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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hapter 31 带走了热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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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今天——”
林以昭打断她:“位置发我,我很快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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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江的风很大。
缠绕着霓虹灯带的渡轮鸣着汽笛驶过,轮渡上的游客熙熙攘攘,拥挤在狭小却挂着红福挂的窗前,指着不远处的高楼大厦,脸上洋溢着笑容。
他们航线的尽头,是轮渡的终点。
已经不远了。
下了轮渡,他们会和自己的亲朋一起奔赴下一处景点。
饶嘉兰站在浦江的栏杆处,远眺不远处等待上船的游客。浦江的风迎面吹来,将她的头发扬起,带着独属于海市的气息。
再过不久,她就要离开海市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学姐。”
饶嘉兰闻声回头,嘴角微弯,朝林以昭温和的笑着。
“以昭,来了。”饶嘉兰让出一点位置,示意林以昭靠近栏杆,一起看远处的轮渡。
“叔叔为什么突然要移民去瑞士?”
林以昭倒是没见过饶嘉兰的父亲,但听她提起过很多回。
德高望重、医术精湛的医生,凶神恶煞但苦口婆心把她拉扯大的父亲……
“前些日子,出了点事。”饶嘉兰看着林以昭,眼里是她林以昭看不懂的情绪,好像在意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了。
饶嘉兰:“曙光医院赵李成医生,你应该也听过他的名字。”
“你的父亲?”林以昭的确熟悉这个名字。
赵李成医生在心内科方面的造诣在整个海市都是出了名的。
“嗯。我跟我妈妈姓,我爸,姓赵,叫赵李成。”饶嘉兰双手扶着栏杆,“他从医近三十年,救过的人数不胜数。”
她顿了顿:“就在上个月,医院急诊室来了个突发心梗的病人,送到的时候已经没了意识,心跳都快停了。”
饶嘉兰:“当时情况特别紧急,没有时间等家属签知情同意书,也没有时间做全套的术前检查。我爸说,再等一分钟,人就真的救不回来了。他凭着几十年的临床经验,当即决定做紧急溶栓和心脏按压,全程守在抢救室里,整整两个小时,连水都没喝一口,最后总算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林以昭皱起眉:“那不是好事吗?怎么会和叔叔移民有关系?”
饶嘉兰苦笑了一下,眼里泛起一层淡淡的湿意,混杂着无力、愤怒与悲凉。
“在有些人眼里,这不仅不是好事,还是过错。病人脱离危险后,家属赶来了,没有一句感谢,反而第一时间就翻了脸。他们说,我爸没有经过他们同意就擅自手术,还说手术过程中用的药物太贵,让他们花了冤枉钱,甚至一口咬定,病人术后出现的轻微并发症,是我爸手术失误造成的。”
“他们闹到医院,拉横幅、堵门诊,要求我爸公开道歉,还要索赔一百万。你知道的,现在医患关系本就敏感,很多人总觉得医生治病是天经地义,一旦有一点不如意,就会把所有怨气都撒在医生身上,却忘了,医生也是人,不是神,他们拼尽全力救人,换来的可能不是感恩,而是指责和追责。”饶嘉兰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爸试着和他们解释,说当时情况紧急,不及时手术就会危及生命,术前已经电话联系过家属,只是家属赶过来需要时间,可他们根本不听,只顾着哭闹索赔。”
“最让人心寒的不是病人家属的无理取闹,是医院的态度。”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下心里的怒火与委屈,“我爸去找院领导申诉,把当时的抢救记录、监控录像,还有同科室医生的证言都交了上去,证明自己的操作没有任何问题,全程都是为了救人。可医院呢?只想着息事宁人,怕事情闹大影响医院的声誉和效益,根本不管我爸的委屈,也无视他救人的功劳。”
“他们先是让我爸主动给家属道歉,还要扣他半年的绩效,我爸不肯,说自己没有错,凭什么道歉。后来,医院干脆就变了脸,直接发了通知,说他‘违规操作,造成不良影响’,要和他彻底切割,甚至要开除他。”饶嘉兰的眼神黯淡下去,“我爸得知消息的那天,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他从医三十年,一辈子都在救死扶伤,从来没有出过一次医疗事故,快退休了,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林以昭听得心头一沉,久久说不出话来。
