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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你的命是国家的,也是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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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情将眼眶里的湿意狠狠逼回去,指尖抵着冰冷的墙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骨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钻进鼻腔里带着刺人的凉意,可她不能倒,程青舟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靠着仪器维持着微弱的呼吸,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念想,是她撑着所有力气的底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窒闷稍稍缓解,抬手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角,又抹了把脸,将所有的慌乱、恐惧、心疼都妥帖地藏进眼底深处,只留着一份沉定的坚定。往后的日子,她要守着他,等他醒过来。
这一守,就是整整两周。
十四个日夜,温情几乎是连轴转地泡在医院里。
天刚蒙蒙亮,她就拎着熬好的小米粥从临时租住的小旅馆赶来,先在重症监护室门外的椅子上坐定,等着护士换班,能让她进去待上半个小时。
防护服穿脱繁琐,她便尽量少喝水少上厕所,珍惜每一分能靠近程青舟的时间。
进去之后,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握着他插着针头的手,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从指尖到手腕,再到小臂,一点点擦去薄尘,也擦去心底的不安。
擦完手,她便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给他按摩。
程青舟躺着的时间太久,身体容易僵硬,她学着护士的样子,从肩膀开始,一点点揉捏,力度由轻到重,生怕弄疼了他,又怕力道不够没效果。
按摩的时候,她就一直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话,没有什么主题,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说楼下的梧桐树又落了一地叶子,说街角的早餐店新出了他爱吃的荠菜馄饨,说她昨天在医院门口看到一只橘猫,胖嘟嘟的。
说自己的论文过了,答辩也顺利通过。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日里的晚风,拂过病房里冰冷的仪器,也拂过程青舟毫无反应的脸庞。
有时候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像一颗小石子,砸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可她从不在他面前哭出声,只是悄悄抹掉眼泪,继续笑着跟他说话,“哥,你快点醒啊,你再不醒,荠菜馄饨都要凉了。”“哥,你答应过我的,等我毕业,要带我去看海的,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重症监护室的灯光总是惨白的,照在程青舟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温情每天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睡颜,心里的弦一直绷着,不敢有丝毫松懈。
饿了,就随便啃几口面包,渴了,就喝几口凉水,累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醒来又继续忙活。
程啸山来看她,总是心疼得红了眼眶,让她回去休息,她却摇摇头,“爸,我没事,我守着哥,心里踏实。”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像熬一锅慢火粥,熬得人心力交瘁,却又带着一丝隐隐的期盼。
终于,在第三周的第一天,医生推开重症监护室的门,对守在门外的温情和程啸山说:“病人度过感染危险期了,各项指标都在好转,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那一瞬间,温情感觉紧绷了二十一天的弦突然断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忍住,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得像个孩子。
程啸山拍着她的背,声音也带着哽咽,“好了,温温,好了,青舟没事了,没事了。”
转入普通病房的那一刻,温情看着熟悉的脸庞不再被各种仪器包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病房里有阳光照进来,落在程青舟的脸上,柔和了他硬朗的轮廓,也温暖了温情冰冷了许久的心。
程青舟转入普通病房的当天中午,程啸山提着打包好的饭菜走进病房时,温情正坐在床边,低着头给程青舟按摩胳膊。
她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手指一下一下,认真而执着地揉捏着程青舟的胳膊,嘴里还轻声说着:“哥,你再努努力,快点醒过来,我们就能回家了。”
程啸山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心疼和欣慰,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将保温桶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轻声说:“温温,别忙活了,先吃点饭吧,爸来弄。”
温情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程啸山,眼里的疲惫散去了些许,她笑了笑,点了点头,“好,爸。”她慢慢松开手,从椅子上站起来,腿因为坐的时间太久,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程啸山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慢点。”
温情走到旁边的小桌子前,拉开椅子坐下,程啸山已经将饭菜摆了出来,有她爱吃的番茄炒蛋,还有程青舟平时爱吃的红烧肉,都是温热的,带着家的味道。
奔波了这么久,她终于吃到一顿热乎饭,可拿起筷子,却发现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扒拉着米饭,心里还是记挂着床上的人。
而程啸山则坐在了她刚才的位置上,接过了按摩的活儿。
他的动作不如温情轻柔,却带着多年的默契,一下一下,揉捏着儿子的肩膀,眼里满是期盼。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轻微声响,还有父子间无声的牵挂。
转入普通病房之后,来看望程青舟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市局禁毒队的同事,领头的是市局局长孟见山。
那天下午,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孟见山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群穿着便装的警察,手里有的提着花篮,有的拎着水果篮,脸上都带着关切的神色。
正在吃饭的温情听到动静,立刻放下筷子站了起来,程啸山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起身迎接。
孟见山快步走上前,伸出手,紧紧握住程啸山的手,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啸山,怎么样,青舟没事了吧?”
