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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她本科毕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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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科毕业设计的主题是“航空展”。或许是命运注定,十五个主题,她恰好抽中“航空展”,但却是以“绘画”的主题展开。
一般的航空展,大都包括明星机型首秀、飞行表演等诸多环节,出场的民航客机、战斗机、飞行员,别说她,就是学校牵头,也很难办下来。所以,必须另辟蹊径。
“以静止的艺术,捕捉动态的灵魂” ,这是教授给她的建议。经过反复斟酌,她给画展起名“空域零度”。
策划的时候,她选了帆布、金属箔、旧零件、光影投影等简单易得的材料,将展览主题分成了三部曲:蓝天、铁羽、飞鸟。
她用多层半透明颜料叠加,模拟天空划过的航迹云。她想办法在拆解厂买来民航客机、战斗机留有损坏痕迹的零件,嵌入画布,组成飞鸟伤痕累累的翅膀。她画出近乎透明的飞行员,让飞行员的头盔映出云海与地平线。
飞鸟拥有翅膀,才能翱翔。
飞鸟属于蓝天白云之间。
她将展厅布置成机库模样,灯光设计模拟从黎明到黄昏的天光变化,辅以风声、引擎残响、老飞行员的回忆录音。
这场毕业展帮她拿到了RCA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也给她契机,认识了不少名人,包括在展览行业颇有建树、当时正在RCA进修的学姐饶嘉兰。
林以昭顿了顿,点头:“是啊,那时候运气好,教授给了大方向。我想要有弹孔的战斗机机翼,拆解厂买不到,埃莉诺还帮我去她们基地偷地勤士官长用不上的。”
提到埃莉诺,两个人都忽然沉默起来。
埃莉诺是她们的共同好友,克兰韦尔的飞行员。因为演习中的一场意外,不幸牺牲。
因为某些原因,她和饶嘉兰,都没能参加埃莉诺的葬礼,只在峰区国家公园为她设置了纪念长椅。那边地势高,视野清晰,飞行员最怕看不清。在那里,埃莉诺归于最像天空的山巅,融入她所守护的风景,感受掠过耳畔的、她曾与之共舞的长风。
“这回不用你绞尽脑汁去找零件,乐器管够。”饶嘉兰缓和了心情,开始活跃气氛,“听说,过几天还有一批乐器运过来,是贝多芬用过的,信不信?”
“真的假的?”林以昭做出夸张的表情回应,仿佛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饶嘉兰:“不知道,只是听说。如果他们运赝品过来,我也不认识啊……”
林以昭跟随饶嘉兰步入大厅。身后,门缓缓合上,将那一片晃动的、充满梧桐清香的七月,暂时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大厅里的空气骤然沉静下来,有一种与门外夏日截然不同的凉爽。
穹顶笼罩下来,中心垂下层次繁复的巨大水晶灯,此刻未全开,只静静闪烁着星辰般的光。穹顶与四面墙壁衔接处,是描金的浮雕与精致的壁画,描绘着一些与音乐、神话相关的场景,虽经岁月,色彩依旧庄重而典雅。光线从二层环绕的回廊拱窗透入,被彩色的玻璃滤过,在地上投下如梦似幻的光斑。
大厅的格局是经典的对称式。正前方,两座气派的弧形楼梯向左右分开,又在上方汇合,通往二楼。楼梯的扶手是深色硬木,雕着茛苕叶纹,光洁如镜。楼梯之下,形成一道深邃的拱廊,通往建筑更深处的主演奏厅,此刻两扇巨大的雕花木门紧闭着,却仿佛能隔绝出另一个更为神圣的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旧木、绒布、尘埃与油彩混合的气味。
“我们的展区在那边。”饶嘉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有轻微的回响,她指向一楼右侧一片与大厅相连的宽敞侧厅。
那边原本可能是个休息厅,此刻已与主大厅用深色的天鹅绒帷幕半隔开来,帷幕的流苏沉甸甸地垂着。
侧厅本身也极尽华美,拱形的天花板上是小型彩绘,四面墙上有壁柱和镶着镜子的壁龛,为即将入驻的展品提供了背景。
“因为这个‘伟大的’主办方和他们‘宏伟的’主题,到时候,《长空报》的人也会过来。”饶嘉兰扶额,只觉得一个头四个大。
如果这个展办不好,她的职业生涯也算是到头了。
“《长空报》?”林以昭有些意外。虽然她知道能在音乐厅办展,规格肯定不会小,但是《长空报》……她从来没想过,这种级别的机构也会感兴趣。
“是啊,《长空报》,这正是让我头疼的地方。”饶嘉兰停住脚步,忽然转身面向林以昭,情绪激动地抓住她的手:“你办过航空展,一定知道《长空报》那群人的喜好!以昭,学姐的职业生涯还能不能继续,就全靠你了!”
