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归航》三裂卯兔

3、chapter 3 你要对我的

　　“以昭，怎么了？”电话那头的孙岑青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但她不知道林以昭这边的情况，只能干着急。

　　完了。

　　“岑青，我这边临时有点事情要处理，晚餐赶不过去，我们约下次吧。”林以昭只能先解决耳边的追问。

　　孙岑青听林以昭的声音还算平稳，不像有事的样子，但放心不下，又追问了一句：“以昭，你那边真的没事吗？”

　　“没事，放心。”答完，林以昭挂了电话。

　　前方，科尼赛克线条嚣张的蝴蝶门向上扬起，如炽热金属铸就的羽翼划开潮湿空气。一只锃亮的皮鞋踏了出来，稳稳踩在反着夕光的水洼边沿。

　　下来的人身形挺拔，一件丝质枪灰色衬衫，布料垂坠柔顺，在雨后微风里贴着他肩臂的线条，又随着动作荡开细微流光。衬衫最上方两颗纽扣松开着，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和表盘。

　　他先是偏头看了看车尾的损伤，侧脸在温吞的落日余晖里显得下颌线清晰利落，然后才不疾不徐地转过身，目光越过潮湿的街道，落向后方“肇事车”——黑色兰德酷路泽的驾驶座。

　　哟，是个漂亮妹妹。张路默想。不过，他虽然喜欢美女，但向来提倡你情我愿、知根知底，也算是个正人君子。这种场合，不适合搭讪。想到这里，他敛了神色，决定先处理这车的事情。

　　林以昭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先下车解决主要问题。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晚风带着凉意和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对不起，是我的全责。”她率先开口，声音还算镇定，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我刚回国，有点不太适应靠右行驶。”

　　“妹妹，实在不是我不近人情，主要是……”张路“啧”了一声，看着被撞凹下去的车尾和歪掉的车牌，又看了一眼副驾驶的某人。

　　张路：“妹妹，这车不是我的，是我朋友的，他身份有些特殊……要不这样，咱私了，最好别闹得人尽皆知，不然对我们双方都不好。”

　　林以昭看着面前这个奇怪的男人，忽然有些心里打鼓。

　　明明是她撞的，但对方却更畏首畏尾的，这里面一定有事。说不定，对方是什么有权有势的大人物，不方便拥有这种豪车。想到这里，她开始好奇，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

　　林以昭咳嗽两声：“还是按流程来吧。”

　　“按流程，你会有麻烦。”

　　副驾驶的车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一只简约的黑色皮鞋踏在地面上，落地无声却稳当。然后是黑色西装裤，面料挺括，随着动作带出利落的线条。

　　林以昭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上移。

　　陆听巡下了车，随手带上车门。

　　四年的时光，将他身上少年末梢最后的那点青涩打磨殆尽。此刻的他，穿着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白色衬衫，手臂的线条流畅有力，多了几分随性。他的头发比四年前更短，衬得轮廓越发清晰利落，眉眼深邃。那张脸似乎更瘦削了些，被夕阳勾勒出一道硬朗的金边。

　　林以昭感觉自己的呼吸滞了一下。

　　是他。

　　她曾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或许在校友会嘈杂的包厢里，或许在人潮涌动的街头转角，但绝不是在这样一个尴尬的交通事故现场。而他，穿着最普通的衣服，仿佛只是一个偶然路过陌生人。

　　比一般的陌生人更好看。

　　不是说好他的身份不方便，他来处理？张路看了看对面呆滞的女人，又看了看整个人都不对劲的陆听巡，觉得气氛很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奇怪在哪里。

　　“张路建议私了，是考虑到我的身份，处理起来涉及的程序多，对你而言会更繁琐耗时。但选择权在你。”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简单的衣服也掩不住那股刻在骨子里的严肃。他将选择权清晰明了地推回给她，不施加压力，也不带任何个人情绪，仿佛他们真的只是这起事故中初次见面的双方当事人。

　　比起四年前，他褪去了少年的玩世不恭，多了些严肃和成熟。

　　她看了一眼旁边欲言又止的张路，又看向眼前平静得近乎疏离的陆听巡。

　　四年光阴，似乎将她曾经隐秘的心事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给他。此刻的他，遥远得像夏日晴空里一抹看不清的云。

　　一股名为失落的情绪翻涌上来。

　　“我……”

　　张路打断她：“不好意思，打断一下，请问……你是林以昭？”

　　林以昭一愣，点头：“我是林以昭。你是？”

　　林以昭搜索高中时期的记忆，一幕幕都有陆听巡，却没有旁边这个人的身影。

　　张路恍然大悟，大方地伸出手，自我介绍：“我叫张路，是陆听巡的朋友。大一的时候，陆听巡参加北城大学的联合培养计划，我们那时候认识的，你没见过我很正常。”

　　陆听巡挡住张路伸出的右手，垂眸看着林以昭：“私下解决吧。你报警，我得上报，上面的人要找你走后续流程，麻烦。”

　　林以昭考虑片刻，点头：“好。”

　　陆听巡说的没错。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从林以昭的立场来看，私下解决都是最好的办法。

　　“那……”张路挠了挠后脑勺，“你们先解决？我晚上还约了合作伙伴吃晚餐，就先不打扰了。”

　　陆听巡看了张路一眼，点头：“你开我的车回去。”

　　陆听巡看向林以昭，问：“你现在住哪儿？”

　　“……市区。”林以昭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她住在市区，但车往郊区方向开这件事。

　　陆听巡：“正好，我也住市区。还有事忙？介意我跟一会儿吗，顺路送我回市区？”

　　林以昭点头：“没什么重要的事情，直接回吧。”