程啸山握着他的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却也带着庆幸,“孟局,托您的福,青舟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各项指标都在恢复,就是醒不醒的过来,医生还说不准,还得看他自己的意志。”
孟见山松了一口气,拍了拍程啸山的肩膀,“脱离危险就是最大的好事!青舟这孩子,从小就犟,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肯定能挺过来的。”
他说着,目光扫过病房,最后落在了站在角落温情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带上了几分熟悉,他偏头问程啸山,“这位是?”
程啸山这才想起介绍,他拉过温情的手,将她推到前面,笑着说:“孟局,这是温寒松和白凤的女儿,温情,青舟的妹妹。”
孟见山看着温情的脸,那眉眼,那轮廓,和温寒松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底瞬间涌上了浓浓的怀念,像是看到了故人,他叹了口气,声音也柔和了许多,“我说呢,看着就觉得眼熟,原来是温兄的女儿,都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程啸山拍了拍温情的后背,轻声说:“温情,叫孟叔叔。”
温情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的紧张,抬起头,看着孟见山,礼貌而乖巧地喊了一声:“孟叔叔好。”
“哎,好孩子。”孟见山应着,看着温情的眼神里满是怜爱,“这些年,辛苦你了,也辛苦啸山了。”
病房里的气氛稍稍缓和,孟见山走到病床边,看着躺在床上毫无反应的程青舟,眼底满是惋惜和心疼,“这孩子,是个好苗子,敢打敢拼,这次要不是为了掩护队友,也不会伤得这么重。”他顿了顿,又对程啸山说,“队里的事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你就在这里好好照顾青舟,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谢谢孟局。”程啸山感激地说。
孟见山身后的同事们也纷纷走上前,将花篮和水果篮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对着程青舟的病床,轻声说着鼓励的话。
其中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男人走上前,他是孟见山的儿子,孟秉烛,也是程青舟最好的兄弟,两人一起进的禁毒队,一起出生入死,交情深厚。
孟秉烛站在病床前,看着躺在床上的程青舟,眼眶微微发红,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程青舟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又充满了力量,“青舟,我知道你能听到,赶紧醒过来,队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你处理呢,你的案子,还得你自己亲手结。兄弟们都等着你回去喝酒,等着你一起出任务,你可不能就这么一直睡下去,听见没有?赶紧醒过来,加油。”
他说了很多,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又像是在给他加油打气,病房里的其他人都安静地站着,眼里满是期盼。
时间一点点过去,孟见山怕打扰程青舟休息,便带着众人准备离开。
他临走前,又特意叮嘱温情,“好孩子,照顾好你哥,也照顾好自己,有什么困难,随时跟孟叔叔说。”
温情点了点头,“谢谢孟叔叔。”
众人陆陆续续地离开,病房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是空气中,多了几分来自同事和朋友的温暖。
傍晚的时候,程啸山看着温情忙前忙后。
一会儿给程青舟擦脸,一会儿给他掖被角,眼里的疲惫藏都藏不住,便轻声说:“温温,爸回家拿一点你和青舟换洗的衣服,换身干净的,心里也舒坦。”
温情正拧着毛巾,听到这话,抬起头,点了点头,“好,爸。”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开口说道,“爸,这几天,就让我在这看着哥吧,您不用勤过来。队里现在正是忙的时候,您是禁毒队的大队长,队里可不能少了您这个主心骨,您放心,我在这里,一定会好好照顾哥的。”
这些天,她看在眼里,程啸山一边担心着儿子,一边还要操心队里的事,两头跑,头发都白了几根,她心疼,也想替他分担一些。
程啸山看着温情眼里的坚定,心里暖暖的,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哎,我的温温长大了,知道心疼爸了。”
他没有拒绝,只是叮嘱道,“那你自己在这边注意点身体,别太累了,有事随时给爸打电话。”
“我知道了,爸。”温情笑着点头。
程啸山收拾了一下东西,便离开了病房。
他回家拿了衣服,又马不停蹄地送回医院,放下东西,叮嘱了温情几句,便匆匆赶回了市局。
禁毒队的工作千头万绪,容不得半点松懈,他心里记挂着儿子,却也放不下身上的责任。
病房里只剩下温情和程青舟两个人,温情坐在床边,握着程青舟的手,他的手还是有些凉,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温度。
