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你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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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刮得像刃，遥遥地拨弄着雪松。
长生烛的烛火在雪光中似兜满了寒气。
房梁晃影，窄长一片，落在地面，偌大的乌影虬结于地，好似突如其来的一滴水，与那余音不绝的传讯，在中殿荡漾开来。
许萦回在这灯影中，勉力借力推正身子，坐得端正，眉心与唇瓣素白而无血色。丹田内那团气窜得厉害，从耳尖跳跃至咽喉，旋即又掼入胸腔。
她一言不发地看向谢时阙。
木已成舟，再辩解已无用。
谢时阙是宋敛的第一个弟子，亦是仙资极佳的世家子弟。
谢家以剑气霸道卓绝称于世间，血脉隐秘而强大，家族内每逢百年唯诞一子，此子必定修成仙尊。而谢时阙，则是这百年间，谢家唯一一子。
他十岁便以断剑斩灭修士金丹，如今弱冠，已成元婴，企及天人之姿，天赋已远超宋敛。
但他为人极为克己复礼，寻常事物无一能入他眼。他平生之好，唯余治业修身与练剑。
许萦回同宋敛成婚一年有余，虽说是师娘，每逢际会，她也只见过谢时阙漠然平淡的神情。
谢时阙神色无异，好似没听见通讯牒里男人势在必得的说辞。
他极清淡地垂目看向许萦回。
女人脂白的眉间已薄薄覆了层冷汗，似他一路走来所观的，覆了雪的、连绵不绝的山峦。山峦对于他来说，摧折易散，就像凡人一般。
顺着山峦而下，是素衣起伏间，素净、凝长的脖颈。
以天人的修为，他能极轻易地看见许萦回体内乱窜在灵脉间的道气。
为她梳理不过一瞬即可。
但无关紧要，如此势利、浅薄的凡人，他并不关心，亦与他无关。
他上前一步，为宋敛敬了一柱香。
沉香袅袅，穿针引线般缭绕过许萦回冒着冷汗的脖颈，又钻过谢时阙微张的指缝。
香已燃尽，谢时阙面容淡淡，盯着那漆黑、低沉的棺椁开口。
“师娘，我方才什么都未曾听见，只是来看看师尊。我并无爱慕师娘之心，亦并未有将谢家尽数‘托付’于您的打算。请师娘恪尽职守，做好师尊之亡妻。”他已修无情道，连嗓音已是高彻之姿，冷淡中将二人距离拉开，像一柄利落分明、斩金断铁的寒剑，一出鞘便又收回。
许萦回本就再无牵扯之意，随即便答道，“好。”
谢时阙颔首，他深夜踏雪而来，本就是为了此意，如今不出意料地得到了许萦回的应许，便也不再多留。
他最后朝许萦回再虚虚行了礼，“师娘，时阙告退。”
男人的身影高弘，身影在风雪中倏忽拉长，越过门槛，侵袭在许萦回膝前，定了一瞬，便隐没不见。
见谢时阙离去，许萦回浑身卸下力道，倚靠在宋敛的棺椁边。
宋敛的棺椁在长生烛的倒映下像一端晕化不开的坚硬磐石，将她牢牢托住，就好似宋敛。
许萦回实在无法想出，宋敛为何打定了主意要娶她。
她虽为嫡女，但当世家得知她是凡人后，这个身份便也名存实亡。她在宋家形同隐形人，亲眷无视她，在宋敛名声大噪时，甚至提出让庶妹换婚。
她本以为宋敛会同意，毕竟趋利避害、利益为上，是修仙世家亘古不变的信条。
但宋敛拒绝了。
那日的宋敛犹如一柄破万法的利剑，剑气之下，他问许萦回愿不愿嫁他为妻。
盯着宋敛那双赤诚的瞳孔。
许萦回想，她亦想握剑，她亦能握剑。
于是她低声说：好。
婚后二人琴瑟和鸣，是许萦回极少数的幸福日子。
可惜，这样的日子稍纵即逝。
宋敛为诛魔平乱，身陨在外。妖魔凶险，连尸骨都寻得困难。
一股灌注全身的痛意犹如扒筋抽骨，打断了许萦回的思绪。
体内混乱的气一寸寸通理着许萦回的脉络。
从头骸、咽喉，再循至中枢、灵脉。
胸腔之内，许萦回能清晰地听见体内经脉被劈开、抽条、剥丝、成茧，再重组生长的动静。
灵脉先是由火在烧，噼里啪啦，瞬地干涸。而后裂开了几息，是水、是泉，一丝一缕地充盈了灵脉，只余静水浅涌、流潭潺潺。
许萦回似有感应地抬手，指尖悠悠窜出了一股极寒凉的气。她试着抬动指尖，此气便顺势朝外，“嗖”地一声，在长生烛上浅浅地拓下了一刻极短的剑痕。
宋敛在时，许萦回不辍练剑，学了极多剑式，却因剑无剑气而默默苦恼。宋敛为安慰她，便在旁无声地为她亲手再多雕几柄剑。
如今她终于能挥出带有剑气的一剑。
但宋敛终是不能看到了。
许萦回垂下眼，蜷起手指。
长生烛的火舌摇晃了一瞬，拓印下的影子轻轻靠近许萦回的脸，轻柔、小心，好似抚摸。
她将头静静靠在棺椁旁，阖上酸涩的双眼，睡了过去。
*
