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冰海遇故人 枯木恰逢春 ...

  •   “警报警报!请立即转向!”

      “许孟宵距您400米,您的方位在他斜上……”

      叶荼当机立断,接受支援邀请,对船舱系统扔下句“停在原地,没有发令不准远离”,就三步并作一步出舱从甲板上一跃而起。

      “周围茫茫一片海,他距我才几百米,人肯定是在水下。”

      叶荼一面想着,一面启动透视护目镜的探照功能。眼前的世界被划分成黑白两色,黑点是海洋生物,白色是海水,像一张幕布上溅了点点墨汁。

      白色幕布边缘,似被火苗烧破个洞,幕后穹顶的光照进来,是彩色的。

      火苗越烧越旺,那抹彩色愈来愈亮,移至视野中心。叶荼伸手去抓:抓住了许孟宵的手。

      周围的黑点一拥而上,遮天蔽日,把他们团团包围。叶荼边绕过身旁晕倒的人的胳膊,架着他拖带着游,边凝神意念道:

      “叠空,开!”

      黑点粘附在无形的屏障上,外头的生物被全方位隔挡开。

      虽然生物攻击不了他们,他们同样游不出去。这时它们又像发现了规律,用尾部、躯干、头部拍打密封箱子似的屏障,往一个方向拍:深海。

      叶荼暗暗叫声不好。他们果真连着叠空异能叠加的空间,被推着往幽黑的深海去。

      发动异能就会消耗体力,一旦体力耗尽,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这么耗下去。

      权衡利弊,叶荼凝神聚精,意念道:“冥染,唤!”

      一瞬间,体力如丝般被抽走;与此同时,他们被传送到越空号甲板上。

      海面波涛汹涌,海上,一墨色长发男子悬空立于其上,玄色大氅迎风猎猎。他静静注视叶荼,道:

      “何事?”

      “鱼,”叶荼摘下护目镜,吃力地吐字,“攻击。”

      冥染闻言睨眼躁动的鱼群。霎时群鱼惶然,仿佛是他周身冰冷的寒意,将它们冻在水中而不敢有所行动。

      他指尖微动,一刹那,天地寂静无声。

      叶荼体力支撑不住,坐在甲板一旁的椅子上,冥染踏空而来,停在他跟前。

      “酒尚余三坛,有闲勿忘酿。”

      叶荼望着这位从记事起就能召唤出来的朋友,不免笑道:“必然不会忘。”纵使笑着,神态依旧疲倦。

      “你累了。”冥染抬手轻触眉宇间淡浅的七芒星印记,又一触叶荼的额间。“我走了。”

      甲板上只剩两个人。

      叶荼坐着休息半天,召唤冥染几乎要用他全部的体力。不过好在自己体力强,恢复速度也快。

      他瞥了眼地上躺着的人,确定就是另一个姓“许”的。

      右眉尾的痣和右眼泪痣连成一条线,像三角形的“底”,平行于右眼角靠近太阳穴的地方也有一颗,三颗浅棕色的小痣连起来,像一个朝外的三角形。

      这种很有辨识度的脸部标志,不会认错。更何况,许孟宵本来没有那颗泪痣,是从前和叶荼做过一段时间同桌,不知怎么,他总是生闷气偷偷抹眼泪,不到两个星期,就多了一颗泪痣。

      “只是……”叶荼从头到尾打量许孟宵。“这人小时候明明长得没我高,现在怎么……”心里不肯信,“肯定也没我高——角度问题,躺着显腿长。一定是这样。”

      他碎碎念的时候,瞟见许孟宵嘴唇偏紫、脸色灰白,是失温的状态。

      叶荼俯身仔细检查,才发现他的“游恒温”破了一道口子。

      装备受损,无法恒温。

      叶荼连忙拽着他一只腿把人拖进船舱内。船舱温度比室外高,但离南极越近,温度也越低。

      时间不等人,再等就变成冰棍了。

      叶荼单手把许孟宵扛到休息区让人躺着,再从储物空间把能找到的衣服全盖上去。为了压实衣服之间的空隙,他甚至往上撂了两个电饭煲。

      见许孟宵面色只轻微好转,他又打电话给李星璇:“有没有多余的‘游恒温’?”

      那头回复:“有。你衣服破了吗?”