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五味杂陈,有庆幸,有心疼,有期盼,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情愫,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在这些天的煎熬里,悄悄发了芽。
她和程青舟,不是亲兄妹,却胜似亲兄妹。
她的父母牺牲后,程啸山便将她接回了家,从记事起,她的身边就有程青舟的身影,他护着她,宠着她,替她赶走欺负她的小朋友,给她买爱吃的糖果,在她受委屈的时候,把她护在身后,说“有哥在”。
一晃十几年,她从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他也从一个青涩的小男孩,长成了挺拔硬朗的禁毒警察。
日子一天天过,那份兄妹情,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味道。
她开始贪恋他的保护,喜欢他看她时温柔的眼神,在意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她知道,这份感情是不合时宜的,他们是所有人眼中的兄妹,这份喜欢,只能藏在心底,像一颗酸涩的糖,咽下去,满嘴都是苦涩,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可当她接到电话,知道他出了意外,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时,她才发现,所有的顾虑,所有的胆怯,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她只知道,她不能失去他,她要他活着,要他好好的。
温情就这么坐在床边,看着程青舟,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
日子一天天平淡而又煎熬地过着,温情依旧每天守在程青舟身边,给他擦身,按摩,跟他说话,仿佛他只是睡着了,下一秒就会醒过来。
这天下午,她终于忙完了所有的事,给程青舟擦完脸,掖好被角,又将病房收拾干净,才终于有了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出手机,刚解开屏幕,就被铺天盖地的消息震得愣了一下。
宿舍群的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红色的数字格外刺眼。
她这才想起,自从程青舟出事,她匆匆赶到医院,就一直忙得晕头转向,竟然忘了给宿舍的姑娘们报平安,让她们担心了这么久。
她心里满是愧疚,赶紧点开宿舍群。
群里的消息还在不断刷新,梁欢、陈曦、白宣娇三人,从一开始的询问,到后来的担心,再到最后的焦急,一条条消息,都透着浓浓的关心。
【梁欢】:温温,你去哪了?怎么突然跑走了。
【陈曦】:温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看到消息回一下啊!
【白宣娇】:温温,你别吓我们,到底怎么了?
【梁欢】:都好几天了,温温一点消息都没有,电话也打不通,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陈曦】:别瞎说,温温肯定是有急事,说不定现在忙,没时间看手机。
【白宣娇】:可是我真的很担心,她从来不会这样突然失联的。
【梁欢】:要不我们问问辅导员?看看她知不知道温温的情况?
【陈曦】:我问过了,辅导员说温温家里出了点急事,请假了,具体的也没说。
【白宣娇】:家里出急事?不会是很严重的事吧?
【梁欢】:温温,你看到消息一定要回我们,不管出什么事,还有我们呢!
温情看着这些消息,眼眶微微发红,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她快速敲着键盘,回了一条消息。
【温情】: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我哥出了点意外,在医院住院,我在医院照顾他,一直忙着,忘了看手机,没来得及给你们报平安。他现在已经没事了,脱离危险了,我就在医院多照顾他几天。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群里立刻炸了锅,三人几乎是同时回复。
【梁欢】:严不严重啊?现在怎么样了?在哪个医院?要不我们去看看他?
梁欢的消息刚发出来,陈曦和白宣娇的消息也紧跟着跳了出来。
【陈曦】:对啊温温,我们都很担心,你一个人在医院肯定忙不过来,我们过去看看你哥,也能帮你搭把手,好歹有个照应。
【白宣娇】:就是就是,你别一个人硬扛着,我们是舍友,是好朋友,有什么事一起分担。你把医院地址发我们,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过去。
温情看着三条消息,心里满是感动,鼻尖微微发酸。
她知道,姑娘们是真心关心她,可她不想麻烦她们,更何况,现在正是毕业季,大家都忙着毕业论文和答辩,时间紧,任务重,她不想耽误她们。
【温情】:不用啦,谢谢你们的好心,真的不用。我哥现在已经好多了,转入普通病房了,我一个人能照顾过来。最近不是要毕业了吗?大家都忙着毕业论文和答辩,就别来回折腾了,好好准备吧,别因为我耽误了正事。
【温情】:我这边没什么事,等毕业那天,我肯定回去,到时候我们再聚。就别乱折腾了,好不好?
