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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妈妈 ...

  •   程青舟微微睁开眼睛,眼睫上还沾着几分病后的倦意,他侧过头看向床边守着的人,声音带着点沙哑的喑哑:“你怎么知道明天妈妈忌日?”
      温情正低头替他暖手,闻言抬眸,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轻笑出声,眼底漾着细碎的暖意:“你和爸说的时候我都听到了,只不过当时半梦半醒的,也只听了个大概。”
      她说着,伸手去拿程青舟放在兜里的手机,点亮屏幕扫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五十六分。
      “天啊,这都快一点了,俩人还没吃饭。”
      温情低呼一声,抬眼看向程青舟,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手机没电了,我拿你手机去医院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给你买点。”
      你这一瓶输完,记得叫护士。
      程青舟轻轻点了点头,脑袋无力地耷拉在椅子上,平日里挺拔的身影在此刻,透着一股惹人怜惜的脆弱。
      温情刚抬脚准备转身,手腕却被轻轻扯住。
      程青舟突然叫住她,眉头微蹙,带着点病后的迷糊:“你知道我手机密码和支付密码吗?”
      温情被他这话逗笑了,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眉眼弯弯:“那你现在告诉我。”
      程青舟看着她笑,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身体依旧蔫蔫地耷拉着,声音却清晰得很:“030724,支付密码也一样。”
      温情脸上的笑意倏地一顿,愣了愣。
      这串数字,是她的生日。
      她心里漫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嘴上却故作轻松地调侃:“看来我这个妹妹确实对你挺重要的,连手机密码都是我生日。”
      说完,她没再看程青舟眼底翻涌的情绪,径直转身走出了病房。
      医院外的风景,寒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温情一眼就看到了个支着卖馄饨的小摊。
      温情买了两碗馄饨,一碗坐在小摊边趁热吃了,另一碗仔细地揣在怀里保温,又拎着打包好的餐具,快步往医院赶。
      回到病房的时候,程青舟已经换了第二瓶,第二瓶液体正顺着输液管缓缓往下滴。
      他靠在椅子上,精神看着比刚才好了不少,正偏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温情把馄饨摆在旁边的小桌上,伸手探了探碗壁的温度,才抬头问他:“能自己吃吗?”
      程青舟抬眸看她,然后慢悠悠地抬起手,露出手背上还贴着的输液贴,眼底带着点狡黠的委屈:“你觉得呢?”
      温情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你不还有另一只手吗?早知道就让护士给你扎左手。”
      嘴上这么说着,她却已经拿起勺子,舀起一颗馄饨吹了吹,递到了程青舟嘴边。
      程青舟乖乖地张口吃下,温热的馄饨滑进胃里,驱散了几分寒意。
      温情一勺一勺地喂着,时不时抽出纸巾替他擦去嘴角沾着的汤汁,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直到程青舟摇着头说“吃不下了”,她才放下碗,将剩下的馄饨收拾好。
      下午两点多,三瓶液体终于全部输完。程青舟拔了针,由着温情扶着,慢慢走出了医院。
      小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温情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缠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不用,我已经没事了,你戴着吧。”
      “不行,就给你戴”温情的声音不送质疑。
      程青舟也没再争。
      “爸让我们买束花,再买点妈爱吃的桂花糕。”程青舟拢了拢围巾,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温情点点头,伸手搀住他的胳膊:“嗯,前面就有家糕点铺,咱们就去那买点。”
      糕点铺的门帘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推门进去,暖融融的甜香扑面而来。
      服务员热情地迎上来,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程青舟的目光径直落在橱窗里,指着那一层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就这个。”
      “好的,我帮您包起来。”服务员笑着转身去拿包装纸。
      包桂花糕的间隙,服务员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温情,热情地问:“女士,有没有想吃的?我们家的慕斯和泡芙也很好吃。”
      温情摇了摇头,刚想说“没有”,程青舟却已经开口了,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这个蓝莓蛋糕也帮我包起来。”
      服务员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道:“好的先生。”
      付了钱,两人拎着桂花糕和蓝莓蛋糕走出糕点铺,对面正好有家亮着灯的花店。
      玻璃橱窗里,各色鲜花争奇斗艳,在夜色里透着别样的生机。
      两人推门进去,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服务员立刻迎上来,笑容满面:“您好,请问需要什么花?”