      “差不多。你把衣服的定位发我,再拍段周围的视频一起发过来。”叶荼先他提问便解惑道:

      “我有种异能可以传送物体。距离太远的需要具体定位,还有物体周围的环境图像,这样能辅助我在脑海里形成准确的位置图,传送更精准。”

      不到一分钟,李星璇道:“发过去了。你有事别不好意思说,我会及时派人来增援。”顿了下,传来类似挠头发的响。“题太难了……我在上课,先挂了啊。”

      电话挂断。

      叶荼扫两眼发来的信息,意念道:“移空,开!”专心致志把衣服传送到手上。察觉到细微“簌簌”响动,他眼疾手快去接住溜下来的电饭煲。

      像睡觉踢被子,许孟宵手脚并用,把身上盖着的数件衣服往边上推。

      叶荼将电饭煲和衣服放回储物空间,心想:“这是要醒了?正好让他自己换衣服。”

      “热……”许孟宵喃道。

      “什么?”叶荼没听清,于是取来小喷壶灌些舱内饮水机的温水,往他脸上滋了两下。

      许孟宵睁开迷蒙的眼,虚弱但声音稍提了点:“好热……”说着开始脱自己的“游恒温”。

      叶荼明白在严重失温的情况下,大脑混乱,人就会感觉“热”。他心道:“新装备没穿上,倒把旧的先脱了。冻死算谁的?必须得让他清醒。”

      说干就干,他马上举喷壶,力堕千斤,往有关许孟宵幸福生活的身体部位一砸。

      “啊——”

      许孟宵惨叫一声,一个仰卧起坐护住惨遭灭“顶”之灾的部位。他缓了半晌,不太清醒地把眸光聚焦在旁边的人,鼻音有些重地说:

      “你长得好特别,没有眉毛,是天使么?我在……天堂?”

      “对,”叶荼顺话道:“天使来给你送圣衣穿。”他把装备扔到他手上,“换上。”

      许孟宵动作慢吞吞的,叶荼见状正准备再拿喷壶给他来一下,此时他又像忆起方才刻骨铭心的痛,穿装备的速度不知快了多少倍。

      不多时,身体回温,他脸色恢复正常。

      叶荼背对着他在烧开水泡感冒药。许孟宵打量一圈周围,当下断定是眼前这人救了自己。

      “谢谢你救了我。”

      叶荼点了下头,问:“你是筗尧组织哪个队的?”

      “我在阡队,队长是于淼诗。”

      叶荼坐在水壶边,手指轻敲桌面。

      筗尧组织共有两支队伍,之前远兜远转从李星璇那儿套出汪黑被关在阡队总部的消息,正好,现在又可以从许孟宵这儿套出一些消息。

      当下套起近乎。

      “你是来做什么任务的?”

      许孟宵点开手环,说:“D级任务,寻找毒株源。”

      叶荼待要说什么,手环亮起,他点开一看:“筗尧许孟宵向您支付20万,是否接受?”

      叶荼疑道:“给钱做什么?”

      许孟宵被他问得一愣,“因为你救了我。”

      “我自愿救你,不要钱。”叶荼点了“拒收”选项。许孟宵静静盯着被打回来的款项,默了许久。

      “你是不是后悔救我,所以……连我的钱也嫌恶心?”

      叶荼觉得这话有意思,道:“给我一个嫌你恶心的理由。”

      许孟宵微微收拢手掌,眼神黯淡。

      “好多人都这样,我,不知道怎么说。”

      叶荼道:“‘好多人’又不是全世界的人。我就不一样,我愿意救你。”

      许孟宵朝水壶那边侧了侧身,道:“为什么愿意?我好像……没什么地方值得别人救。”

      叶荼也跟着沉思起来。心说:“许孟宵怎么跟小时候的性格一点不同?以前拽货一个,现在这么伤感,是经历社会的毒打了?”

      “一般有两种情况,会导致人的性格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是柯雪嘉小说里所写的‘魂穿’;二是家庭环境发生巨变。”

      叶荼思着干咳一声,问:“华女士,还好么?”

      许孟宵抱住膝,定定地凝看地面,也没发觉身前人问的问题指名道姓,就应道:“我妈她,离开了,我爸,也走了……”

      “是我想的那种?”

      许孟宵不出声。叶荼心里已经有了准,他是属于第二种情况。

      叶荼觉得自己把话题聊死了,只得换一个:“你为什么进镇萤机构?”

      许孟宵头支在膝盖上,脖子偏向一边,即便扯着痛,还是一动不动,像座没有知觉的雕塑。

      “机构的人救过我,在我身上花了些钱,我要还恩,在十八岁前攒够钱还。”

      叶荼善解人意道:“不要把自己逼迫得那么紧,慢慢攒,你以后还不是可以还?”

      许孟宵低语:“没有以后。”

      这音量太小,叶荼听不真切,只得切了个岔:“机构在你身上花了很多钱?”