她连着发了两条消息,语气带着一丝恳求,也带着一丝坚定。
【梁欢】:那好吧,你自己一个人在医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们说,千万别硬扛。
【陈曦】:对,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你哥,我们就在学校等你回来。
【白宣娇】:温温,一定要好好的,我们等你回来一起毕业。
【温情】:好,谢谢你们,我会的。
放下手机,温情心里的愧疚稍稍缓解,也多了几分力量。
有这么一群好朋友在身后支持着她,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将手机放在一边,又将目光投向了病床上的程青舟,他的呼吸依旧平稳,胸膛微微起伏,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温情又坐在了床边,握着他的手,开始跟他讲他们小时候的事。
一开始,她的声音还有些干涩,可说着说着,就越来越起劲,仿佛那些画面就发生在昨天。
那些细碎的小事,那些温暖的瞬间,像一颗颗珍珠,串起了她和程青舟十几年的时光。
她说着说着,眼里就泛满了泪光,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浓浓的思念和爱恋。
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些事,她都记在心里,记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忘记过。
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她有多依赖他,有多喜欢他。
情到深处,她再也忍不住,俯下身,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声音哽咽,带着一丝颤抖,也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勇气,“哥,你知道吗?我真的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这句话,藏在心底十几年,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的脸,继续说着,“当我知道你出事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我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害怕失去你,害怕以后的日子里,没有你的保护,没有你的陪伴,没有你的那句‘哥在’。我一路从学校赶回来,坐在车上,脑子里全是你的样子,全是我们小时候的事,我真的好怕,怕我回来,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哥,你知道吗?这些年,看着你跟别的女生走得近,我心里有多难受吗?我只能装作不在意,装作只是妹妹对哥哥的占有欲,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嫉妒,有多心酸。我不敢告诉你我的心意,我怕你知道了,会讨厌我,会疏远我,会再也不护着我,我宁愿一辈子以妹妹的身份待在你身边,也不愿意失去你。”
“哥,你喜欢我吗?你快醒来好不好?你要是再睡下去,我就真的生气了,我就和别人走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你听到没有?”她带着一丝撒娇,也带着一丝哀求,声音软软的,却又带着浓浓的委屈。
“哥”这一声,尾音拉得极长,带着哭腔,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像一根细针,扎在空气里,也扎在自己的心底。
“哥,这是你第一次睡这么久。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再也不要这样吓我了,好不好?”
她说了很多很多,把心底所有的话,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喜欢,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到最后,她哭的有些麻木,眼泪流干了,声音也沙哑了,靠在床边,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抵不住连日来的疲惫,睡着了。
这些天,她太累了,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神经一直绷着,此刻,心底的话都说了出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死,连程青舟醒来的动静,都没有察觉到。
程青舟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病房里的灯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灯光,在房间里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他先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模糊,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渐渐清晰。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病房,还有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让他瞬间明白自己在哪里。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丝温热的触感,低头一看,才发现温情的头靠在他的床边,手还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睡得正沉。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委屈。
程青舟的眼底瞬间涌上了浓浓的温柔,还有一丝心疼。
他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看着她消瘦的脸庞,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知道,这些天,她一定受了很多苦,一定为他担了很多心。
他醒过来的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自己身上的伤,而是这个守在他床边的小姑娘。
他缓缓地转动着眼珠,打量着病房,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样子。
他尝试着动了动胳膊,虽然还有些僵硬,还有些疼,却已经有了知觉。他一点点积攒着力气,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动作轻得像怕吵醒身边的人。
坐起身之后,他又看了温情一眼,她睡得依旧很沉,呼吸均匀。
他小心翼翼地抽回自己的手,动作轻柔地替她掖了掖掉在肩膀上的头发,指尖划过她的脸颊,温热的触感,让他的心底一片柔软。
他起身下床,脚刚落地,就传来一阵轻微的眩晕,还有一丝刺痛,他扶着病床,站了一会儿,等眩晕感散去,才慢慢朝着卫生间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生怕吵醒了那个疲惫的小姑娘。
可他不知道,即使他的动作再轻,病床的轻微晃动,还有起身时的细微声响,还是让浅眠的温情有了一丝察觉。
温情睡得正沉,梦里,她又梦到了程青舟出事的那一刻,梦到他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任凭她怎么喊,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她急得大哭,想要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就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她感觉到身边有动静,像是有人起身,像是有人走动。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太累了,做了噩梦,可那动静越来越清晰,她的意识渐渐回笼,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在医院,病房里,只有她和程青舟两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她的脑海里炸开,她猛地惊醒,眼睛瞬间睁开,第一时间就朝着床上看去。
床上空空如也,那个躺了二十多天的人,不见了。
温情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她,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带着颤抖,“哥?哥!”
