的廊檐下，默默撑开了手中那把雨伞。他正准备步入雨幕，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另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贺洛。

　　贺洛没有带伞。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望着眼前的暴雨，脸上是措手不及的茫然与一丝狼狈。
　　雨水溅起，打湿了他的裤脚，让他看起来有些可怜。

　　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雨景，以及那陌生又熟悉的人，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
　　今安记得很清楚，初遇贺洛，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那时今安看到那个困在廊檐下不断踌躇的同学，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走过去，将伞倾向对方那边，小心翼翼的说了一句：“同学，要去哪儿？载你一程。”

　　而此刻，同样的雨天，同样的地点，依旧是同样的人，从前也只能是从前，一切都回不来了。

　　贺洛站在几步之外，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和发梢，显得有些狼狈。贺洛似乎感应到了今安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贺洛的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尴尬，最终变为期待，还有一丝属于过去那个贺洛的纯粹。
　　那眼神，像极了他们初遇时。

　　今安愣了一下。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会在球场上对他肆意大笑，会在放学路上勾着他肩膀，会分享所有秘密和心事的少年。
　　今安的心，泛起丝丝酸涩。
　　物是人非。今安在将翻涌情绪压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准备视而不见，抬脚欲入雨中。

　　“今安！”
　　贺洛的声音透过雨声，带着急迫，还有一丝……哀恳？

　　贺洛快步上前，拉住了今安的手腕。
　　那只手，曾经无数次勾肩搭背，此刻只让今安感到抵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