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交换的日记》墨听淮

1、医务室的清晨 消毒水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铁锈味钻进鼻腔，林见鹿在一种尖锐的头痛中挣扎着睁开眼。视野模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晕开一片惨白的光晕。他试图抬手揉按太阳穴，却发现手臂异常沉重，身上盖着的薄毯触感陌生。这不是他的房间。他猛地坐起身，动作牵扯到一阵眩晕。身下是铺着白色床单的简易病床，床边立着点滴架，空气中弥漫着医院特有的、冰冷洁净的气息。医务室？高三开学第一天，他怎么会在这里？记忆像是被搅浑的水，模糊不清。他记得自己明明走进了高三（一）班的教室，崭新的课本散发着油墨香，班主任正在讲台上说着新学期的寄语……然后呢？一片空白。“呃……”一声压抑的呻吟从旁边传来。林见鹿循声望去，紧邻的另一张病床上，一个身影也正挣扎着坐起来。那人穿着和他一样的蓝白校服，身形瘦削，头发有些乱糟糟地翘着。当对方抬起头，林见鹿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那张脸……分明是他自己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脸！熟悉的眉眼轮廓，挺直的鼻梁，甚至连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痣都一模一样！只是此刻，那张属于“林见鹿”的脸上，写满了和他如出一辙的茫然与惊骇。“你……”林见鹿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触感却是陌生的——皮肤似乎粗糙了些，下巴的轮廓也……不太对劲？与此同时，对面那张属于“自己”的脸，也露出了极度惊恐的表情，对方的手同样难以置信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你是谁？”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声音撞在一起，带着同样的震惊。话音未落，一股庞大的、不属于他的信息洪流毫无征兆地冲进林见鹿的脑海。——数学试卷上鲜红的叉号连成一片，刺得眼睛生疼。——昏暗的房间里，男人醉醺醺的咆哮和摔砸东西的巨响。——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偷偷在课桌下翻看最新一期的漫画周刊。——膝盖上结痂的伤口，是上周翻墙时不小心蹭的。——对隔壁班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偷偷递出去又慌忙收回的目光……这些记忆碎片如此鲜活，带着强烈的情绪烙印，却与他林见鹿十八年的人生轨迹格格不入。他是年级前三的常客，家里整洁安静得近乎空旷，他从不看漫画，更不会翻墙逃课……“江小鱼……”一个名字伴随着无数混乱的画面，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混乱的思绪里。是了，旁边这个人，是江小鱼，那个常年徘徊在及格线边缘，据说家庭有点复杂的……同学？不，此刻他脑子里塞满了属于江小鱼的记忆，琐碎的、灰暗的、带着点小叛逆和小确幸的……江小鱼的人生。“林见鹿……”对面的人，顶着林见鹿的脸，也喃喃念出了他的名字，眼神里是同样的惊涛骇浪。显然，对方也正经历着同样的记忆入侵。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攫住了林见鹿。他猛地掀开毯子跳下床，几步冲到江小鱼面前。他需要确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对方的肩膀，想要质问，想要从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里找到答案。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自己”校服的前一刻——“喵嗷——！”一声凄厉尖锐到刺破耳膜的猫叫，毫无预兆地在寂静的医务室里炸响！两人同时被吓得一哆嗦，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医务室靠窗的角落，放着一个垫着旧毛巾的纸箱。一只体型颇大的橘猫正蹲坐在那里，金黄色的瞳孔在晨光中缩成两道危险的竖线，死死地盯着他们。它浑身橘黄的毛发蓬松，尾巴高高竖起，刚才那声充满警告意味的嘶叫正是它发出的。这只猫林见鹿有点印象，似乎是校医务室李老师收养的流浪猫，平时总是懒洋洋地晒太阳，对谁都爱答不理。此刻，它却像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全身紧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诡异的气氛在空气中凝固。林见鹿和江小鱼都僵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猫叫和橘猫那过于人性化的、充满审视意味的目光钉住了。林见鹿的视线艰难地从橘猫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近在咫尺的“自己”身上。恐惧驱使着他，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目标不再是肩膀，而是对方的脸颊。他需要真实的触感来打破这荒诞的噩梦。江小鱼（或者说，此刻占据着江小鱼身体的林见鹿）似乎也抱着同样的想法，颤抖着抬起手，伸向林见鹿的脸。两只手，带着同样的迟疑和惊惧，在空气中缓慢靠近。橘猫的呼噜声骤然停止，它微微弓起背，尾巴尖危险地摆动了一下。指尖终于相触。没有预想中灵魂归位的白光，也没有任何奇异的声响。只有皮肤相碰的、微凉的、真实的触感。但就在这一瞬间，林见鹿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旁边墙上挂着的、一面用来整理仪容的小小方形镜子。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两个人影。站在左边的人，穿着略大的校服，身形瘦削，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那是……江小鱼的脸。而站在右边，被“江小鱼”触碰着脸颊的人，穿着同样款式的校服，身形更挺拔一些，脸上是同样无法掩饰的惊恐——那张脸，赫然是林见鹿自己的！林见鹿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猛地扭头看向镜中的“自己”，再猛地看向近在咫尺、正用“林见鹿”的脸露出同样骇然表情的人。他触电般缩回手，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病床栏杆，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江小鱼也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滚圆，里面盛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他们交换的，不仅仅是记忆。镜子里映出的，是对方因恐惧而苍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