      程青舟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买祭奠的花,语气熟稔又带着几分郑重:“白玫瑰,乒乓菊,还有喷泉草,扎一束。”
      服务员点点头,熟练地应着:“可以的先生,请问您要多大的?”
      “中等大小,不要太小就行。”程青舟的目光落在橱窗里的白玫瑰上,眼底掠过一丝怀念。
      温情见缝插针地开口,对着服务员补充道:“老板,再帮我包一束白玫瑰,不用太大。”
      “好的。”服务员应声记下。
      程青舟扭头看向她,眉头微蹙,满脸的问号:“怎么买两束?”
      温情冲着他笑了笑,眼底藏着几分细腻的心思:“三个人去看妈妈,一束肯定不够啊。
      爸拎着桂花糕,你拿着花,我总不能空手去吧?一个人手里空空的,不太合适。”
      程青舟闻言,眼底的疑惑渐渐散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服务员算了算时间,有些歉意地开口:“先生,女士,我们这边扎花加包装,大概需要两个多小时。要不您先留个手机号,等做好了给您打电话,您再过来取?”
      程青舟点了点头,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服务员又补充道:“对了先生,我们这边需要付一半的定金。”
      程青舟没说话,掏出手机扫了扫柜台的二维码,付了定金。
      温情原本想着,难得出来一趟,不如在外面逛逛,但转头看到程青舟裹着围巾,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又想起他刚输完液,便打消了念头。
      “今天就不在外面玩了,咱们回家吧。”她伸手替程青舟紧了紧围巾,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万一你再发烧了怎么办?”
      程青舟摇摇头,声音带着点虚弱的坚持:“我没事了,烧早就退了。”
      嘴上这么说,他却拗不过温情的坚持。
      两人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拦下一辆出租车,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温情扶着程青舟慢慢上楼。
      一进家门,她就推着他往卧室走,语气不容置疑:“你先去房间睡会吧,你手机放我这屋,等花店打电话过来了,我叫你。”
      程青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傻乎乎的顺从,乖乖地把手机递给她,声音低低的:“嗯。”
      “去吧,回屋躺着。”温情拿着手机,冲他挥了挥手。
      看着程青舟乖乖地走进卧室,关上房门,温情才松了口气。
      她把桂花糕和蓝莓蛋糕小心翼翼地放进冰箱,然后拿着程青舟的手机,回了自己的房间。
      进屋后,温情把程青舟的手机放在书桌一角,又把自己没电的手机充上电。
      她原本只想眯一会儿,等花店的电话,可连日来的奔波加上守着程青舟输液熬了大半夜。
      困意汹涌而来,她头一沾枕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将她从睡梦中惊醒。
      温情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花店服务员的声音:“喂,先生,您订的花已经包好了,您有时间可以过来取了。”
      温情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她揉着眼睛坐起身,看了一眼窗外,时间不早了。
      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多。她猛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懊恼地嘀咕:“居然睡了这么久。”
      温情轻手轻脚地走到程青舟的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屋里的光线很暗,程青舟还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睡得正沉。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温情没忍心叫醒他,轻轻带上门,拎起包,独自下楼去了花店。
      温情刚进门,服务员就认出了她,立刻笑着迎上来:“您好,报一下手机尾号,我给您取花。”
      温情报了程青舟的手机号尾号,服务员转身走进里间,不一会儿就抱着两束花走了出来。
      白玫瑰的花瓣洁白无瑕,乒乓菊圆滚滚的,衬着翠绿的喷泉草,显得格外素雅。
      “女士,这是您和那位先生订的两束花,麻烦付一下尾款。”
      “好的。”温情点点头,掏出手机扫了码,付了尾款,然后抱着两束花,走出了花店。
      夕阳西下,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温情抱着花,慢慢往小区走,走到楼下的时候,却意外地撞见了程啸山。
      程啸山刚从队里回来,手里拎着菜,看到温情怀里的花,立刻快步走过来,伸手想要接过:“温温,刚回来啊?小舟呢?怎么没让他帮你拿?”
      温情笑着喊了一声“爸”,程啸山自然的接过一束花:“我哥发烧了,折腾了一天才输完液,回来我就让他睡了。看他睡得香,我就没叫他,自己来取花了。”
      程啸山一听儿子发烧,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点,语气里满是担忧:“发烧了?人没事吧?严不严重?”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温情和自己怀里的两束花上,又疑惑地问,“怎么买了两束?”
