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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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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犹豫了一下,跟着她进了后院。试了那件衬衫,又试了另一件浅蓝色的,最后买走了那件碎花衬衫。四块钱,递过来的时候,那姑娘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那天卖出去三件衬衫、两块电子表。
林知语晚上数钱的时候,加起来十二块六,刨去进货价,净赚七块多,她把钱收进抽屉里,抬头看见顾玉成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包子。
“卖得怎么样?”
“七块多。”
顾玉成把包子递给她,又看了看空了一角的货架,“货不多了吧?”
“还能撑几天。”林知语咬了一口包子,“不过我得再去一趟羊城了。”
“我跟你一起去。”
“你工作呢?”
“请了年假,再加上周末,够跑一趟了。”
林知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低头吃包子,忽然觉得这包子比往常的都香。
三月底,两个人一起去了羊城。
这是顾玉成第一次亲眼看见南方的批发市场。那条街上,密密麻麻的摊铺一个挨着一个,衣服挂得像万国旗似的,一捆一捆地堆在路边,买家蹲在地上翻拣,卖家叼着烟卷报着价,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这……”顾玉成站在街口,看呆了。
“走,”林知语拉了他一把,“我带你看怎么进货。”
她带着他一家一家地转,比价、看货、谈价,一路走一路讲。顾玉成在旁边看着,觉得她跟在家里完全不一样,说话利索了,动作干脆了,连眼神都不一样了,亮晶晶的,像一口被风吹过的井水,在阳光下泛着光。
这次进得比前几次都多,一百五十件衬衫、八十条牛仔裤、两百块电子表、五十台收音机,货装成了六个大编织袋,摞在批发市场后面的巷子里。
“这么多,怎么带回去?”顾玉成问。
林知语蹲在巷子里,看着那六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你之前说的那个朋友,”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管货运调度的那个,靠谱不?”
顾玉成愣了一下,“靠谱,但之前不是说等……”
“现在可以了。”林知语指了指巷口外面,“你没发现吗?一路过来,查货的人比去年少了一半,而且咱们这批货又不犯法,衬衫、裤子、电子表,都是正经商品,就是量大了点,你要是能找朋友帮忙走货箱,运费咱们照付,多给好处费,不让人白帮忙。”
顾玉成看着她,想了几秒钟,“行,我先打个电话。”
巷口有一个公用电话亭,绿色漆皮已经斑驳了,话筒上缠着胶布。顾玉成投了硬币,拨了一个号码,林知语站在电话亭外面,隔着玻璃看他说话。他低着头,语速不快,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拜托什么。
挂了电话,他推开门走出来,“我那个同事说,他姐夫那边最近正好有一趟从广州发往北京的车皮,空出来半节货箱,本来是留给别的货用的,可以匀一点地方给咱们,货到了北京站,咱们自己去提。”
“运费呢?”
“按吨算,一百块一吨,咱们这些货加起来不到半吨,撑死五十块。”
林知语心里一算,五十块运一整批货,比她自己背回去省时省力多了,“那你现在就去找他?”
“我后天去找他,先把路子打通,你在羊城这边把货打包好,等我消息。”
“行,货你别管了,我找人来装,你只管把货箱的事搞定。”
顾玉成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后天回广州,你在羊城等我消息,注意安全。”
“知道。”
那天傍晚,顾玉成离开了,她找了两个搬运工,把六个编织袋搬到一个临时的出租屋里,一间很小的房子,窗子钉着木板,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等搬运工走了,她锁上门,把六个袋子里的货全部收进了仓库,腾空了袋子,然后把空袋子叠好,塞在墙角。
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些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空编织袋,心里忽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顾玉成在前方跑,她在后方备货,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为了同一件事忙活,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很踏实,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心酸。
两天后,顾玉成的电话打到招待所:“货箱搞定了,你把货运到货运站,那边有人接,报我的名字就行。”
她提前把货从游戏里拿出来,重新装进袋子里,封好口。货站的人核对了一下单子,看了看货,问了一句,“就这些?”
“就这些。”
“装车吧。”
那天下午,她站在货运站的月台上,看着那六个编织袋被搬进货箱,货箱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上了铅封。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消失在南方的暑气里。
货到北京站那天,顾玉成从单位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的货运站。
“到了?”她问。
“到了,拆了铅封,一件没少,全在库房里。”
林知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地。
“货运那边的人说,以后要是有货,还能走他那条线。”顾玉成说,“价钱照旧,不用欠人情。”
林知语看着顾玉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抿了抿嘴唇,把所有话都咽了下去,只点了点头,“那以后的路就宽了。”
从那次以后,南方的货不再是她一个人背回来的了。大部分走货运箱,小部分她自己背,两路并行,货量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高。到1979年秋天的时候,平均每个月从羊城发来两个货箱,衣服、鞋子、小家电、日用百货,什么都有,铺子里的货架换成了货柜,货柜又换成了整面墙的货架,摆得满满当当的。
铺子不够用了。
顾玉成帮她找了一间更大的铺面,在前门大街拐角,两层的灰砖小楼,楼下开店,楼上当库房,她雇了两个姑娘看店,一个叫小周,一个叫小孙,都是北京本地的姑娘,手脚麻利,人又机灵,林知语不怎么守在店里了,她的工作变成了跑羊城、跑鹏城、跑海市,联络货源、开发新产品、找新的出货路子。
顾玉成依然在商业部上着班,但下班后几乎所有时间都在帮她打理生意。他管账管得细,每一笔进货出货都记得清清楚楚,本子上画着表格,用尺子比着画直线,横平竖直的。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在院子里吃晚饭,顾玉成翻着账本,忽然说了一句:“今年咱们赚了多少,你心里有数吗?”
