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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8 我叫黄木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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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北城下了第一场雪。
林以昭从画室出来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她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雪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对面房顶的灰瓦上。院子里很静,只有雪落的声音,簌簌的,像有什么人在远处说话。
手机响了。
陆听巡。
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扇窗,窗外是雪,窗玻璃上凝着水汽,水汽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回:[我这儿也下雪了。]
他回:[嗯,看见了。]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四周。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雪还在下,老槐树的枝丫上落满了白。她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哪里看见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同屋的人都睡了,呼吸声轻轻的。她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想等一个消息,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却没等来下一条消息。
等他的回信很难。
就像Vector的消息,只有在忙碌中抽空才会偶尔收到一条,然后迅速消失,像夜空中路过的流星,还没来得及许愿,就划走了。
她曾经守着那个灰色的对话框,等一道弯弯的弧线亮起来。有时候等一整晚,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只有一行“感谢陪伴”浮上来,像一扇永远关上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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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到第六周的时候,林以昭出了点小事。
那天下午画室临时通知,要大家准备新的炭条和素描纸,得去两站路外的美术用品店买。林以昭本来不想去,但同屋的两个人都在赶作业,她想了想,套上羽绒服出了门。
雪已经停了,路上结了一层薄冰。她走得慢,怕摔,一步一步地挪。耳机里放着歌,没注意到天已经暗下来了。
买完东西出来,天全黑了。路灯亮着,照着人行道上没化干净的雪。她拎着那袋画材往回走,走到一半,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她下意识用手撑地,掌心擦过冰碴子,疼得她倒抽一口气。袋子摔出去,炭条滚了一地,有几根滚到马路牙子下,断了。
她跪坐在雪地里,看着那些断掉的炭条,愣了好几秒。
手心疼,膝盖疼,脚腕也有点疼。她试着站起来,右脚一使劲,疼得她差点又坐回去。
路灯的光照在地上,断掉的炭条黑漆漆的,像几道歪歪扭扭的伤口。她盯着那些炭条,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疼,却也说不清究竟是因为什么。
可能是太累了,可能是太想家了,可能是一个人在这座城市待了六周,每天画画画到半夜,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她好不好,可能是在雪地里摔倒的这一刻,忽然想起海市的冬天从来不下这么大的雪。
她没哭。她只是坐在雪地里,看着那些断掉的炭条,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在羽绒服口袋里。她摸出来,屏幕亮着,没有消息。她点开往下滑,滑到那个熟悉的头像。
陆听巡。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一道弧线,是他自己拍的照片,说是某天傍晚在操场上看见的云。
她想给他发消息,想告诉他她摔倒了,在雪地里,脚疼得站不起来,炭条全断了,想问他能不能来。想问他在哪儿。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你在忙吗?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算什么?没头没尾的。她想撤回,但早已过了撤回的时限。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
可能他在上课,可能在做题,可能手机静音了。
可能根本不想回。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试着再站起来。
这一次站起来了,右脚一着地就疼,但能忍。她弯腰去捡那些断掉的炭条,一根一根,黑黑短短的,躺在雪里,冰得扎手。
“需要帮忙吗?”
她抬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面前。二十岁上下的模样,穿着灰色大衣,围着一条驼色的羊绒围巾,戴了一只粉色的毛线帽,看上去有点旧了,应该用了很多年。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上印着一只板板正正的帽子。
林以昭愣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没事,我能捡。”
那女生没走,蹲下来帮她捡。炭条一根一根被放进袋子里,断掉的也放了进去。捡完之后,女生抬头看她:“你脚是不是扭了?我刚才看你站起来的姿势不太对。”
林以昭不知道该说什么,点了点头。
“我车在那边,送你去医院看看吧。”女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不用不用,”林以昭连忙摆手,“没那么严重,可能就是扭了一下,回宿舍冰敷就行。”
女生看着她,没说话。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林以昭这才看清她的长相,眉眼柔和,带了几分英气,眼里却有几分她看不懂的愁绪。
“你住哪儿?”
“就在附近。”
“那正好,”女生笑了一下,“我送你。”
林以昭还想拒绝,女生已经伸手接过她手里那袋画材,转身往路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能走吗?”
林以昭试了一步,疼,但能走。
女生放慢脚步,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伸出一只手扶她。林以昭一瘸一拐地跟着,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莫名的安心。
“你是来集训的?”女生问。
“嗯,美术集训。”
“难怪。”女生看了一眼那袋画材,“哪个画室?”
林以昭说了老先生的名字。女生挑了挑眉:“那位老先生啊,我知道。他当年教过我。”
“真的?”
“真的。”女生笑了笑,“小时候,我什么都愿意学点,钢琴、画画、格斗、跆拳道,又学什么都三分钟热度,学点皮毛就没耐心了。”
女生顿了顿:“对了,我叫黄木萱。你呢?”