　　-
　　张路开着陆听巡的科尼赛克，找了一条和林以昭他们不同路的道儿，往市区的方向走。不多时，车停在三号酒吧。

　　三号酒吧是他来到海市后开的第一家酒吧，也是陆听巡父亲入股的酒吧，开了几年了，经营得还不错。

　　人都在等了。

　　三号酒吧位于浦江附近，门面是黑色金属和雾面玻璃。推门进去，爵士乐低回，空气里混着酒液的气息。吧台后整墙的玻璃酒瓶在灯光下泛着暖光，卡座区隐在光影里，深色沙发上坐着衣着讲究的客人，低语与碰杯声细碎。落地窗外，对岸的灯火璀璨的楼群无声矗立，与室内的暖暗静静对峙。

　　“路哥，终于到了！”一个看上去有些陌生的男人迎上来，熟络地揽住张路的肩，因为身高不够，姿势有些滑稽。

　　张路随便找了个借口摆脱他的拥抱，重新理了理被弄皱的衬衫。

　　“谁的生日，一定要我来？”说来奇怪，这群人经常聚会、开派对，但从来没有说某个人一定要到。

　　“陈品妍——”

　　话音刚落，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路哥，我的生日，也能忘？”

　　张路有些惊讶地看向站在门口的人。

　　张路：“原来是你。品妍，你不是在北城？不对，你不是从来不掺和我们这些人？”

　　陈品妍，他的朋友。准确来说，是他父母的朋友。他和陈品妍的交集不算多，但因为是一个圈子里的，共同好友不少，自然熟悉些。

　　陈品妍踩着高跟鞋，神秘一笑：“当然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哎，小刘说，你今天有重要的事，怎么突然过来了？”

　　张路摇着头，和陈品妍并排往三号酒吧的包厢走去，小刘跟在两人身后。

　　“见到他魂牵梦绕的心上人，把我抛弃了。今天你生日，别提这个。这样，今天的消费给你免了，够意思？”

　　“够，路哥出手阔绰，当然够！”得到张路这个礼物，陈品妍很是开心，但她并没有打算接受，“心意我领了，不过换一个，回北城请我吃饭？”

　　张路：“好啊。”

　　张路不是差钱的人，陈品妍自然也不是。既然陈品妍不要这个礼物，张路也不强求，爽快答应：“明天我就回北城，月底回海市，之后不好说。时间你定。”

　　“明天？”陈品妍讶异地问，“有事？”

　　“朋友回国，很久不见了，回去接风洗尘。”张路反问，“你呢，什么时候回去？”

　　陈品妍笑道：“我们还真是默契。我也明天回北城。朋友回国，很久不见，接风洗尘。”

　　张路找服务员拿来两杯酒，一杯递给陈品妍，两人默契碰杯。

　　-
　　开往市区的车内，气氛格外沉静。

　　这个时间，路灯都已亮起，昏黄的光落在地面，混着偶然飘过的梧桐，街道像老电影里的。

　　旁边不时有车快速开过，溅起一路积水。

　　林以昭不是偷瞥副驾坐着的陆听巡，他面容平静，丝毫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喜悦或是尴尬。林以昭暗暗提醒自己，这是左舵车，千万不要再犯错。

　　林以昭头一次觉得宽敞的越野如此狭窄逼仄。

　　“咳……”林以昭开口，“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前面下高架，都要开到江东了。可陆听巡还没有说，他要去哪里。

　　“下了高架直走。”

　　“直走……”林以昭眺望前方，看见的只有雾气缭绕的浦江，脱口而出，“你住江里？”

　　陆听巡绷着脸，转头看林以昭，没有说话。

　　林以昭：“……”

　　好吧，不合时宜的玩笑。

　　“咳。”林以昭清了清嗓子，决定换个话题，缓解尴尬。

　　林以昭：“你也搬家了？”

　　“嗯。”陆听巡扭回头，反问，“你们年初搬走了？”

　　“是我爸妈，他们说，月湖山庄还是偏僻了点，搬到市区了，没问我的想法。”林以昭坦白。

　　林以昭回国前一个星期，要往国内寄行李的时候才知道，家搬走了，而她伟大的父母没有问她的意见，甚至没让她知道。一气之下，她把没那么重要的行李全寄到了孙岑青家，重要的行李随身携带，暂时放在酒店，没回她父母现在住的房子，也没去她父母给她买的新房子。

　　“你呢？”林以昭问，“你们家也搬了，还是只有你搬走了？”

　　话有些越界，也问得有些唐突。但林以昭想知道。

　　“暂时搬到市区，工作方便一点，他们还住在月湖山庄。”

　　林以昭点头，但随后另一个问题浮上心头。

　　“你不是航空大学毕业，不继续飞了吗？”

　　“继续飞，假期之后，去奉元。”

　　“奉元？”

　　“高训和改装训练在奉元，大概一年之后，去姚刘。”

　　林以昭点头。

　　如果要去姚刘的话，这边交通的确更方便。

　　陆听巡提醒：“前面右转，然后直行，两公里，大概四分钟。”

　　“好。”

　　车停下，林以昭看着面前绿城湾的标志，微愣：“绿城湾？”

　　“嗯，家里买的。”陆听巡下了车，一手撑在车门上，微微弯腰，问：“不是说要私了，上去聊聊？”

　　林以昭犹豫了。

　　时间也不早了，去他家，是不是不太合适？

　　陆听巡忽然笑了，笑容不善，一副风雨欲来的感觉。

　　“高中的时候，翻墙抢我的床都敢，又在大马路上撞我的车，现在犹豫了？”

　　陆听巡补充：“你要对我的车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