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交换的日记》墨听淮

2、身份的第一课 走廊里

　　走廊里回荡着早读课的铃声，急促得像是催命符。林见鹿（或者说，此刻顶着江小鱼外壳的林见鹿）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被江小鱼（或者说，拥有林见鹿身体的江小鱼）推搡着往前走。消毒水的气味还残留在鼻腔，但更浓烈的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高三（三）班……高三（三）班……”林见鹿在心里默念着这个陌生的班级号，目光扫过一间间喧闹的教室门牌。他从未踏足过这层楼，更别说踏进这个以“活跃”闻名的班级。江小鱼那点零碎的记忆碎片里，关于教室的印象总是模糊的——后排靠窗的座位，桌面上刻着乱七八糟的涂鸦，还有……试卷上永远也避不开的红色叉号。终于找到了。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推开那扇有些掉漆的蓝色木门。一股混杂着早餐包子味、汗味和廉价香水的热浪扑面而来。教室里的喧嚣在他推门的瞬间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带着好奇、探究，还有几丝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林见鹿感觉自己的脸皮瞬间绷紧，他下意识地想低下头，却猛地想起自己现在是“江小鱼”——那个据说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的家伙。他强迫自己梗着脖子，努力模仿记忆中江小鱼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最后排那个靠窗的角落。果然，那里有一张空着的桌子。桌面斑驳，桌肚里似乎塞满了东西，桌面上……林见鹿的心猛地一沉。一张皱巴巴的试卷正大喇喇地摊在那里，上面那一片刺目的、几乎要连成海洋的红色叉号，像无数根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球。他几乎是挪过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黏在自己背上，窃窃私语如同蚊蚋般钻进耳朵。“看，江小鱼来了……”“昨天开学典礼都没见人影，又跑哪儿鬼混去了？”“啧，你看他那试卷，惨不忍睹……”林见鹿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声音，拉开椅子坐下。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他盯着那张试卷，上面的题目对他来说简单得如同儿戏，可每一道题后面那个鲜红的叉，都像是对他此刻身份的无声嘲讽。他拿起笔，指尖冰凉，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笔尖悬在试卷上方，却迟迟无法落下。他该写什么？正确答案？那还是江小鱼吗？他该怎么模仿一个连基础题都错得离谱的人？与此同时，高三（一）班的教室里，气氛截然不同。窗明几净，空气中飘散着书本的油墨香和淡淡的消毒水味。江小鱼（或者说，此刻拥有林见鹿身体的江小鱼）僵直地坐在教室正中央第三排——那个传说中“学霸专属”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崭新的课本上，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底的寒意。他坐得笔直，背脊僵硬得像块钢板，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桌面上，掌心却早已被冷汗浸湿。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讲台上老师平稳清晰的讲解声。这和他熟悉的、总是充斥着各种小动作和窃窃私语的教室环境天差地别。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不，比那更糟，他是一只披着白天鹅羽毛的、随时可能露馅的丑小鸭。讲台上，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数学老师王老师正用粉笔在黑板上流畅地书写着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江小鱼的目光茫然地追随着那些线条和符号，它们在他眼里扭曲、旋转，最终变成一堆无法理解的乱码。林见鹿的记忆碎片里确实有这些知识，但它们就像被锁在厚厚的玻璃罩后面，看得见，摸不着。“所以，根据以上步骤，我们可以得出这个关键的辅助线……”王老师转过身，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江小鱼身上，“林见鹿，你上来把最后一步的证明过程补充完整。”轰！江小鱼只觉得脑袋里炸开一道惊雷。他猛地抬起头，对上王老师那充满信任和鼓励的眼神，还有周围同学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期待的目光。他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上去？上去写什么？他连题目都没看懂！不上去？林见鹿怎么可能拒绝老师的提问？他可是那个永远对答如流、解题思路清晰的学神！时间仿佛凝固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像个提线木偶般，僵硬地站了起来。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他走到讲台边，接过王老师递来的粉笔。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粉笔，微微颤抖。