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灵宴》偶言伏煊

8、温情盖伤忆 雪地万针齐

　　“我讨厌你。”

　　“你怎么只讨厌我，不讨厌别人呢？这恰好说明我对你是特殊的。跟我交朋友吧，我把一切都给你。”

　　一递一句的对话，萦绕在耳，许孟宵慢慢睁开眼，眼前却一片黑。黑暗中有点点微光，像萤火虫飞舞着，引导人往前走。

　　许孟宵跟上去。峰回路转处，一方白毛毛的光悬浮在前方，像通往某个世界的入口。他走上前。

　　模糊的光边渐渐明晰，原来是从玻璃窗投射出来的。往窗里看，他竟然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以及……那个叫叶荼的男孩。

　　这窗，是回忆的入口。

　　“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交朋友？”许孟宵扬起稚嫩的脸，夺过面前人的书往桌上一拍。“我不够好么？”

　　叶荼不咸不淡道：“不是所有人都要围着你转，我就是不愿意。”把书收进桌肚，“离我远点。”

　　许孟宵气愤不已：“除了我，你跟班上的人都玩得好，凭什么？我家很有钱，你和我做朋友，我每天都能给你带零食吃。”

　　“不感兴趣。”

　　许孟宵想想说：“那我给你买书，”他绕到叶荼前桌的椅子上，坐下来，满心满意看着他。笑道：“你不是喜欢看书么？我能给你盖栋图书馆，保证比市里最大的图书馆还要大。”

　　见身前人不作声，他以为叶荼有点愿意了，便接着承诺：“我还可以把我的零花钱都给你。”说着跑开，提着自己的书包过来，道：

　　“我今天带的不多，只有一包钱，明天我把卡带……”

　　“许孟宵，你不明白么？”叶荼打断道。

　　“明白什么？”

　　叶荼冷冷道：“讨厌一个人，不论这人给多好的东西，都会令我作呕。”

　　许孟宵怔住了，书包从手上溜到地上也没注意到。他皱眉问：“原因呢？你总不会无缘无故讨厌我。你觉得我太嚣张了？”他手肘撑在桌沿，辩解道：

　　“这也不能怪我。其他人学习没我强，长得没我好，体育、艺术比不上我一点；我本来厉害，为什么不能嚣张点？”

　　叶荼垂眼沉默，半晌说：“你没有任何问题。”许孟宵追道：“那就和我做朋友啊。”

　　复诵一般，叶荼说：“你没有任何问题。”顿了会儿，方继续，“是我有问题。”

　　许孟宵笑语：“有问题就改，改完后我们就成为朋——”

　　叶荼嗤笑一声：“我为什么要改？或者说，为什么因为你改？”

　　许孟宵疑道：“怎么能说是‘为我改’？你的问题只针对我？”说到这儿，他有点开心，自己对叶荼来讲居然是特别的。

　　他方要说什么，就见叶荼阴测测地笑了，抬一只手对着他的脖子半握比画着，像在掐住他。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脖颈，”叶荼缓缓道，停顿间仿佛在吐息着凉凉的白气。“看起来很好掐。”

　　许孟宵被深深威慑住，立马交叉手臂护住自己的脖子。叶荼见他这样，不由得放声笑了几下，神情恢复正常，说：“胆小。”

　　许孟宵全当他放才开玩笑，也跟着笑了，抱有逗叶荼的心思，趁人不备把他脖间的铜钱扯下来，跳窜起，攥着东西就跑。

　　他喊道：“来追我叶荼，追到了我就把我家银行卡密码都告诉你！”

　　体育课教室里除了他们就没别人。许孟宵想着空间大些，叶荼得好久才捉得到他。实在没想到，他刚跑到讲台边，“砰”一下，紧跟“哐当”桌椅撞地声，后脑勺锥人的刺痛：

　　一把凳子飞过来，不偏不倚砸中他。

　　意识模糊中，有脚步声走近，他被翻个面朝上，脖子一痛，好像给咬了。有人耳语道：“少招惹我。下次，挨到你脖子的，可就是刀了。”

　　许孟宵后来住院了。

　　叶荼打他的那天，教室监控刚好是坏的，他也不好意思说是惹同学反被打，对父母随便编了个谎搪塞过去。

　　出院再回到教室，他只敢偷偷关注叶荼的一举一动，往叶荼桌肚里塞好吃的示好——冰红茶、果冻、话梅、牛肉干、羊肉干……

　　他买的风干食品，气味不大，在上课偷偷吃也不会被老师发现。这会儿他偷偷拆了一包羊肉干，不知怎么，羊肉的香味直接溢满教室。

　　怎么会这么……

　　“香……”许孟宵悠悠转醒，羊肉香味扑鼻，让他以为还在梦里。

　　“醒了？饿了没？”叶荼往烤熟的羊腿上再撒些孜然，连着锡纸放盘子里，搁到许孟宵身旁的桌上。

　　许孟宵坐起身，眼睛有些朦胧，阖了一会儿再睁开，眼前画面真实起来。

　　目及之处全然的白，像在牛奶中。天空飘着雪花，外头狂风怒卷吹雪，似白色沙尘暴，他却没感受到一丝风。

　　许孟宵道：“我们周围貌似，围着看不见的屏障。”

