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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哥哥是世界上和她最亲的人 ...

  •   翌日的天光,是被冬风揉碎了的淡金,吝啬地洒在窗棂上时,不过堪堪拂亮了窗帘一角。
      程青舟是被生物钟准时唤醒的,睁眼时,窗外的晨雾还浓得化不开。
      往常他下楼跑步,总要磨蹭到六点半,等晨雾散些,等天光再亮些。
      可今天不一样,隔壁房间里,还沉睡着那个赖床的小丫头。
      温情的嗜睡,是程家公认的“顽疾”。只要没人掀她的被子,没人在她耳边聒噪,她能从天黑睡到天光大亮,再从晨光熹微睡到日上三竿,直睡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肯慢吞吞地睁开眼。
      程青舟想起她昨晚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套上运动服,又往身上加了件薄款冲锋衣,拉开门时,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抬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石英钟,五点四十。比平时早了足足五十分钟。
      “早去早回,”他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像是许下什么承诺,“给温温做她爱吃的糖心蛋和油条。”
      楼下的空气更冷,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清冽的冰碴儿味。
      小区里的健身步道上,零星有几个晨练的老人,打着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和这冬日的清晨相得益彰。
      程青舟迈开步子,节奏不快,却很稳。冷空气钻进鼻腔,刺激得他鼻腔发痒,却也让脑子清醒得厉害。
      他想起昨天温情刚到家时,一进门就扑到程啸山怀里撒娇,仰着小脸喊“爸”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那丫头,在外边横冲直撞像个小炮仗,回了家,就成了黏人的小尾巴,缠着陆啸山,也缠着他。
      跑了四十分钟,额角沁出薄汗,运动服的后衣也濡湿了一片。
      程青舟收了步子,缓步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早餐铺时,特意绕了进去。老板和他熟稔,笑着打招呼:“青舟今天这么早?还是老样子?”
      “嗯,”程青舟点点头。
      “给你妹妹带的吧?”老板一边麻利地装袋,一边打趣,“你这哥哥,当得比亲爹还上心。”
      程青舟付了钱,接过袋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油条,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她爱吃。”
      拎着早餐往家走,刚进楼道,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粥香。
      推门进去,果然看见程啸山系着围裙,在厨房忙得团团转。
      砂锅炖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鬓角的白发。
      程啸山今年五十三了,眉眼间的沟壑比去年又深了些,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折的标枪。
      他干禁毒这行,已经二十七年了。
      从程青舟记事起,父亲的身影就总是忙碌而匆忙的。
      小时候,他常常守着空荡荡的家,等程啸山深夜归来,身上带着风尘味,有时还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却总能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到他手里。
      后来,温情来了,这个家才算真正有了烟火气。
      “爸,”程青舟换了鞋,快步走进厨房,将手里的早餐放在案板上,“怎么又您忙活了?温情不是不喜欢吃外面的粥吗?我想着我来做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伸手就要去接程啸山手里的勺子。
      程啸山抬眼看他,眼底的疲惫被笑意冲淡了几分,他拍了拍程青舟的手背,摇了摇头:“没事,粥快好了,我看着火呢。你刚跑完步,歇会儿去。”
      “不累,”程青舟固执地接过勺子,搅了搅砂锅里的粥,小米熬得软烂,粥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米油,“以后我在家,这些活儿就交给我。您年纪大了,少操点心。”
      程啸山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儿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熨帖着,暖暖的,又有点发酸。
      他这辈子,亏欠孩子太多。年轻时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没顾上好好陪程青舟长大,后来温情来了,他才学着做一个温柔的父亲。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欣慰:“哎,好,听你的。”
      粥熬好了,程青舟又把买来的油条装盘,煎了两个糖心蛋,蛋白煎得金黄酥脆,蛋黄却是流心的,一看就是温情喜欢的样子。
      一切准备就绪,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半。
      “我去叫温温起床。”他擦了擦手,转身就要往房间走。
      “欸,等等,”程啸山叫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天气冷,别掀她被子,轻轻叫她就行。
      那丫头起床气大,你要是惹恼了她,她能撅着嘴一整天不搭理你。”
      程青舟失笑,想起温情每次被叫醒时,那副眯着眼睛一脸不爽的模样,点了点头:“知道了,我有数。她要是不起来,等她醒了我再给她热。”
      程啸山嗯了一声,端起自己的碗,坐在餐桌旁开始吃。
      他吃得很快,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索什么。
      队里最近案子多,压力大,他每天都得早早去单位,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线索。
      程青舟端着一碗温好的牛奶,轻手轻脚的。
      温情的房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里面传出来均匀的呼吸声,绵长而安稳。
      他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奶香和着洗发水的清香扑面而来。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温情蜷缩在床上,像一只慵懒的小猫,被子被她踢到了腰际,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有几缕调皮地贴在她的脸颊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程青舟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蹲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温情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鼻尖小巧而挺翘,嘴唇微微嘟着,睡得正香。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上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那些柔软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带着一丝暖意。
      “温温,”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哄劝的意味,“起来吃早餐了,有你爱吃的糖心蛋和脆油条。起得来吗?”