“大概有数。”
“大概是多少?”
林知语想了想,“两万多?”
顾玉成把账本转过去,指着最底下那行数字,林知语低头一看,愣住了,那个数字比她自己估的多了将近一倍。
“你今年忙了,没仔细算。”顾玉成说,“我帮你算了,这是纯利,刨掉所有成本,工人工资、运费、租金、进货钱、吃饭住店的钱,全刨掉了,剩下的。”
林知语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顾玉成,“你什么时候算的?”
“这几天晚上你睡了以后。”
“你……”
“早点睡吧。”顾玉成合上账本,“明天不是还要去东城看铺子吗?”
林知语笑了,她没再说什么,起身收碗,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地响着,隔着那层水声,她能听见顾玉成在屋里翻书页的声音,那声音又轻又脆,像是某种她听习惯了、离不了的声响,日日夜夜在耳边响着,虽然细小,却让人安心。
1980年,林知语在羊城、鹏城和海市跑了大半年,货路越来越宽,铺子的生意也越来越好,她开始往北京周边辐射,把货批发给各地的小贩,利润虽然薄一点,但量大了,来钱快,到秋天的时候,她已经攒了不小的一笔钱。
她开始看房子。
第一套院子是在东四买的,三进的四合院,七千五百块,院子大,有棵槐树,夏天遮阴,秋天落叶,一年四季都有看头,她买下来之后没怎么大动,只把墙重新刷了一遍,把窗纸换了新的,又在院子里铺了青砖,干干净净的。
第二套院子是1981年春天买的,在后海边上。比东四的小,两进,但位置好,离水近,夏天凉快。这一套花了九千块,涨了不少,但她没犹豫。签合同那天她从银行取了现钱,用布袋装着,沉甸甸的,拎到房管局的时候柜台后面的人看了她好几眼。
第三套院子是1982年初买的,在南锣鼓巷,这一套最小,只有一进,但位置极好,巷子窄而深,安静得很,她买下来没怎么住,打算以后留给顾玉成家里人来了住,或者租出去也行。
除了院子,她还买了三个铺面,一个在王府井边上的小胡同口,铺子不大,二十来平,她租给了一个卖干货的外地人,月月收租,旱涝保收,一个在崇文门外,铺面大一些,她租给了一个开饭馆的四川人,那四川人炒得一手好菜,生意好得不得了,三年涨了两次房租,还有一个在朝阳门附近,铺面不大不小的,她一直没想好做什么用,先空着,偶尔放点存货。
邻居们只知道她是前门那边开铺子的,生意做得不错,至于她到底有多少钱、买了多少房子、生意做到了多大,谁也说不清楚,有时碰见相熟的人,别人笑着问她:“林老板是不是发大财了?”她也就笑着回一句:“哪有,小本生意,养家糊口罢了。”
至于顾玉成,他知道林知语的生意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但他从来不问具体的数目,他帮她管账,帮她发货,帮她料理各种琐事,但从不问那些钱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他只是在她忙不过来的时候说一句“放着我来”,在她累得不想说话的时候默默煮一碗面放在她手边。
1982年春天的一个傍晚,林知语从羊城进货回来,下了火车,顾玉成照例在出站口接她,两个人坐着公交车回东四,车上人不多,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座椅靠背上,长而柔和。
“这个月我算了算账,”顾玉成说,“你猜咱们现在手上有多少现钱?”
“不猜。”
“够把半条前门大街买下来了,”顾玉成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林知语靠着他的肩膀,看着窗外那些倒退的街景,没有说话,公交车拐过一个弯,阳光忽然迎面扑来,把整个车厢照得通亮,像是一头扎进了一片金灿灿的海里。
“那等咱们把整条前门大街都买下来,”她终于说,“咱们就退休。”
“退休干什么?”
“坐在院子里喝一辈子茶。”
顾玉成笑了一下,没接话,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暖烘烘的,公交车继续向前开着,车轮碾过北京的街面,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像是某种不会停止的时钟,带着两个人穿过渐渐变暗的春天,朝着越来越亮的地方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