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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hapter 30 我马上就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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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以昭蹲下来,和她平视:“路上怎么样?难受吗?”
“还行,妈妈给我准备了靠垫和毯子,车里也开了暖气。”孙岑青说,然后又笑了一下,“她就是太紧张了,非要把我裹成一个粽子。”
孙母在旁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孙岑青肩上滑下来的围巾重新掖好。
林以昭站起来,目光落在孙母脸上。
孙母的眼睛是肿的,眼下的青黑色即使涂了粉底也遮不住。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服,头发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鬓角的白发在机场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这些日子,她应该没少操劳。
“阿姨,值机还没开放,我先去帮你们把轮椅手续办了。”林以昭说,“岑青这边——”
“我陪着她就行。”孙母说,手搭在轮椅的推手上。
“好。”
办完登记和值机,林以昭送她们去安检口。
孙岑青坐在轮椅上,看起来已经很累了,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微微颤动。孙母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毛线帽往上推了推,摸了摸她的额头。
“是不是发烧了?”孙母的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没有,就是有点困。”孙岑青说,声音含糊。
“再坚持一下,安检之后很快就能登机。上了飞机就能睡了。”
“嗯。”
孙母站起来,转身去旁边整理随身携带的手提袋。
林以昭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帮什么。
她已经把她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剩下的,是她帮不了的。
她帮不了的,太多了。
“以昭啊。”孙母忽然叫她,拉着她走到旁边。
林以昭知道她有话要对自己说,默默跟在后面。
孙母走到一个离孙岑青有些距离,又能清楚看见她状况的地方站定,从手提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林以昭。
信封上写着“以昭收”,没有封口,鼓鼓囊囊的,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
“这个你拿着。”孙母说,声音压得很低。
“阿姨,这是什么?”
“我家里的钥匙,还有一些重要的证件复印件,银行卡……”孙母顿了顿,牵起林以昭的手,搭在信封上,紧紧握住,叮嘱道:“我把家里的密码都写在里面了。万一……万一那边的情况不好,你帮我把家里的东西处理一下。”
林以昭试图抽回手。
“阿姨……”
为什么万一孙岑青治疗不理想,她不自己回国处理?
她不想接。
“拿着。以昭,在国内,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了。”孙母紧紧抓着林以昭的手,强硬地把信封塞进她手里。
孙母近乎哀求:“我不想让岑青知道这些事,你帮我保管着。如果一切顺利,等我和岑青回国,我们回来,你再还给我。”
林以昭低头看着那个信封。上面写的“以昭收”三个字,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孙母在匆忙中写下的。
她把信封攥在手里,终于妥协,点了点头。
“谢谢。”孙母说,然后转头去看孙岑青。
孙岑青坐在轮椅里,背对着她们,在透过玻璃幕墙,看外面的天。
外面阳光正好,偶尔有飞鸟飞过,消失在高楼大厦间。
有的从高楼大厦间穿过,飞入蓝天,有的一头撞上了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坠落地面。
她最近经常想,为什么飞入蓝天的是那几只鸟,为什么坠落地面的是那几只鸟。
为什么生病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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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安检口,她们停下来。
“我就送到这儿了。”林以昭说,把行李箱交给孙母。
孙岑青在轮椅上仰起头,看着她。
“以昭。”
“嗯。”
“等我好了,回来参加你的婚礼。”
林以昭愣了一下:“什么婚礼?”