      话音刚落,床上的人就皱起了眉头,像只被打扰了清梦的小兽,她往被子里缩了缩,脑袋埋进枕头里,发出一阵闷闷的呜咽声:“起不来……不吃了……我要继续睡……”
      那声音软糯糯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听着就让人不忍心再打扰。
      程青舟无奈地笑了笑,也不勉强。
      他伸手,将滑落的被子重新拉起来,小心翼翼地掖好被角,确保没有一丝冷风能钻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又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转身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出门时,程啸山正喝着最后一口粥,看到他一个人出来,就知道温情没起。
      他放下碗,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说:“起不来啊?没事,你快过来吃吧,我一会儿还得去队里呢。”
      程青舟嗯了一声,在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他看着桌上的糖心蛋,想起温情看到它时眼睛发亮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程啸山穿好外套,正准备换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顿住,回头看向程青舟,语气沉了沉:“对了,明天是你妈妈的忌日。
      今天下午,你和小情去买点东西,你妈妈生前爱吃的桂花糕,再买束花。咱们仨,明天一起去看她。”
      程青舟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微微泛白。
      母亲这两个字,像是一根细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的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他已经记不清母亲具体的模样了,只记得她的声音很温柔,抱着他的时候,身上有淡淡的桂花味。
      在他五岁那年,母亲因病去世,从此,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父亲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向程啸山,父亲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强装镇定。
      程青舟吸了吸鼻子,压下心底的酸涩,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
      程啸山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粗糙而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换好鞋,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等小情醒了,记得把饭给她热热,别让她吃凉的。”
      “知道了,爸。”程青舟应声。
      门被轻轻带上,楼道里传来程啸山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偌大的房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诉说着时光的流逝。
      程青舟坐在餐桌旁,看着窗外渐渐散去的晨雾,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母亲,想起小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在公园里散步的样子。
      想起父亲,想起他深夜归来时,疲惫却温柔的眼神。
      想起温情,想起她叽叽喳喳地围在他身边,喊他“哥”的样子。
      这些记忆,像是一颗颗散落的珍珠,串起了他的整个人生。
      他慢慢吃着早餐,粥的温度刚刚好,熨帖着胃,也熨帖着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将金色的光芒洒进屋里,落在地板上,落在餐桌上,落在程青舟的身上。
      他收拾好碗筷,洗干净,又将厨房打扫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一本书,靠在床头看。

      楼上的动静断断续续,先是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然后是洗漱的水声,哗啦啦的,听着就很有活力。
      温情还想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她去门口敲门,没人应。
      推开门只看见床上程青舟蜷缩着身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干裂,眉头紧紧地蹙着,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的呼吸很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微弱的喘息声。
      “哥!”温情的声音带着些紧张的腔调,她猛地冲过去,蹲在床边,伸手抓住程青舟的胳膊,“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程青舟的身子很烫,烫得惊人,像是一团火,灼烧着温情的指尖。
      她慌乱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那温度烫得她心尖一颤。
      “发烧了……烧得这么厉害……”温情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手忙脚乱地想去拿体温计,却又想起家里的体温计好像被自己带学校里了,家里一直没买。
      她急得团团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哥,你说话啊,你哪里不舒服?”她凑近程青舟的耳边,声音哽咽,“你别吓我,好不好?”
