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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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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语低头扒拉着面条,眼泪一颗一颗砸进碗里,跟面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汤。顾玉成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又夹到她碗里,然后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自己的面。
她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放下,抬头看他,灯光底下,顾玉成的脸被照得暖融融的,下巴上冒出一层淡淡的青茬。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她问。
“你走之前,我想了一下,你不想考大学,而且什么时候有个羊城的同学了。”顾玉成说,“而且你刚刚进门的时候身上有股批发市场的味儿,我在商业部上班,那种味道我在材料里读到过,而且你带回来的那件衬衫,袖口的标签是粤语的。”
林知语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一直在等你跟我说。”顾玉成说,“你不说,我就当不知道,但你要是做了,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你不怕被抓?”
“怕。”顾玉成说,“但更怕你一个人出事,我在家干瞪眼。”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桌前,摊开一张白纸,把林知语跑这几趟的账算了一遍。进价多少、卖价多少、路费多少、净赚多少,一笔一笔写在本子上,林知语从床底下把那个铁皮箱子搬出来,把钱一沓一沓码在桌上,顾玉成看着那些钱,沉默了好一会儿。
“比我一年工资都多。”他说。
“所以我想继续干。”林知语说,“但一个人跑,货量上不去,你要是能帮忙……”
“我在商业部认识一个人,管货运调度的。”顾玉成说,“铁路货运那边有关系,要是能走火车货箱带货回来,一次能带的量比你背回来的多十倍不止。”
林知语眼睛亮了。
“但得等时机。”顾玉成又说,“现在查得还严,万一货箱被查到,不是闹着玩的,等政策再松一松,我就去找他。”
“什么时候能松?”
顾玉成想了想:“快了,内部已经在吹风了,说经济要搞活,我估摸着,不出一年。“
林知语点了点头,一年,她等得起。
半年后,林知语从单位办了停职,说家中有事,停职期间不要工资,她频繁往来羊城,每个月一趟,有时候两趟,货越进越多,小平房渐渐不够用了,顾玉成又帮她在城西租了一间更大的库房,以前是个小仓库,空了好几年,房东巴不得有人租。
林知语每次进货回来,都把货码在库房里,整整齐齐的,衬衫按颜色分摞,牛仔裤按尺码排开,电子表按型号装箱,库房里的货越来越多,从地面堆到了房梁,只剩一条窄窄的过道让人走,顾玉成下班后也来帮忙。两个人蹲在库房里,一个点数,一个记账,忙到天黑才锁门回家。
“咱们是不是进得太多了?”有一天晚上,顾玉成翻了翻账本,看着上面那串数字皱了皱眉,“要是政策一直不开,这些东西压在手里……”
“会开的。“林知语说,“你信我。”
顾玉成笑着看着她,把账本合上了,“好,信你。”
他很少问林知语那些货到底怎么从羊城运回来的,每次她回来,都只说“托了朋友帮忙“,顾玉成也不追问,他心里隐约觉得有些地方说不通,那么多货,一个人怎么扛得动?但他选择不问。有些事,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1980年元旦刚过,北京还在冰封之中,筒子楼的暖气片摸着只有温乎气儿,林知语裹着棉袄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崭新的《人民日报》。
头版右下角有一块不大的版面,铅字印着一行标题,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读了三遍,“市场可以逐步放开,允许个体工商业者合法经营。”
她抬起头来,窗玻璃上的霜花正被初升的太阳慢慢化开,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像是春天在敲门。
“玉成。”她喊了一声。
顾玉成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把挂面,“怎么了?”
“你看这个。”她把报纸递过去。
顾玉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报纸看了几眼,他看得很慢,标题读完了还往下读了几段正文,然后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
“春天真要来了。”他说,脸上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压了很久的那块石头终于挪开了一点点。
林知语从床底下拖出那只铁皮箱子,打开盖子,里面的钱码得整整齐齐,一沓一沓的,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加上这半年攒的,加上顾玉成存下来的工资,一共五千多块。
五千块,在1979年的北京,够买一套小四合院了,但她没打算买房子。
“我想开个铺子。”她说。
“开在哪儿?”