她在病房里慌乱地看了一圈,床上没有人,桌子旁没有人,角落里也没有人,整个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那股恐慌越来越浓,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以为,他又出了什么事。
她跌跌撞撞地跑出病房,声音带着哭腔,朝着护士站跑去,“护士!护士!请问看到我哥了吗?就是刚从重症监护室转过来的程青舟,他不见了!”
护士站的护士正在值班,看到温情慌乱的样子,赶紧安抚道:“姑娘,你别着急,是不是那个刚醒过来的小伙子?他刚才往卫生间那边走了,应该是去卫生间了,你别担心,没事的。”
卫生间?
温情的脑子懵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醒了?他真的醒了?
巨大的惊喜瞬间取代了恐慌,她顾不上跟护士道谢,转身就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跑去,脚步飞快,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她跑过去的时候,程青舟已经出来在走廊了。
程青舟正站在门口,身上穿着病号服,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还有些苍白,却眼神清明,正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病房走廊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温情看着眼前的程青舟,看着他睁开的眼睛,看着他温柔的目光,看着他熟悉的脸庞,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瞬间爆发,眼眶瞬间红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再也忍不住,朝着他扑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的脑袋埋在他的胸口,双手紧紧地环着他的腰。
声音哽咽,带着一丝委屈,一丝愤怒,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庆幸,“你干嘛,醒了就乱跑,还不叫醒我,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吓死我了,程青舟,你混蛋!”
她的拳头轻轻砸在他的背上,力道不大,却带着浓浓的情绪。这些天的担心,害怕,委屈,煎熬,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泪水,浸湿了他的病号服。
程青舟被她紧紧地抱着,感受着怀里的柔软,感受着她的颤抖,感受着她滚烫的泪水,心底一片柔软,也一片酸涩。
他抬起手,紧紧地回抱住她,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要将这二十多天的思念,二十多天的牵挂,全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熟悉的发香,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歉意,也带着一丝失而复得的庆幸,“对不起,温温,让你担心了。”
这一声“温温”,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像春日里的晚风,拂过温情的心底,让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是依旧紧紧地抱着他,不愿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温情才渐渐平复了情绪,她松开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伸手扶着他的胳膊,“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快跟我回病房,我去叫医生。”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急切,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
程青舟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点了点头,任由她扶着,慢慢走回病房。
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却因为身边有她,而变得无比坚定。
回到病房,温情立刻出去叫医生,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颤抖,“医生,您好,程青舟他醒过来了,您能不能过来看看?”
“好,我一会过去。”
温情扶着程青舟躺在床上,细心地给他掖好被角,又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喝点水吧。”
程青舟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喉咙里的干涩稍稍缓解。他看着温情忙前忙后的样子,看着她眼底的关心,心里暖暖的。
没过多久,医生就带着护士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值班的医生。
他们给程青舟做了一系列详细的检查,量血压,测心率,查体温,翻眼皮,一系列的检查下来,医生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看着程青舟,点了点头,“不错,恢复得很好,各项指标都很正常,意识也很清醒,看来你自己的意志力很坚强。接下来就是好好休养,按时吃药,按时复查,不要做剧烈运动,饮食要清淡,多补充营养。另外,虽然醒过来了,但身体还很虚弱,要多休息,不要太劳累,也不要情绪太激动,保持心情舒畅,对恢复有好处。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随时按铃叫我们。”
“谢谢医生。”温情和程青舟异口同声地说,眼里都满是感激。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护士和其他医生离开了病房,偌大的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程青舟靠在床头,看着站在床边的温情,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惹人怜爱。他伸出手,对着她,笑着说:“过来。”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带着浓浓的温柔,像一根丝线,轻轻缠绕在温情的心底。
温情愣了一下,随即走了过去,坐在了床边,刚坐定,还没来得及说话,手腕就被程青舟猛地拉住,她猝不及防,身体一下子朝着他倒去,跌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脑袋撞在他的胸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闷响,她抬起头,刚想说话,眼睛突然睁大,脸上写满了惊讶,“你干……”
一个“嘛”字还没说出口,程青舟就扶着她的脖子,低头,吻了上去。
他的吻,猝不及防,却又带着势在必得的温柔。
