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娘》平生谋剑

1、第 1 章 “宋敛的

　　收到宋敛尸骨已静默归宗的传讯时，许萦回正在练剑。

　　剑宗立于不晦山巅，是终年苦寒、草木无绝之地。
　　这些时日更是紧促地飘落了数场大雪，压得深崖、门檐乃至练剑道场一片白茫，寒雾生冷。

　　许萦回衣着极单薄，只身独立于方阔、寒肃的道场中，手持一柄长而窄的薄剑，一言不发。
　　直至练完最后一个剑式后，方才束剑归鞘，呼出一口雾朦的寒气，转向奉命传讯的弟子。

　　雪极大，如银针如长索，弟子看不清传说中这位师娘的面貌。
　　直至那缕雾气迷离而散后，适才观到那副美人相。

　　是一片雪色的淡目玉眉，好似与剑宗终年不化的漫天飞雪浑融一体。因替亡夫守灵的缘故，她的发间未曾簪有任何花首，只遥遥薄薄地覆了层扑朔的雪。
　　可淡极生艳，却又是一番殊色。

　　正怔愣着，许萦回已缓步走至他的眼前，寒雪自她肩袖簌簌而下，她朝弟子点了点头，客气道，“劳烦了。”
　　见她远去，弟子忙追到她身后，随着她前去灵堂。
　　心中却不免嘀咕。
　　许萦回不过一个凡人，凡人之躯练剑本就吃力，为何她面上一点累色却无。更何况，凡人体内浊气尚重，缘何她走路无声无息，连他都无法觉察。
　　末了，弟子还没想出个由头，见又快跟不上许萦回，便抛去诸多杂念，加快了脚程跟上。

　　因宋敛已为剑宗唯一剑尊，灵堂特设立于剑宗中央的大殿，以示吊唁与重视。
　　通往剑宗的殿中是一道极长而陡的石阶，黑砖冷石。
　　旁余是延绵不绝的白绸，一寸一寸搭在雪松间，雪下得像雨，亦未断绝，寒又冷，沉甸甸地将松针扯得更低。

　　许萦回拾级而上，脚尖覆了层雪，寒冷、沉重，使她的步子缓了些。
　　修仙者走此道，因体有灵脉，尚不费劲。可凡人走时，却犹有重力挤压五脏心肺，甚者吐血身亡。

　　弟子忙抬头，觑了眼许萦回，只见她身形稍缓，却气息平稳，神色自若，又跟了上去。

　　灵堂内入目俱白，除了中央那尊极深黑、长且宽的乌木棺椁。棺椁边是不灭的长生烛，清寒的烛火盈盈又飘摇，自此处延伸至殿前。
　　殿中已来来往往行了许多人，皆敛了声息，一派肃穆庄重的模样。

　　许萦回一至，便听得几声极细微的嗤笑。
　　她神色未变，连眉头都未蹙起几分，面容自如地佩上冷白的素娟，在棺椁前静静地拿了一支香，点燃，插上，继而跪在了棺椁边。
　　香燃不过须臾，便有极细的清烟袅袅而升，混着些杂质，缭绕在许萦回身旁。

　　“剑尊平日里对她可谓极尽宠爱，如今剑尊仙逝，她倒好，一滴泪都未流。”
　　“作为凡人，嫁与剑尊本就令人艳羡。更何况她的母家许家，讨得多少好处？如今鼎盛非凡。可她却如此无情！”
　　“据说剑尊身死一事，亦有端倪。宗门内早有传闻，是许萦回害死了剑尊。只是苦于证据不足。你看，今日剑尊仙躯被寻回，本是极重大的日子，可剑尊的五位弟子都未曾出面。这不就更印证了此事。”
　　“说起剑尊的五位弟子，那可是自许萦回嫁与剑尊后，便对她厌恶之至。他们其中四人皆为仙门四大世家之子，这般憎恶她，定是早已知晓实情！”

　　灵堂内烛火抵消了殿外扑朔欲入的雪水与寒气，亦将许萦回袖边、膝前凝结的冰碴子徐徐化开，极寒的湿气洇在她的腕间、膝头，她只动了动眼睫。
　　这些流言蜚语，自她嫁与宋敛时，便已听得够数了。

　　她与宋敛，不过仙门世家数百年间定下的娃娃亲。
　　仙家之间，为同铸血脉，延续繁荣，联姻向来是惯来选择。

　　但两个世家未曾料想过的是，她生下来便是凡人，而宋敛天资异禀，将将过了而立，便成了剑尊。
　　二人差异悬殊，宋家本欲悔之，但宋敛却执意秉持言之有信一理，娶她为妻。婚后二人相敬如宾，宋敛待她极好，只是二人成婚不过一年，他便因诛杀妖魔而身死魂灭，至今方寻回他的尸首。

　　只是宋敛身陨，便招致了诸多同许萦回有关的揣测。众人皆言她生来克夫，亦有人认为此事与她母家许家有关。
　　一一去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许萦回深知此理，加之她本就寡言，于是未曾解释一分一毫，只是自宋敛身死过后，一夜不歇地替亡夫守灵。

　　天色已暗了下来，外头是大雪。雪星子似火，燎原般、一层一层积压在殿外，气势逼人。
　　吊唁的人早在几个时辰前已逐渐散去，偌大的中殿，只剩下许萦回与遍地灯油点滴的长生烛一并呼吸。