他盯着黑板上那道如同天书般的题目，大脑一片空白。粉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寂静在教室里蔓延，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逐渐从期待变成了疑惑。“林见鹿？”王老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江小鱼猛地回过神，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涌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凭着脑子里残留的一点关于几何图形的模糊印象，硬着头皮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然后……停住了。他再也编不下去了。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王老师皱紧了眉头，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叮铃铃——”下课铃声如同天籁般响起，瞬间打破了教室里令人窒息的尴尬。江小鱼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室，心脏还在狂跳不止。他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走廊里乱窜，直到一头撞进男厕所最里面的隔间，反手锁上门，才背靠着冰冷的隔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没过几秒，隔壁隔间的门也被“砰”地一声关上，同样急促的喘息声清晰地传了过来。“林见鹿？”江小鱼压低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江小鱼？”隔壁的声音同样惊魂未定。“是我！刚才吓死我了！”江小鱼的声音带着哭腔，“老王让我上去做题！我差点当场去世！”“你那算什么！”林见鹿的声音充满了崩溃，“我对着你那张全是叉的试卷坐了一节课！一个字都不敢写！旁边的人看我的眼神像看怪物！”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这样下去不行。”林见鹿的声音率先冷静下来，带着他一贯的条理性，“我们会被发现的。必须想办法。”“对对对！”江小鱼连忙附和，“得互相帮忙！你得教我当学霸！我……我告诉你当学渣的秘诀？”“成交！”林见鹿毫不犹豫，“听着，第一，上课绝对不要睡觉，就算听不懂也要装出认真听讲的样子，眼睛盯着老师或者黑板，偶尔点个头表示赞同……”“啊？这么麻烦？”江小鱼下意识地抱怨。“闭嘴，听我说完！”林见鹿的语气不容置疑，“第二，作业必须按时交，字迹要工整，哪怕不会做，也要把题目抄一遍，显得态度端正……”“抄一遍？那多浪费时间……”江小鱼小声嘀咕。“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见鹿的声音压得更低，“绝对！绝对！不要在上课的时候看漫画！更不要藏在课桌底下看！你那个位置，讲台上一览无余！”“哦……”江小鱼的声音弱了下去，带着点被抓包的讪讪，“那……那我该教你什么？”“首先，”林见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下一个巨大的决心，“告诉我，怎么……才能自然地考不及格？”江小鱼愣了一下，随即在隔壁隔间里差点笑出声：“这个简单！选择题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长短不一就选C，实在不行就蒙B！大题嘛……字写大点，写满点，显得很努力的样子，但千万别写正确答案！公式随便套，数字随便编……”“这……这也行？”林见鹿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当然行！我经验丰富！”江小鱼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还有！课间操能溜就溜，体育课能偷懒就偷懒，老师提问能装傻就装傻……”两人隔着薄薄的隔板，一个倾囊相授“学渣生存指南”，一个紧急培训“学霸行为规范”，语速飞快，生怕被外面进来的人听见。紧张的气氛里，又透着一股荒诞的滑稽感。“好了，快上课了，记住我说的！”林见鹿最后叮嘱道，“放学后老地方见，再对一遍细节！”“明白！”江小鱼应道。两人几乎同时推开隔间门，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努力维持着“正常”的表情，却在走廊拐角差点撞个满怀。“喂！‘林见鹿’！走路看着点！”江小鱼（顶着林见鹿的脸）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语气带着点习惯性的不耐烦。林见鹿（顶着江小鱼的脸）猛地抬头，瞪大眼睛，压低声音吼道：“你叫我什么？！注意身份！”江小鱼这才反应过来，看着“自己”那张写满怒气的脸，尴尬地挠了挠头（这个动作在林见鹿的身体上显得格外笨拙）：“呃……那个……‘江小鱼’同学，对不起啊……”林见鹿看着“自己”做出这种傻里傻气的动作，额角青筋直跳。他强忍着扶额的冲动，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走路才该小心点！‘林、见、鹿’！”两人互相瞪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这家伙果然不靠谱”的绝望，然后迅速别开脸，各自朝着自己（对方的）教室方向，以一种极其不协调、甚至有些同手同脚的僵硬姿势，仓皇逃窜。走廊尽头，一只橘黄色的身影轻盈地跃上窗台，金黄色的瞳孔静静注视着那两个跌跌撞撞、努力扮演着彼此的笨拙身影，尾巴尖在阳光下，几不可察地轻轻摆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