“忘了?我说过,就算是我的葬礼,你也要抽点时间出来,和陆听巡发展关系。”
“玩笑话而已……”林以昭看着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孙岑青看着她,眼里有不舍:“以昭,既然放不下,就去追吧,不要等到追不到的时候,不要等到只剩遗憾。”
林以昭哽咽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家的长辈、埃莉诺、孙岑青、陆听巡……大家心照不宣地各自教她生离死别这件事,可她就是学不会。
孙岑青不舍地挥了挥手,转头:“妈妈,我们走吧。”
孙母推着轮椅,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通过了安检,然后往登机口的方向走。
走了不远,轮椅上的孙岑青回过头来,朝林以昭挥了挥手。
林以昭也挥了挥手。
她站在安检口外,看着她们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尽头。
那件淡粉色的羽绒服在灰白色的大厅里显得格外醒目,像冬天里最后一朵没有落下的花。
广播又在播报了。
旁边的旅客陆陆续续站起来排队值机。
有人打电话,有人刷手机,有人翻看护照。
一切如常。
林以昭在二楼咖啡厅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她看见那架飞往希思罗的客机正在缓缓滑出停机位。
她看见那架飞机滑上跑道,加速,抬头,然后消失在灰白色的天际线里。
机场的广播还在响。
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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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听巡的家很大,大到有些空旷了。
林以昭打开咖啡机旁边的立柜,拿出来一袋咖啡豆。
十二月三十一日……林以昭把手上刚过期的咖啡豆随手扔进垃圾桶,继续一袋一袋找剩下的咖啡豆的生产日期和保质期。
整理完,垃圾桶快堆满了,里面全是刚过期不久的咖啡豆和茶叶。立柜里,空了一半。
孙岑青去英国之后,她们很少联系,就算联系,也大都是和孙母。
孙母说,孙岑青的病情没有恶化,却也没有好转,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再加上时差,她们直接能联系的机会屈指可数。
陆听巡那边管得严,林以昭已经有快一个月没有陆听巡的消息了。
对他们来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她明白的。
可是,太难熬了。
仅仅是一个月没有联系,林以昭已经感到无所适从。陆听巡回姚刘,还要半年的时间。
半年又半年,一年又一年……她的等待没有尽头。
她偶尔给她的父母打去电话,他们不是在黄石公园自驾,就是在蓝湖泡温泉,聊了几句,他们就要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林以昭甚至不知道下一次给他们打电话,会有几个小时的时差,更不会有期待。
叹了口气,林以昭提着垃圾打算出门。
物业负责公区清洁的阿姨会定时清走每家每户放在门口的垃圾,但林以昭不习惯这么做。或许只是给自己找个出门走走的借口。
她越来越不喜欢出去了。
夏谨言拗不过黄木萱,终究同意了她的离职申请。过完年,黄木萱就要回北城了。
到时候,林以昭在海市,又成了一个人。
陆听巡,孙岑青,黄木萱……和他们林家的祖祖辈辈一样,陆陆续续远走,只留她一个人。
电梯门打开,绚烂的光瞬间闯入视线。
大堂内,挂起了彩灯和银闪闪的流苏,巨大的圣诞树旁立着元旦倒计时牌,红底金字,分外惹眼。
空气里飘着热红酒与甜橙的香气,隐约还有远处传来的跨年歌声,平日里冷清的小区都变得热闹起来。
她站在光与声的中央,只觉得浑身发冷。
算了……林以昭收拾好心情,决定再一次放过自己。
四年前,她一个人去的伦敦,在阴雨连绵的伦敦孤单地过了四年。
如今,不过是重来一遍。
未来,也不过是重来千千万万遍。
“叮叮叮——”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林以昭把垃圾扔进垃圾桶,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联系人。
是饶嘉兰。
“学姐?”林以昭有些意外。
自从展览结束之后,她和饶嘉兰联系的不多。只听说,饶嘉兰在忙工作上的事情。
“以昭,好久不见,最近在忙些什么?”
林以昭靠在墙上,偏头看向浦江的方向。
江面之上,霓虹环绕。
远处,汽笛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与此同时,听筒那头传来更加清晰的汽笛声。
“学姐,你在浦江附近?”
饶嘉兰的声音兴奋:“对啊,浦江今天晚上有灯光秀,来不来?趁今天,游客还没占领浦江。”
饶嘉兰开了个玩笑。
“学姐,你在海市这么多年,今晚的灯光秀有什么魔力,把你也吸引了过去?”
饶嘉兰沉默着。
林以昭心里有了不好的想法,但依然保持着沉默,等饶嘉兰先开口。回答,或是转移话题,都好。
有风从浦江那个方向吹过来,冷得有些刺骨。
“滴——”又一声汽笛响起,饶嘉兰终于开口。
“以昭,我马上就要移民了。”
林以昭顿住,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一缕一缕抽走,只剩一颗空心。
“这么突然?去哪儿?”
“瑞士。是我爸的意思。”
林以昭了然。
在伦敦那些年,饶嘉兰从来没有过要移民到任何国家的想法,隔三岔五就说要回国,想念家里的味道。可如果想移民的是她爸,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也不会撤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