      “我哥没事了,烧已经退了。”温情连忙安抚道,然后把刚才和程青舟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我想着,三个人去看妈,爸拎着桂花糕,哥拿着一束花,我总不能空手吧?就多买了一束。”
      程啸山闻言,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温情的头发,眼底满是欣慰:“还是我们温温心细。不过爸想啊,就算你空手去,你武珂阿姨也不会怪你的。你小时候,她可老稀罕你了,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第一个想着的就是你。”
      温情的心猛地一软,记忆里的画面翻涌上来。
      小时候,武珂阿姨总是抱着她,给她梳漂亮的小辫子,买甜甜的糖葫芦,晚上睡觉前,还会给她讲好听的故事。
      那些温暖的时光,像是老电影里的片段,在脑海里缓缓流淌。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白玫瑰,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眼底却悄悄泛起了湿意。
      两人拎着花和菜,慢慢往楼上走。
      推开门,程啸山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玄关,径直走向程青舟的卧室。
      卧室里,程青舟还在睡。
      程啸山放轻脚步走过去,伸出手,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传来,程青舟的睫毛颤了颤,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还有些模糊,好半天才看清床边站着的人,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爸,你怎么在这?”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手机,摸了个空,才想起手机在温情那里,便抬头看向程啸山,疑惑地问:“爸,几点了?”
      “快六点了。”程啸山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烧退了?发烧了怎么也不跟爸说一声。”
      程青舟一听“六点了”,猛地从床上坐起身,低低地“啊”了一声,掀开被子就往床下走。
      他脚步有些踉跄,直奔客厅而去。
      客厅里,温情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两束洁白的花摆在茶几上,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程青舟看着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自己去拿的花?怎么不叫我?”
      温情抬眸看他,放下遥控器,语气理直气壮:“我看你睡得那么香,不想打扰你。再说了,去一个人不也是去吗?非得我们两个一起去啊?”
      程青舟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温情身上,眼底的担忧渐渐散去。
      程啸山看着两人拌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转身走进厨房:“我去做饭,温温,来帮爸打下手。小舟,你别进来添乱了,在外面歇着。”
      温情立刻站起身,应了一声“好”,快步走进厨房,还不忘回头冲程青舟做了个鬼脸。
      厨房里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伴随着程啸山和温情的交谈声,温馨又热闹。
      程青舟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
      饭菜很快就做好了,三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温情盛了饭,递给程青舟和程啸山,三人围坐在一起,吃得格外香。
      吃完饭,温情和程啸山收拾碗筷,程青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突然开口:“我想出去散散步。”
      程啸山擦着手走过来,笑着说:“正好,爸也想走走,温温,一起去?”
      温情点点头,拿起外套:“好啊。”
      三人一起走出家门,沿着小区的林荫道慢慢走着。
      程啸山走在中间,左手牵着程青舟,右手牵着温情,晚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昏黄的路灯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温馨的画面,引得路过的邻居纷纷侧目。
      “老程,好福气啊,一儿一女,这么孝顺。”
      “可不是嘛,这俩孩子长得真好,俊男靓女的。”
      “老程,你家青舟多大了?我家侄女今年二十二,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好,要不要介绍认识一下?”