　　叶荼回语：“是我的异能。”取下火堆上的水壶，倒了杯热水递来。“喝杯热水，再吃羊肉补充体力。下午就要干活了。”

　　许孟宵接过水杯，抬头想说谢谢，简短的两字却扼在嗓子里发不出声音。他手抖了又抖，杯中的水泛起涟漪。

　　叶荼疑惑道：“怎么了？睡懵了？”

　　“叶……”许孟宵上牙打着下牙，难以压制情绪。“你是叶荼？”

　　叶荼“眉尾”一扬，说：“不然呢？我难道叫‘日荼’？”许孟宵把杯子搁桌上，肉眼可见紧张起来。

　　“你的眉毛，是，是化疗没的么？”说间急忙下地，直接踩在鞋面立叶荼跟前。“我的异能可以治疗疾病，我帮你治！”

　　叶荼摆摆手，道：“这是剪头发顺带剪的。”说时心中自我安慰：“美眉的亲戚，‘没眉’，看久了还行。”仍止不住问：“很奇怪？”

　　比用胶带粘着扯下来的正常些。

　　许孟宵问：“你想要它快点长出来么？”

　　叶荼闻言摸了摸光秃秃的那块，说：“没眉毛虽然很凉快，但我有种出门不穿衣服的怅然感。还是想的。”

　　话落，叶荼敲两下杯壁，说：“水要冷了，快喝。”此时瞥到水中的影子，眉毛竟然起死回生。他惊喜道：“长好了。”

　　又问许孟宵：“这是你的异能？”

　　许孟宵应是，手足无措起来，又不知还能找些什么话说才好。

　　回忆往往会带着滤镜，对许久未见的人，更是如此。

　　对于叶荼带给许孟宵身体和心理的伤痛，已经变得很浅很浅，甚至被一些称得上快乐的回忆覆盖。

　　许孟宵麻木的心脏，开始炽热地一下一下跳动着。他郑重道：“叶荼，你，救了我，还待我这么好，我要……”

　　叶荼接过话：“我知道，你要报答我。”他感兴趣问中断过的问题，“你要怎么报答？”

　　许孟宵相视道：“我给你，我的所有。”

　　叶荼莫名想到小说里写的桥段，偶尔会出现“命都给你”的对话。他不理解，怎么尽给些没用的，你的命值几个钱?

　　有些话，说归说，做又不同了。

　　叶荼并不把许孟宵的话放心上，只笑了一声：“你的所有，又值多少？”不待回答，便走到烧烤架边吃烤羊腿。

　　许孟宵不语，心想：“我的确，暂时给不了他像样的承诺，但我一定尽我的所有，”暗下决心：“我一定要把最好的都给叶荼。从前想给，现在依旧想给。”

　　他注视羊腿上的颗颗孜然，宛如染成黄褐色的雪粒。戴手套拿起羊腿，孜然掉到盘中震起清脆的响，如同雪籽打在车上。

　　漫天雪籽如同白雾，一辆深蓝雪地车驶出，与车后宏大的冰蓝天幕融为一体。

　　叶荼舒服地窝在车上，说：“本以为带这车用不上，幸好你会开。”

　　许孟宵握紧方向盘，心里酸暖，回道：“谢谢你。”许久没有人夸过他了，有的只是无休止的谩骂与冷嘲热讽。

　　叶荼一面凝眸在手上的探测设备，一面道：“这谢什么？我夸你说明你值得被夸。”

　　“我……值得？”

　　许孟宵思索，身边一阵窸窣声，是叶荼后背正贴着座椅靠背，两手往后边抻着，一副伸懒腰的模样。

　　“你开得好稳，”叶荼侧着脸说，“我都要睡着了。”就闭上眼睛。

　　许孟宵笑了笑：“你睡，到目的地我再叫你。”去看眼边上的人。

　　安静的、让人心旷神怡的睡容，好像与之前没什么不同，不过他就是不敢多看。

　　正要挪开视线，叶荼猛然打开眼极速地拉近距离，对他做个鬼脸表情，吓得许孟宵差点把方向盘拔起来了。

　　叶荼开怀笑了几声：“你吓成，这样，”当场模仿，触电似的夸张抖手。

　　许孟宵也跟着笑。

　　叶荼道：“你胆子还是这么小。阡队总部应该也和陌队一样建在地下，你会不会怕？”