      程青舟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阵微弱的,模糊不清的呓语。
      温情赶紧把耳朵凑过去,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断断续续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无尽的委屈:“妈……别走……妈……不要离开我……”
      温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程青舟从来没有忘记过他的母亲。
      虽然他平时总是一副沉稳可靠的样子,可在他的心底,始终藏着一块柔软的,一碰就疼的地方。
      她吸了吸鼻子,擦掉眼角的泪水,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起来。
      “你等着,我带你去医院。”
      她转身,飞快地跑进自己的房间,三下五除二地穿上羽绒服,戴上围巾和手套。
      然后又跑回程青舟的房间,费力地将他从床上扶起来。
      程青舟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温情的身上。
      他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灼热,喷洒在她的脖颈上,带来一阵痒痒的感觉。
      温情咬着牙,半扶半抱地拖着他下床,又手忙脚乱地给他找衣服。
      她拿起一件厚毛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他套上,又给他穿上羽绒服,拉上拉链。
      “哥,撑住点,我们去医院。”她一边说着,一边扶着他往楼下走。
      叮一声,电梯到了,温情走得很稳,她小心翼翼地托着程青舟的胳膊,生怕他摔了。
      程青舟的脚步虚浮,几乎是被她架着走的,他的意识模糊,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妈”。
      温情听着,心里酸酸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好不容易把程青舟扶下楼,温情掏出手机,想叫网约车,却发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她气得跺了跺脚,只好扶着程青舟,一步一步地往小区门口走。
      冬日的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温情裹紧了围巾,将程青舟护在怀里,尽量替他挡住寒风。
      走到小区门口,正好有一辆出租车路过,温情赶紧挥手,出租车缓缓停下。
      她费力地打开车门,将程青舟扶上车,然后对司机师傅说:“师傅,麻烦去最近的医院,越快越好。”
      司机师傅看了一眼后座上脸色苍白的程青舟,也不敢耽搁,立刻发动了车子。
      出租车在马路上疾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温情坐在后座,让程青舟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她一只手紧紧地扶着他的后腰,生怕他摔下去,另一只手牵着他的手。
      程青舟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和他滚烫的身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温情的心揪得紧紧的,她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他的眉头依旧蹙着,脸色苍白得吓人。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程青舟这个样子,平时的他,总是那么挺拔,那么可靠,像一座山,永远不会倒下。
      她想起小时候,她刚被程啸山领回家,程青舟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颗糖,对她说:“以后我就是你哥,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从那以后,他就真的像一个哥哥一样,护着她,宠着她。
      她闯了祸,是他替她收拾烂摊子。
      她受了委屈,是他抱着她,轻声安慰。
      她想吃什么,他总会第一时间买给她。
      他是她的哥哥,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出租车很快就到了医院,温情付了钱,扶着程青舟下了车。
      医院里人来人往,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温情扶着程青舟,快步走向急诊室。
      医生给程青舟量了体温,39度8。
      “高烧,得输液。”医生一边说着,一边开了单子,“先去缴费,然后去输液区。”
      温情点点头,扶着程青舟在椅子上坐下,然后飞快地跑去缴费,拿药。
      等她忙完这一切,回到输液区时,程青舟已经靠在椅子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护士过来,给他扎针。程青舟的手背很凉,血管也有些细,护士扎了两次才成功。
      温情看着那根细细的针头扎进他的手背,心里一阵心疼。
      输上液之后,温情坐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
      程青舟的脸色依旧苍白,不过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他的睫毛很长,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温情伸出手,轻轻握住他那只没有扎针的手,冰凉的触感传来,她皱了皱眉,忍不住嗔怪道:“以后再也不带你淋雨了,你这小身板,还没我硬挺。”
      她嘴上说着抱怨的话,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
      她将他的手捧在自己的掌心,哈了一口热气,然后搓了搓,试图让他的手暖和起来。
      程青舟似乎是感觉到了掌心的暖意,手指动了动,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稍纵即逝。
      温情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她看着他,轻声说:“你挺荣幸的,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伺候人呢。”
      程青舟没有回应,依旧睡得很沉。
      温情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似乎降了一点,不再像刚才那样烫得吓人了。
      她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温情叹了口气,将他的手放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那里很暖和,足以温暖他冰凉的指尖。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程青舟的脸上,给他苍白的脸色添了几分暖意。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带着药的苦涩,也带着温情的担忧。
      温情坐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开口说:哥,你快点好起来吧。明天,我们还要一起去看妈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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