许萦回被一点慌乱的、纷沓细碎的脚步声吵醒。
一睁眼，世界万物焕然一新，仿佛被她拿着透镜观量，轻而易举便看得明白，连松柏上凝结的松针都能数得一清二楚。
她动了动身，昨夜尽数碎裂的腿骨亦焕然一新。
灵脉打通，能远眺视物、耳力极佳，亦能重塑根基。
原来这便是修士所见、所感的世界。
许萦回心中了悟。
剑宗近些日子大雪皑皑，日头又毒又早，打在雪上，又映在人眼皮上，金光刺目，卓然一大片。
从远处金光下，许萦回清晰地看见了噪音的来源。
那是个模样慌乱的弟子，鞋履毁了半截，在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跑来。
一来，头抬都未抬，连气都未捋顺，便断断续续地禀告道，“师娘，不好了！徐徊雀师兄同其他弟子打起来了！”
徐徊雀，同胞弟徐苍术一道拜入宋敛门下，乃世家四大家之一，徐家备受宠爱的幺子。他向来爱憎分明，性子跳脱，常年惹出不少祸，宗外有徐家为他善后，宗内碍于徐家名声，刑塔不敢管，只有倚杖宋敛严加约束。
宋敛死后，徐徊雀闭关多日，许萦回还未曾见过他。
今日才听闻他的消息，便是弟子殴斗。
许萦回站了起来，将白花收回袖间，“还请领我前去。”
*
静水石。
弟子涵养灵脉、康复生息之所。一向静寂之地，此时却被嘈杂声搅弄了个天翻地覆。
水流淅沥的暖池外，徐徊雀反手背在身后，指尖引了个圈，赤剑自孔雀绿缀心的鎏绿剑鞘中跃跃欲出。
他看向对面，浑然一幅不屑的神情，半分退让都无，“这块暖池分明是我先来的。你算什么，还敢妄言奉了自己师尊的令来争夺我这块暖池。”身后的弟子听了他的话，点头发出附和声。
对面的弟子亦不服气，他举高手中一张窄长的令书，几乎要怼到徐徊雀脸上，“谁不知暖池最多只能租借一月。期限早已过去，你仗着剑尊弟子身份强占暖池，嚣张跋扈，简直欺人太甚！”
赤剑陡然飞出，敲打住弟子的指节，令书扬起，被赤剑横身击飞，飘进暖池中，“你别在这多嚷嚷了！多说无益，谁赢了，这暖池便归谁。”
“你这蛮不讲理的人！”那弟子与其他伙伴见令书被毁，赤目横眉，佩剑亦出鞘。
霎那间银光翩翩，剑光扑朔。
暖池边登时剑拔弩张。
“许师娘同刑塔掌司来了。”
这一声打断了僵局，将众人的目光齐齐吸了过去。
静水池以最顶头的天池分池而下，碧绿的暖水静静淌下，每一池除单设不可视的屏障外，亦造景雅观，茂竹丛丛，曲径深幽。
众人先能瞧见的，便是修竹掩映下，那双淡漠、冷清的眼睛。
那的确是一双美人眼。
美人眼下，是鼻、唇，如秋山一点雾，朦胧又遥遥挑动着人心。
除却宋敛的亲传弟子外，见过许萦回的人少之又少。
此刻见了，纷纷怔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齐声问好。
许萦回点了头，随后目光越过弟子，望向一脸倔强、眉头紧蹙的徐徊雀。
她面上并无表情，但目中的神似乎被牵动，静静地晃了一瞬，使得冰消雪融、枯木逢春。
身后有怕事的弟子喏喏扯住徐徊雀的衣袖，小声掩住口鼻朝他耳语道，“宗内弟子恶意械斗，重罚难免。”
徐徊雀心头有些发觑，见先前惹事的弟子都瞧着他，一时抹不下面子，嘴硬道，“怕什么？她不过就是个凡人。师尊仙逝后，掌门内没什么人待见她。”
许萦回未理睬徐徊雀的愤懑不平，只扭头望向刑塔掌司，淡声道，“有劳。”
身侧的刑塔掌司便速速上前，他修得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从袖中取出一张法令，“宗门内严禁弟子争端。若有私怨，天地方道场内解决。”
袖中“簌”地飞出数道金光绞绳，不待众弟子反应，便如蛇般在其中窜行，一伸一拉，将他们齐齐捆在一处，“众弟子鞭二十，徐徊雀与主动挑衅者，鞭二十，罚入刑塔修行一日。”
法令明晰，弟子们自觉违反宗规在先，不再言语。默默领了罚，便要随刑塔掌司前去。
徐徊雀动亦未动，胸膛起伏间浑是燥火。
他的手腕被牢牢捆住，不得动弹。连唤出的赤剑都如主人一般狼狈，“丁零”一声坠落在地，在地面摔了个囫囵。
这一声令他颜面尽失，亦彻底激起了徐徊雀的怒火，他转向许萦回，少年郎气的剑眉星目被恨意冲了个七零八落，“凭什么罚我这么重，一定是你在从中作梗。”
怒火中烧，他还不解气，“你这个害死了我师尊的蛇蝎女人。害死了我的师尊还不够，如今还要害我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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