　　许孟宵很开心，觉得叶荼在关心自己。他声音都跟着实了点：“不怕。尽管从地面到地下坐电梯那截有些暗，我不怕黑。”

　　“那你们总部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许孟宵道：“饭菜和你们队食堂一样。阡、陌两队总部所在市区相邻，地域一样，饮食都差不多。”想到什么，不由得说：

　　“一年四季，都有你爱吃的番茄炒鸡蛋。”

　　他说完觉得有些刻意，冒犯了叶荼，待要道歉，叶荼却不在意道：“一年四季也有你爱吃的南瓜饼。”

　　许孟宵诧异：“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因为你小时候成天在我跟前晃悠，连吃饭也是，想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都难。”为了套近乎，叶荼当然不会这么说。

　　“因为我很关注你。”

　　许孟宵当下乱了心神，噤声胡思乱想。叶荼这边倒是在捋阡队总部的具体位置，时不时问些问题来缩小范围，他势必要找到汪黑。

　　交谈间，探测装备“滴滴”响了几声，是表明芾缂毒株源在附近的信号。

　　雪地车稳稳停下，叶荼掏出六个长得像罗盘的设备，一人三个。

　　“镇萤科研部初步推断这毒株源在冰层下方，具体位置得用我们手上的设备探测。”叶荼提醒道：“每个设备只能定位五次。慎用。”许孟宵点点头。

　　两人分头行动。

　　雪越下越大，漫过脚腕再攀上膝盖，人踩在雪里像陷进白色泥沼，行走困难。

　　更糟的是，叶荼手里的设备只剩一次定位的机会，仍没找到毒株源的准确位置。

　　思考对策时，雪已经悄悄淹到小臂，这时手环亮起，有电话打过来。

　　黑色的手环横搁在白雪中，色差鲜明，然接起电话，屏幕中间显示的红色挂断按钮，更具色彩冲击。

　　许孟宵的名字周围，有如月光洒在地上的白雪，又有小点似的一圆红。

　　“我找到了。”那头说。

　　叶荼欣喜道：“定位发我，我马上来。”

　　“你把打冰层的设备传送过来，我带着毒株源来找你。这路不好走，我来找你。”

　　叶荼坚持道：“我来找你。我开异能跑过来，很快的。”

　　声音很坚定，就像两个面对面的人，其中一人对另一人道：“见你我是用跑的。”

　　电话那头，许孟宵矗在雪里，片片雪花擦过衣服落下，像雕塑剥落白色外壳，露出里头真实鲜活的人。

　　“好，你来……找我。”

　　叶荼一路踩着无形的叠空空间，没有厚雪的阻碍，速度格外快。不多时，赶了过去。

　　雪漫到许孟宵腰腹位置。叶荼伸手想去拉他，他摇头道：“毒株源就在我脚下的冰层里，我不能动，一动周边的雪会跟着填充下来。再就不好找了。”

　　方说完，他周身方圆几米的雪眨眼间消失了，雪地上突然出现一个圆坑，再不用担心雪不雪的。叶荼跳进来，说：“你坐着歇会儿，剩下的交给我。”

　　当即俯身端详固在雪地上的探测设备。上面显示一个数字，表示毒株源距地面的距离。

　　叶荼戴上手套，掏摸出专用的密封袋，打开袋口按在地面，凝神意念道：“移空，开！”同一时刻，袋子鼓起，像地面在对袋口吹气。

　　他们隔着密封袋细看冰块上，附着的菌群般的墨绿色毒株源。叶荼打量不出个所以然，就点开手环对准它扫描。

　　“您已完成D级任务，奖励20万；由于任务完成及时，额外奖励三颗丹菱；您支援的对象也已完成任务，再额外奖励您10万。”

　　叶荼看到额外奖励的钱，眼睛都睁大了。他把手环屏幕给许孟宵看，兴冲冲说：“你是我的财神。”

　　许孟宵眼睛也微微睁大，没理解过来似的问：“财神？我是……谁的？”叶荼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开心道：“我的。”

　　像踩楼梯时踏空一级，许孟宵的心剧烈起伏一刹。他像是刚学说话的小孩，努力辨认方才听到的字是什么，有了自己的理解后，内心产生喜悦与满足感。

　　叶荼说，我是，他的。

　　许孟宵才要说什么，眼神一变，开异能催化地面长出藤蔓，说时迟那时快，绞缠结网拦挡住“咻咻”疾来的万千冰针。

　　数根冰针天女散花，流星赶月间，绕过网从另一方位，直直刺向叶荼手中的密封袋。

　　有人要阻止他们带回毒株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