“前门附近。那边人流量大,南来北往的都有,而且离大栅栏近,买东西的人多。”
顾玉成想了想,“前门那边的铺子不好找,得有关系。”
“你认识的人里有能帮忙的吗?”
“商业部有个同事,他姐夫在房管局,回头我问问。”
林知语点了点头,把钱重新收好,又把报纸叠起来压在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报纸上那几个铅字上,“放开”、“允许”、“个体工商业者”每一个字都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二月中旬,顾玉成带来了消息。
“找着了。”他进门的时候外套都没脱,说话时嘴里哈着白气,“前门大街边上,有一条小胡同,叫鲜鱼口,胡同口有一间铺子,以前是卖文具的,这么多年一直关着的,我同事的姐夫帮忙问的,可以租,一个月十五块。”
“十五块?”林知语眼睛亮了,“多大?”
“二十来平,带个后院,能住人,房东是个老太太,老伴没了,儿女都不在身边,铺子空着也是空着,乐意租出去。”
第二天林知语就跟着顾玉成去看铺子,鲜鱼口胡同确实窄,但位置好,前门大街拐进来几步路,南来北往的人都经过,铺子门脸不算大,两扇木板门,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推开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地上积了一层灰,墙角堆着几个破纸箱,屋顶的灯泡挂在那里,歪歪斜斜的。
但采光不错,靠街有一扇大窗户,玻璃虽然蒙着灰,但日光透进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亮的,后院确实不大,三四平米,有一口废弃的压水井,墙角长了一丛干枯的蒿草,但能住人。
“就这儿了。”林知语说。
房东老太太是个七十来岁的慈祥人,头发雪白,说话慢悠悠的。“你们要租,就租吧,我也不指望这个赚钱,就是觉得房子空着,怪可惜的。”
签了合同,交了一年租金,林知语攥着那张薄薄的纸,心里像是揣了一把火。
接下来半个月,她和顾玉成下了班就过来收拾铺子。刮墙皮、刷石灰、擦窗户、修门板,两个人手上全是白灰和油漆,隔壁开烧饼铺的大姐姓陈,看他们忙活,隔三差五送几个烧饼过来。“你们这是要开什么店?”陈大姐问。
“卖衣服和日用品。”林知语说。
“那好啊,这条街就缺个卖衣裳的,往前得走到大栅栏才有。”
铺子收拾好那天,是二月最后一天,林知语站在屋子中间,新刷的白墙还没干透,散发着淡淡的石灰味。窗户擦干净了,下午的日光从玻璃上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白亮亮的。
顾玉成从后院走进来,手上还拎着抹布,“行了?”
“行了。”
她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楣。那里还空着,她心里已经在想,该挂个什么样的招牌,想了半天,觉得最简单的也许就是最好的就叫“知语小铺”,黑底金字,利利索索的。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就先听见了街上传来的车铃声,春天的北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意,风吹在脸上不再是刀子,而是一双手,软软地拂过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玉成,他站在光里,冲她笑了。
1979年3月15日,知语小铺开业。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只有门口一块新刷的黑漆木牌,上面用金粉写了四个字,是她自己写的,笔迹说不上多好,但看着顺眼,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橱窗里摆了几件样品,一件碎花衬衫、一条蓝色牛仔裤、一块电子表,东西不多,但摆得干净。
第一天没什么客人,胡同里住的大多是老街坊,路过的时候好奇地往里瞅一眼,见是新开的铺子,又不好意思进来,倒是对面开杂货店的老周过来转了一圈,看了看橱窗里的东西,又看了看价签,没说什么就走了。
第二天也没几个客人。
林知语不急,她坐在铺子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一眼街上来往的行人,心里默默算着人流量,她发现这条街上的人其实不少,但大多是匆匆路过的,去前门逛街的、去大栅栏买东西的,很少有人会在一条小胡同口停下来。
她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决定在门口摆一张桌子,把样品摆出去,衬衫叠好摞在桌上,电子表挂在桌边的绳子上,旁边放一块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价。
第三天,人来了。
先是一个年轻姑娘,在桌前站了一会儿,拿起一件碎花衬衫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林知语起身走过去,轻声问了一句:“姑娘,合适可以试一下,旁边有个小房间可以试衣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