“林以昭。”
“刚才怎么不给朋友打电话?”黄木萱忽然问。
林以昭愣了一下。
“你蹲在那儿看手机看了很久,还我以为,你在联系朋友来接你。”
林以昭没说话,抬头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听巡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袋子。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林以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黄木萱站在一旁,顺着林以昭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个站在路灯下的年轻男生,高高的,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便利店袋子,站在那里没动。
她看了一眼林以昭。林以昭的表情变了,说不清是什么表情,但黄木萱看懂了。
那种表情她见过。在很多年前,在自己脸上见过。
她没说话,只是往旁边退了一步,把自己站成一道影子。
陆听巡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跟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林以昭的脚,又看了一眼黄木萱手里那袋炭条,然后把手里的便利店袋子递过去。
林以昭没接。
他也没催,就那么举着,等。
黄木萱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想笑。
这男生一句话不说,但动作里全是东西。递袋子的姿势,低头看脚的那一眼,站在雪地里等的样子。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她年轻的时候,也遇见过这样的人。
可惜后来弄丢了。
“拿着。”陆听巡终于开口。
林以昭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两瓶牛奶。
“你怎么在这儿?”林以昭问,声音有点哑。
陆听巡顿了一下,没回答。他看了一眼黄木萱,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黄木萱也点点头,没说话。
“这位是?”陆听巡问林以昭。
“刚才我摔了,她帮我。”林以昭说,“黄木萱。”
陆听巡又朝黄木萱点了点头:“谢谢。”
黄木萱笑了一下:“没事,正好路过。”
她看了看林以昭,又看了看陆听巡,明知故问:“你们认识?”
林以昭点头。
黄木萱“嗯”了一声,没再问。她把手里那袋炭条递给陆听巡:“那这个交给你了。她脚扭了,最好去医院看看。”
陆听巡接过来:“好,续谢谢。”
“那我先走了。”她说。
林以昭抬起头:“谢谢你。”
“没事。”黄木萱笑了一下,转身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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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海市的飞机上,林以昭还是靠窗的位置,旁边的座位空着,乘客还没上来。
但不管是不是空的,都不会是陆听巡。
他们不是一个时间回去的,他比她早走三天。走之前他来了一趟城东,站在胡同口往里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登机口的队伍快排完了,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女生走过来,看了一眼座位号,在她旁边坐下。
林以昭转头愣住。
黄木萱也愣住了。
“这么巧?”黄木萱先笑起来。
“你……你也回海市?”
“去找个朋友。”黄木萱把随身的帆布袋放好,“你呢,集训结束了?海市人?”
林以昭点点头,还没从这巧合里回过神来。黄木萱今天没围那条驼色的围巾,露出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枚银色的钻戒。
飞机开始滑行。舷窗外的地面慢慢往后移,然后抬起,北城的灰蒙蒙的天被拉成一道斜线。
“脚好了吗?”黄木萱问。
“好了,就是扭了一下,两天就没事了。”
“那就好。”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忽然照进来,满舱都是亮的。林以昭眯起眼睛,把遮光板拉下一半。黄木萱也从包里翻出一副墨镜,架在鼻梁上。
“集训怎么样?老先生还那么凶吗?当初当他的学生的时候,我可是天天挨骂。”
林以昭忍不住笑了:“我现在也被骂。上周画一张速写,被他撕了三次。”
“三次?那说明他看重你。他只撕他觉得有救的。”
“那我还得谢谢他?”
“等你考上美院再谢。”
两个人聊起来。聊画室的规矩,聊老先生的口头禅,聊北城的天气和海市的天气哪个更讨厌。黄木萱说话很有意思,讲什么事都带着点淡淡的幽默,林以昭听着,时不时笑出声。
飞机上的饮料车推过来,黄木萱要了杯咖啡,林以昭要了杯水。黄木萱看她捧着纸杯慢慢喝的样子,忽然说:“你比那天晚上看着好多了。”
“哪天晚上?”
“你摔跤那天。”
林以昭愣了一下,想起那天自己坐在雪地里的狼狈样子,有点不好意思。
“那天谢谢你。”她说。
“谢过了。”黄木萱笑,“而且你那个朋友也谢过了。”
林以昭没说话,低头喝水。
黄木萱看了她一眼,没再提。她放下咖啡杯,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对了,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你来北城,或者我去海市,可以约着玩。”
林以昭掏出手机,两人加了联系方式。
黄木萱的头像是一个穿粉色衬衫的人,衣服上有一只灰色的小熊胸针。照片只截取这一点,没有露出那个人的脸。
“头像……是你认识的人吗?”林以昭问。
“嗯,男朋友。”黄木萱把手机收起来。
黄木萱的语气还是很平常:“不过,他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