      一个大妈热情地凑上来,说着就要把自己身后的女孩往前推。
      程青舟的眉间瞬间撇了撇,下意识地往程啸山身后躲了躲。
      程啸山连忙摆手,笑着打圆场:“谢谢谢谢,孩子还小,先忙事业,先忙事业。”
      送走了热情的邻居,三人继续往前走。
      程啸山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两人小时候的事情。
      “你们俩啊,小时候就爱拌嘴。温温那时候皮,总爱抢青舟的玩具,抢了就跑,青舟就在后面哭着追。结果呢,跑着跑着自己摔了,还得青舟反过来哄你。”
      “还有一次,温温偷偷把青舟的作业本藏起来了,青舟找不到,急得直哭,最后还是温温心软,偷偷给放回去了。”
      程青舟的脸越来越红,忍不住反驳:“爸,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温情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时不时补充几句:“就是就是,哥那时候可赖皮了,抢了我的糖葫芦,还说不好吃。”
      夜色渐浓,路灯的光芒温柔地洒下来,伴随着程啸山的絮叨声和两人的笑声,在寂静的小区里久久回荡。

      第二天一早,温情没有赖床。
      天刚蒙蒙亮,她就已经洗漱完毕,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程青舟和程啸山起床。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他们要去看武珂。
      没过多久,程青舟的房门打开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已经没有了病容,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肃穆。
      程啸山也走了出来,手里拎着包装好的桂花糕,身上同样穿着深色的衣服。
      三人没再多说什么,拿起茶几上的两束花,一起走出了家门。
      黑色的SUV平稳地驶出小区,程青舟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程啸山坐在副驾驶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桂花糕盒子,眼神悠远。
      温情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两束花,白玫瑰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车载收音机被调到了最低音量,只有女主播温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又被窗外掠过的风声打散。
      程青舟的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平日里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眉眼,此刻沉了下来,像是被一层化不开的薄雾笼罩着。
      车子驶出市区,往城郊的墓园开去。
      越往深处走,周遭的喧嚣就越淡,连空气都变得清冽起来,带着松柏特有的苦涩气息。
      路两旁的树木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勾勒出一副萧瑟的剪影。
      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慢点开。”程啸山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路窄。”
      程青舟“嗯”了一声,脚下轻轻收了收油门,车速又慢了几分。
      墓园的大门是深灰色的,门口的保安亭里,老大爷正裹着军大衣打盹,听到车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车子缓缓驶入,沿着蜿蜒的石板路往上走,路两旁的墓碑整齐排列着,碑上的照片在晨光里静静凝视着来人,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肃穆。
      程青舟把车停在指定的停车位,熄火。
      一瞬间,车里的安静像是被无限放大了。
      三个人推门下车,脚步声落在石板路上,哒哒的,格外响亮。
      程啸山拎着桂花糕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有些沉,背影佝偻了几分,比平日里看着要苍老些。
      程青舟接过温情怀里的一束花,指尖碰到花瓣上的露水,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温情抱着另一束花跟在后面,目光掠过一排排墓碑,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武珂的墓碑在墓园的半山腰,背靠着一片松林,面朝东方。
      远远地,温情就看到了那块白色的大理石墓碑,碑上的照片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照片里的女人眉眼弯弯,笑容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和温情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越走近,脚步就越慢。
      程啸山的脚步顿了顿,抬手揉了揉鼻子,像是被风呛到了。
      程青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握着花的手紧了紧。
      走到墓碑前,三个人站定。
      程啸山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桂花糕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摆得整整齐齐。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碑上的照片,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阿珂,我们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今年的桂花糕,是在外边买的,肯定没你自己做的好吃,你尝尝。”
      温情也蹲下来,把怀里的花放在桂花糕旁边。
      白玫瑰的香气混着桂花的甜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她看着照片里的女人,嘴角弯了弯,声音软下来:“妈,我来看你了。好久没跟你说话了,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笑着说:“我哥前几天发烧了,折腾了一天,输了三瓶液才好。
      你看他,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不知道照顾自己,净让人操心。
      不过你放心,我盯着他呢,以后肯定不让他再这么狼狈了。”
      程青舟站在一旁,听着她的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
      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目光缱绻,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程啸山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青舟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把手里的花也放在石台上。
      两束花挨在一起,像是一对静默的守护者。他蹲下身,手指轻轻划过碑上的名字——武珂。
      一笔一划,力道很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子里。
      “妈。”
      这一声轻唤,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尾音微微发颤,被风一吹,就散了。
      温情抬眼看他,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看到他紧抿的嘴唇,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心里一酸,别开了头。
      程啸山站在墓碑前,望着照片里的人,眼神悠远,像是陷入了漫长的回忆里。
      “今年啊,小舟的工作还是那么忙,经常出任务,有时候回来,累得倒头就睡。温温呢,考上了喜欢的学校,每天泡在图书馆里,忙得脚不沾地。你看,孩子们都长大了,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了,你要是能看到,肯定会很高兴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挺好的,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在队里忙忙,就是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