一个拼尽全力守护别人的人,最后却被自己守护的一切推开。
“他心灰意冷到了极点。”饶嘉兰轻声说,“我爸说,他累了,不想再在这个充满偏见和冷漠的环境里行医了。”
“我爸他们一辈子都在坚守救死扶伤的初心,可有时候,这份初心,在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脆弱无力。”饶嘉兰抬眼看向浦江又一艘开往终点的轮渡,头顶路灯的光洒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黯淡,“我爸也在反思,是不是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其实早就变了味。他突然决定移民,大概也是被这件事伤透了心,想找一个能安安心心生活的地方吧。”
林以昭静静地看着饶嘉兰,终于读懂了她眼里的情绪。
饶嘉兰心疼她的父亲。她的父亲要移民瑞士,她自然不会一个人留在海市。
纵然万般不舍从小成长的城市,但她更放不下的是唯一的亲人。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先申请工签过去,然后转C类永居。”
又是一阵沉默。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是一支旅行团过来了。
导游举着小蓝旗,手里拿着大喇叭,介绍浦江的过去和现在,告知接下来的行程和注意事项,抽空提醒团里的游客别掉队。
游客三两成群,嬉笑着讨论海市的繁华,道着家长里短,商量着下一个假期去哪里,从她们身后经过。
整点,灯光秀骤然亮起。
江面上流光漫卷,对岸楼宇次第点亮,红与蓝交织着攀上玻璃幕墙,霓虹顺着建筑轮廓层层铺展。
光束刺破暮色,在夜空里划出利落的弧线,如星河倾泻,似焰火绽放,光影在江面投下粼粼碎金,水波一摇,整座城市都跟着轻轻晃动。
游客纷纷驻足抬头,惊叹声此起彼伏,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夜空,连方才喧闹的交谈都暂时静了下来。
不过几分钟的工夫,灯光秀落下帷幕,轮渡的汽笛声又起,城市的喧嚣打破灯光秀带来的安宁,噪音夹杂在一起,穿透耳膜。
很快,旅行团又离开了,带走了热闹,徒留一地冷清。
“明天晚上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吧,就当……为我践行。”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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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两个人都喝了点酒。
林以昭看得出来,饶嘉兰不想走,可不得不走。
所以,她也喝得不少。
饶嘉兰抱着林以昭,从小时候在海市的弄堂巷子里瞎跑,说到在海市的摩天大楼里踩着高跟鞋步履如飞。一句不舍也没说,但句句都是不舍。
她从小在海市长大,除了在英国的四年,所有记忆都在海市。
可她所有的记忆,都有她的父亲。
她不过是在两个最重要的选择中间,选择了更重要的那一个。
送饶嘉兰上了出租车,林以昭往浦江的方向走去。
下午,海市飘雪了,不算小,轻薄的雪花落在地上,车轮碾过、脚步踩过,很快融化。但还有不少落在树叶上,一片一片,攒成了薄薄一层,告诉白天没来得及走出大楼的人,元旦这天下午,下过一场雪。
元旦当晚,浦江两旁的人比平时更多一些,轮渡的班次也增加到十五分钟一趟。
林以昭找了个空位,扶着栏杆,看对岸的灯光。
现在,是真的所有人都离开了。
埃莉诺,孙岑青,黄木萱,饶嘉兰……还有一个等不到回来的陆听巡。
偌大的海市,一个她熟悉的人都没有了。
林以昭转过身,背靠在栏杆上。
今晚,天气不错,还能看见星星。
抬头望去,被光污染挡住的云层之上,有一轮明月和满天繁星。
和海市潮湿的空气不一样,奉元地处西北,气候干燥,没有那么多云。和海市的繁华不一样,奉元是古都,历史文化气息更浓,经济没那么发达,游客没那么多,光污染也不算严重。
在奉元的时候,每当夜晚抬起头,都能看见繁星在一片漆黑的夜空中闪烁。即使隔了亿万光年,它们存在过的痕迹依然留了下来。
不知道陆听巡这个时候在做什么,会不会和他一样,抬头看着天,看着繁星。
林以昭看着满天繁星,漫无目的地想。
这些年,她头一次有了回伦敦的想法。
回伦敦,回学校,去找点事情,填满自己的生活。
一旦生活被忙碌的课程填满,她就没有心思瞎想了。
林以昭叹了口气,转身,面朝浦江的方向。
一艘更豪华的轮渡驶过。
隔着江面和轮渡的玻璃,能看见里面的灯红酒绿。
人和人之间,还真是不同。
孙岑青和她母亲,饶嘉兰和她父亲,林以昭和她的父母。
山茗,山青晏,她。
身后,又有人成群结队走过去,带来一阵欢笑声。
“怎么成天在天上飞?”
“工作需要。”
“许久不见,人都瘦了。明天又去奉元?”
“嗯。”
奉元……林以昭叹了口气。她也想去奉元,可惜,没有人会以房客的身份、以朋友的身份,去奉元。
“以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