　　烛火星子摇动。
　　远处传来踏雪的脚步声，大雪在来人的鞋履底子下被碾碎，落了点踩地的噗嗤声。
　　湿嗒嗒的脚印如同逶迤、扭曲的黑蛇，在冷光下一步一步逡巡着，最后停在许萦回身前。

　　许萦回仍旧是那个姿势，低垂着头，素娟与漆黑如墨的素发齐齐垂落，未曾抬眼看上来人一眼。

　　静默中，来人先憋不住性子，他先开了口，“女儿，好女婿的尸首归来，为何不提前知会我这个岳父一声，让我早些时候前来吊唁呢？”
　　许萦回终于将头微微扬起，目光很淡，“父亲神通广大，又何须我知会？”

　　许广颐极短地笑了一声，他转身到一旁，手捻起了一根香，装模作样地拘了半身，单手将点燃的香立在香炉之上，“这便有些失了礼性。毕竟许家如今将列于五大世家之首，亦多亏了女婿竭尽全力的扶持。”
　　他看向许萦回，慢条斯理地扶了扶胡子，又装作不经意地想起什么，“我都忘了，也要多亏我的女儿手段了得，一个凡人，令一代剑尊死心塌地。”

　　殿外，风雪交加，松柏被刮得起伏不定，吹得灯影惶惶，形同鬼魅。
　　许萦回手指虚虚拢起，握成拳，便想站起身来。

　　许广颐先她一步，轻点手指，一股极大的、无形的力瞬发而出，令她死死跪在蒲团垫上，膝骨发出断裂的闷响。
　　许萦回一声不吭，素白如雪的面颊却淌下冷汗。

　　“哦，你看我这个记性。我的嫡女，不过是个没有灵脉的凡人罢了。”他面上状若愧疚，力度却丝毫未减，反倒是动了身，一步步走近许萦回。
　　手指一捻，许广颐的掌心便现出一颗翠绿、清润亮色的丹药，“我向来奖赏分明。你嫁与宋敛，为许家寻了极大的好处，我便为你将这沉疴的灵脉打通，让你彻彻底底不做个凡人，登上修仙通途。”

　　许萦回眉头蹙起，她试图挣脱压制于她肩头、那股如山般沉重的力，单薄的身躯因挣扎而簌簌颤抖。

　　她不信。
　　连宋敛生前都寻遍法子，都无法开启她的灵脉。许广颐又怎么可能知晓？
　　她摇头，双唇紧闭，齿间咬合得极紧，唇缝间因抵抗而溢出了血珠。

　　“我听他们说，你平日苦练，分明就是想修仙。如今有了这条路，为何不走？”许广颐蹙眉，摆出了一幅疑惑的模样，却未给许萦回时间，又挥了挥指尖。

　　许萦回只觉关窍被一一通开，她不可自抑地张开嘴，丹药无风自飞，钻入了她的口中。

　　涩。
　　苦涩的药意瞬间在她喉咙中溢散开，蓬勃的药气继而流窜在她的五脏六腑。

　　压制在双肩的力被收回，许萦回猛地卸力，冷汗淋漓，跪靠在亡夫的棺椁旁。

　　见她这般，许广颐终是心情愉悦地蹲下身，对她说道。
　　“此药极佳，却仍有毒性。每月一次，毒发之时，情动缠身，难捱难耐，你若完成了我的要求，我便予你解药。”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许萦回的眉心，“乖女儿，要得到解药，亦很简单。”

　　他扭过头，似乎听到了什么声响，有些警惕，“有人来了，我所要叮嘱的，便在其中。”
　　他丢下一枚极小的通讯牒，转瞬便退后，消失无踪，连那地面的雪痕也不曾有过。

　　极寒之地，松柏被雪撑得拢拢松松，枝缝间堆满了残雪。
　　漫天风雪的深黑中，有人未撑伞，缓步而至。

　　大雪未能侵袭他身肩一丝一毫，只好静静地、近距离地缀着，勾勒出他长身肃立的身形。
　　离得近了，烛火摇曳，显出一面玉冠束发，极冷肃、冰寒又静朗的脸。
　　像一尊无言的玉。

　　他静默了片刻，敛目对着许萦回恭敬地唤道，“师娘。”

　　许萦回没应声。
　　五脏六腑好似烈火焚烧，一把火正烧着她的五窍，令她坐立难安、意识混沌。

　　见到谢时阙这个大弟子，她有些愣怔。
　　她是师娘，尚不能失态。
　　头脑恍惚间，许萦回的手不由自主地向后借力，想要端坐回去，摆正狼狈的姿态。

　　却不料瘦削苍白的指尖摸索时，触及了冰冷、坚硬的一物。
　　是许广颐方才扔投在此的通讯牒。

　　许萦回正欲收回。
　　可为时已晚。
　　通讯牒乃单向传讯，一触即发。

　　火光摇烛，那通讯牒的音讯自里传出。
　　“宋敛的弟子们，皆是修仙的佼佼者，身后的世家亦是庞然大物。为了许家，就犹如你对宋敛那般，令他们爱上你，再徐徐谋之。你最擅长做此事了，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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