      少了一个在厨房里哼着歌做饭的身影,少了一个在客厅里织着毛衣等他回家的人,少了一个在他累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笑着说“辛苦了”的伴侣。
      这些话,他没说出口,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底,压了这么多年。
      温情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墓碑。
      小时候的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武珂抱着她,给她梳小辫子,给她买糖葫芦,温情父母还在的时候,她偶尔住程青舟家里。
      晚上睡觉的时候,会哼着温柔的摇篮曲,拍着她的背,直到她沉沉睡去。
      那时候的武珂,眼睛里总是盛满了笑意,看她的眼神,和看程青舟的眼神,一模一样的温柔。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原来死亡是一件这么残忍的事情。
      它会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从你的生命里彻底抽离,只留下一堆冰冷的回忆,和一块刻着名字的墓碑。
      “妈,”温情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扬起嘴角,“我很想您,我们都记挂着您。”
      她转头看了一眼程青舟,看到他正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
      “你看,他现在越来越会照顾人了。以前呢,我总跟他闹。
      现在呢,他会记得我爱吃的蓝莓蛋糕,会在我冷的时候,把外套脱下来给我穿,会在我难过的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安安静静地陪着我。”
      温情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妈,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也会好好照顾我哥和爸的。我们三个人,会好好的。”
      程青舟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
      他看着温情,又转头看向墓碑上的照片,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妈,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藏了太多的愧疚。
      愧疚自己没能早点长大,没能在她还在的时候,多陪陪她。
      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的声音,想起她做的饭菜,然后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难眠。
      程啸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话。
      有些情绪,不需要安慰,只需要静静地陪着。
      风从松林里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吹起了程青舟额前的碎发。
      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突然笑了,笑得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温柔。
      “妈,我最近啊,破了个大案,这次端了好多毒匪,立了三等功。
      队里的领导还夸我,说我是个好警察。
      你以前总说,希望我能做一个正直的人,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你看,我做到了。”
      “还有啊,温温考上了自己喜欢的学校,她很厉害的,就要毕业了。爸的身体也挺好的,就是有时候会念叨你,念叨我们小时候的事情。”
      “我们都挺好的。真的。”
      他说着,又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
      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
      阳光渐渐升高,洒在墓碑上,给冰冷的大理石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照片里的女人,笑容依旧温柔,像是在回应着他们的话。
      三个人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
      程啸山说了很多话,说他年轻的时候和武珂相遇的故事,说他们谈恋爱的时候,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载着她穿过大街小巷。
      说他们结婚的时候,没有婚纱,没有钻戒,只有一桌简单的酒席,却笑得比谁都幸福。
      说程青舟小时候调皮捣蛋,爬树掏鸟窝,摔断了腿,武珂守在病床前,哭了好几天。
      程青舟偶尔会插一两句话,说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说一些队里的趣事,说一些温情的糗事。
      温情则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抱着膝盖,听着他们说话,时不时地笑出声,眼眶却始终红红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
      程啸山看了一眼手表,说:“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程青舟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轻声说:“妈,我们走了。明年,我们再来看你。”
      温情也站起身,对着墓碑挥了挥手:“妈,再见。”
      三个人转身,沿着石板路往下走。
      程青舟走在最后,他回头望了一眼,看到那块白色的墓碑,静静地立在松林里,被阳光笼罩着。
      他的心里,突然变得很平静。
      或许,死亡并不是终点。

      那些爱过的人,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刻骨铭心的回忆。
      会永远留在我们的生命里,成为我们前行的力量。
      就像武珂,她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她活在程啸山的回忆里,活在程青舟的思念里,活在温情的牵挂里。
      她活在每一个桂花飘香的秋天,活在每一束盛开的白玫瑰里,活在每一个岁岁年年的约定里。
      车子驶出墓园的时候,程青舟打开了车窗。
      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副驾上,程啸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
      后座上,温情靠在车窗上,看着程青舟的侧脸,也笑了。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三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车里的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被调大了音量,放着一首老歌。
      悠扬的旋律在车厢里回荡,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
      温情轻轻念出心里的话,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笃定:“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是啊,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只要他们三个人,还在一起。
      只要那些爱与思念,还在。
      就够了。
      车子越开越远,墓园的影子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而那份深藏在心底的牵挂,却永远不会消散。
      它会陪着他们,走过岁岁年年,走过春夏秋冬,直到生命的尽头。
      直到有一天,他们会再次相聚,在那个没有离别,没有悲伤的地方,笑着相拥,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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