      “不知道。我想,攒够200万,应该是够还的。”

      叶荼皱了下眉。

      一个任务最少10万,做二十几个绝对能攒够。难道许孟宵才进镇萤机构不久,还没做几个任务?或者说,没有找找自身的原因,工作不够努力。

      许孟宵主动聊起天来:“你也是筗尧组织的么?”叶荼应是,说自己在陌队,又问他进机构多久。许孟宵道:“好几年。”

      好几年?那应该做了不少任务才对,怎么还没攒够200万?这样看来,确实不够努力了。

      叶荼捏着右手小指,忆起许孟宵晕血这茬。心里想:“做任务碰见血很正常。是这个原因导致他经常发送支援邀请,又花很多钱支付来救他的人,才攒钱慢?”便问:

      “你之前做任务,不给钱,来支援你的那些人就会骂你?”

      许孟宵垂下眼睛。

      “听不到骂……不给钱,根本没人愿意来救我。”

      热水烧开,水壶“呜呜”的响,壶内水花一阵翻腾。叶荼起身倒水,放一会儿,水温就适宜泡感冒药。

      许孟宵静静数着手指上一圈圈的“螺”形指纹。一杯水递过来,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接过杯子。

      是热的,暖着手心,没泼到脸上。

      他抬头,那人又背对着他走到桌边。

      “听你鼻音是感冒了。喝药好得快。”

      许孟宵看看水杯,又望望那人,视线转了好几圈,双手攥紧杯子,喝下感冒药。一道宽阔的暖流笔直喝下去,流得慢慢的,浑身冰冷,一颗心在热水里扑通扑通跳。

      “不知道你饿了没,我是有点饿。”叶荼在床上架了个小桌子,往上放了几罐加热好的罐头。“不够吃就说。”又走到桌边捣鼓什么。

      许孟宵目光怔怔落在小桌上的食物,脖子上像被压了大石头,抬不了头,愣了数秒,手才动了动,不知所措地扒罐头。

      他没有味觉似的,每一口都仔细放嘴里抿了又抿,好像不确定自己是在吃东西。

      良久,他说:“吃饱了,谢……”小桌上又多半杯水。

      叶荼说:“再喝半杯温水,躺下睡一觉,一觉后感冒就差不多好全了。”把空罐头扫进垃圾袋,又往许孟宵边上放了床被子。

      许孟宵囫囵喝光水,低着头说:“这里只有一张床,你睡,我打地铺。”便起身去把椅子拼在一起。

      一转身,一张折叠床正被并排靠放在舱位旁。

      “有床,不打地铺。我领的这艘船只有一个单人缓冲舱,没有缓冲设备给你缓冲,我就把船速降了。幸好离目的地不远,多耽搁一天半天的,你应该不急?”

      许孟宵局促道:“不急的。”

      “行,”叶荼往船舱淋浴室去,道:“你自己铺床,我洗澡去了。要是有事,就喊我,我快点洗完出来。”

      长期处在暗处的人,稍微看到一缕光,就会虔诚地俯地叩首,想让那缕光多点,再多一点,多一点点就好。

      许孟宵定在原地,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他走过去铺着床,微一俯身,一滴滴水迹映在浅色床单上。

      他好像,很久没哭过了。疼痛在他血液里淤着,变得缓慢、麻木,他以为泪早就埋在骨髓里,浇灌出了一棵“沉默”的枯树。

      然而现在泪决堤涌了出来,冲掉枯树的烂根。它倒在地上,伴随那缕阳光,好像有片绿叶落在树面。

      枯木逢春了么?

      许孟宵定了定神。这人虽然与他素不相识,但对他这么好,他一定要报答他。

      除了感情方面不能作为报答,这人要什么,他一定都尽量给。

      想到感情,许孟宵沿着床边坐下,手指按在后脑勺上的旧伤疤。

      这伤疤是小时候,一个叫叶荼的人打的。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遇到他?

      “踏拉塔拉。”

      脚步声传来。

      许孟宵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准备好好谢谢那人。

      叶荼正拿毛巾擦着头发,许孟宵看见影儿,面对他的方向站定。

      发梢滴着水,叶荼微垂着头擦水,也在站得直挺挺的人跟前顿足,不解道:“做什么?”

      许孟宵郑重道:“谢谢,谢谢你……你对我这么好,我要竭力报答你。”

      叶荼笑了声,待抬头问他怎么报答。此刻许孟宵偏过头去,想还能说些什么感谢的话,恰好一眼瞄到地上换下来带血的“游恒温”,瞳孔一震。

      人就昏了过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