他的唇瓣有些凉,却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轻轻覆在她的唇上,不像情人间的热烈缠绵,却带着浓浓的思念和爱恋,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珍惜。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描摹着她的唇形,舌尖轻轻划过她的唇瓣,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坚定。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不见,温情的世界里,只剩下他的味道,他的温度,他的吻。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懵了,傻了,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身体僵硬在他的怀里,手指紧紧地攥着他的病号服,心里像揣了一只小鹿,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快要跳出胸腔。
她忘了拒绝,也忘了服从,只是呆呆地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吻,感受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浓浓的爱意。
不知过了多久,程青舟才缓缓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他看着她懵懵懂懂的样子,看着她红红的脸颊,看着她瞪大的眼睛,忍不住笑了,眼底满是宠溺,声音沙哑却温柔,“我也喜欢你,很喜欢。”
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温情的脑海里炸开,瞬间将她炸得晕头转向。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完全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现实里。
她看着程青舟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满是温柔和爱意,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没有丝毫掩饰,没有丝毫犹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回过神来,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也带着一丝试探,“你听到了?”
程青舟看着她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挑眉问道:“什么?”
温情看着他,脸颊更红了,心里的羞涩和甜蜜交织在一起,她鼓了鼓腮帮子,小声说:“就是你没醒的时候,我在你床边说的那些话。”
她以为,他醒过来,肯定听到了她那些大胆的表白,那些藏在心底十几年的话。
可谁知,程青舟依旧看着她,眼底满是笑意,继续装听不懂,“什么话?”
看着他一脸无辜的样子,温情瞬间急了,也羞了,心里的那点甜蜜瞬间被恼羞成怒取代。
她抬起手,就想上手打他,可看着他苍白的脸庞,看着他身上的伤,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舍不得,又气鼓鼓地抽了回去,放在腿上,攥成了拳头,哼了一声,“没听到就算了,当我没说。”
她别过脸,不去看他,心里却有些小小的失落,还有些小小的委屈。
可她的话刚说完,程青舟就快速开口,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听到了,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也带着一丝宠溺,清晰地传入温情的耳朵里。
温情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惊喜,还有一丝小小的得意,她扬起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自豪地“嗯”了一声,那模样,可爱极了。
程青舟看着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满是宠溺。
打闹过后,温情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她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严肃,她看着程青舟,认真地说:“下次不许这么冲动了,你知不知道,你出事的时候,我和爸有多担心你?你睡了二十多天,这二十多天,爸头发都白了好几根,我也差点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说着,眼眶又微微发红,心里的后怕依旧存在。
程青舟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看着她眼里的担忧,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坚定,还有一丝愧疚,他看着她,声音低沉而郑重,“温温,我是一名禁毒警察,从穿上警服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的命是国家的,我的肩上扛着责任,扛着使命,在毒贩面前,在危险面前,我没有退路,也不能退缩。”
这是他的信仰,也是他的职责,从选择这份职业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温情就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她的眼睛红红的,看着他,认真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的命是国家的,你有你的责任,有你的使命,我不拦着你,也支持你。可是程青舟,你记住,你的命不只是国家的,也是我的。是我温情的,是程家的。”
“你可以去履行你的责任,去完成你的使命,但是你必须好好的,必须活着。因为我在等你,爸在等你,我们都在等你回家。”
“你的命,对国家来说,是一份力量,对我来说,是全世界。”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砸在程青舟的心底,让他的心脏猛地一颤,眼底瞬间涌上了浓浓的温柔,还有一丝湿润。
他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看着她眼里的爱意,伸出手,握住她捂在他嘴上的手,紧紧地,不肯松开。
他轻轻移开她的手,低头,在她的手背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沙哑却坚定,“好,我记住了。”
“我的命,是国家的,也是你的。”
“余生,我定护你周全,伴你左右,再也不让你担心,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相视一笑,眼底满是爱意,满是坚定。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似乎也被这浓浓的爱意冲淡,取而代之的,是甜甜的,暖暖的味道。
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拂过两人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一丝温柔。
就像他们的爱情,兜兜转转十几年,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