林以昭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有些夸张地抽开双手:“学姐,学妹可没办法担这么大的责任啊。”
“学妹,你最好了……”饶嘉兰又揽住林以昭的肩,正经地解释,“你可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懂展览叙事的人。《长空报》那几位资深编辑的眼光……你明白的,他们不在乎场面多华丽,他们要的是脉络,是说法,看完展他们得有契合报纸主题的故事写。”
林以昭点头:“我知道了。学姐,待会儿你把所有展出乐器的基本信息发我一份,我回去想想,怎么布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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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雨,说下就下,说停也就停了。
方才那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把天地彻彻底底冲洗了一遍。
街道上有些湿漉,低洼处积着亮晶晶的水,倒映着渐变的晚霞和匆匆的人影。空气里弥漫着被雨水浸润后泥土与植物混合的清冽气息。
“酒吧的开业仪式而已,你爸没法到场,倒是把你发配出席。是不是因为你的交友圈子太窄,担心你打一辈子光棍?”张路开着车,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交友圈子窄、担心打光棍自然是假的,陆听巡人优秀,身边的朋友、同学都喜欢搭上点什么关系,认识的长辈、上级也都争着给他介绍对象,再加上家里的背景,陆听巡完全不用担心这些,张路也只是调侃。
张路问:“你转运假几天?”
“两星期。”
“可以啊,竟然有两个星期!”张路说着反话,“你们寒假一般也就俩星期吧?哎,陆听巡,你真打算继续飞?现在这形势,迟早献祭。”
张路话说得难听,却属实。早些年,飞行员二十三四岁就是“老鸟”,大多二十七八岁就牺牲了。经过几十年的发展,条件好了不少,但依然危险。
陆听巡点头,没说话。
此刻,乌云散尽,西边的天空透出澄澈的橘红与金灿。湿润的夕照斜穿沾着水珠的车窗,在陆听巡的侧脸投下斑驳光影,光线顺着挺直的鼻梁滑落,在微陷的眼睫下方,敛成一小片安静的暗影,又隐约勾勒出下颌到颈项劲瘦的线条。
车窗摇下了一半,带着潮热与凉意的晚风夹杂在一起,丝丝缕缕地灌进来。
“要我说,你当初就不该去那什么航空大学。”张路开着车,平稳地驶过泛着光泽的柏油路面,轮子碾过积水,“看吧,心上人丢了,还没了自由。”
陆听巡有些不爽,靠在副驾驶的椅背里,没回应,目光投向窗外。
他前几天转运假回来,发现邻居家接连几天都不见人影。按理说,她应该研究生毕业回国了。一番打听他才知道,邻居家早在年初就搬走了。
雨后的一切都格外鲜明,树叶绿得发亮,建筑物轮廓清晰。
他望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那里有归巢的飞鸟掠过。
他没有应声。
又或许,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的风声。昏黄的夕照勾勒着他沉默的侧影,那光影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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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似乎下了一场雨。推开音乐厅的大门,林以昭感受到一股带着潮气的热浪扑面而来,闷热又粘腻的空气几乎要让她窒息。
刚开车从音乐厅出来不久,孙岑青的电话又过来了。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林以昭有些无奈,生怕她又提陆听巡的事情。
“忙完了吗,一起吃晚餐?”孙岑青已经收拾好了自己,正在给家里的绿植浇水,准备出门。
“差不多,我还有点事,很快办完。”林以昭应了一声,“去哪里吃?决定好,位置发我。”
说着,林以昭在绿灯亮起时转了方向盘,往月湖山庄的方向开。
月湖山庄,她从小住到成年的地方。本科三年加研究生一年,她都紧锣密鼓地完成学业,没回来过,家里也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搬家了,从月湖山庄搬到了市区的八十八号。林家老头说,闺女大了,该搬出去自己住了,早就给她在市区买了房子,就在绿城湾。她因为家里瞒着她搬家的事情,一直没住进去。
但脾气终究是留不住的。现在,她回国了,迟早要搬进绿城湾。最后去月湖山庄看一眼,算是对过去的交代,也算是迟到的告别。
车子缓缓驶入通往月湖山庄的梧桐道,路灯已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投下暖黄的光晕。林以昭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景象,那些粗壮的梧桐枝干,似乎比她记忆里更虬结苍劲了些。
思绪正有些飘远,导航冰冷的提示音将她拉回:“前方道路,请靠右行驶。”
靠右。
她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方向盘。在外四年,她早已习惯了相反的规则。此刻,车身向左偏了偏,她立刻修正,心底掠过一丝烦躁。窗外积了雨水的地面倒映着霓虹与树影,晃得人有些眼花。
手机又震了一下,大概是孙岑青发来了餐厅定位,孙岑青的声音还在耳边喋喋不休,念叨哪家餐厅又涨价了。
她瞥了一眼中控台,只这一瞬的分神,再抬眼时,前方一辆低矮的流线型跑车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暗夜般的车漆在路灯下划过一道炫目的光泽。
是一辆科尼赛克。它速度并不快,似乎也在欣赏这街区的黄昏景致。
“靠左……不对!”
大脑发出紧急指令,身体却像慢了半拍。右脚本该重重踩向刹车,却在混乱的方位感驱使下,仿佛要去找那个并不存在的离合。等她终于反应过来,猛踩刹车到底,轮胎在湿滑路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惯性推着她整个人向前冲去,安全带瞬间勒紧胸口,车头无可挽回地撞上前车那堪称艺术品的尾部。
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碎裂的轻响,在骤然降临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车尾凹陷了一块,擦痕狰狞,车牌也被精准撞歪。
安全气囊没有弹出来,或许是撞击力度未到那个临界点。林以昭被安全带拉回椅背,意识倒是格外清晰,但心脏砰砰直跳,似乎预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