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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西湖出现在视野里时,正是晨雾将散未散的时刻。

      先是一缕荷香——清雅的、带着露水气息的甜香,透过薄雾飘来。接着是水光,像一大块翡翠被晨光慢慢擦亮的光。然后,雾霭被朝霞染成粉金,一点点退去,湖面、长堤、远山,还有那座矗立在夕照山上的塔,如一幅慢慢展开的古老画卷。

      “雷峰塔。”阿澈轻声道。他腰间铃铛的温度明显升高了,黑珍珠里的光点旋转成稳定的涡流,稳稳指向塔的方向。

      船从运河转入西湖水道时,萤星忽然低呼一声:“我的翅膀……好沉。”

      阿澈回头。萤星的翅膀原本只是暗淡,此刻却像被无形的重量压着,每次扇动都异常吃力。更奇怪的是,翅膀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结晶般的露珠,在晨光中闪着七彩的光。

      “是湖的灵气太浓了。”萤星喘息着说,“仙子体质和这种千年灵地会相互影响。我需要……需要适应一下。”她落到船篷上,翅膀无力地垂下。

      阿澈把船划到最近的柳荫下。岸边正好是“曲院风荷”,这个时节荷花虽已过了最盛期,但还有零星的晚荷挺立,粉白的花瓣上滚着晨露。奇怪的是,这些荷花不是随意开放,而是围绕着湖心一片特定水域,排成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圆。

      圆的中央,有座小小的木栈桥。桥上站着一只白鹭。

      它非常高挑,脖颈优雅地弯曲,一身羽毛白得耀眼,像用最纯净的雪纺成的。它单腿站立,另一腿蜷起,长喙微张,眼睛半闭,仿佛在冥想,又像在聆听湖水深处的什么声音。

      阿澈想起桃花水母的指引:“找看荷的鹭鸶。”

      他轻轻靠岸,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观察。白鹭——白筠先生——确实在看荷。但不是漫无目的,它的目光缓慢地扫过每一朵荷花,每朵看三息时间,不多不少。当看到某一朵时,它会轻微点头;看到另一朵时,又微微摇头。

      “它在给荷花打分吗?”萤星小声问。

      阿澈摇头。他注意到,白筠先生点头的荷花,都开得格外舒展,花瓣上的露珠也特别圆润;摇头的那些,则有些蔫萎,或者花瓣边缘微卷。

      就在这时,白筠先生忽然转过头,看向他们。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有一点金芒,像封存了一小片夕阳。

      “苏州河湾来的小朋友。”它的声音温和,带着鸟类特有的清越,“还有一位……迷路的季节仙子。我闻到你们身上旅途的味道了。”

      阿澈下船,走到栈桥前,恭敬行礼:“白筠先生,我是水獭阿澈。枫桥的桃花水母让我来找您。”

      白筠先生展开翅膀——翼展惊人,几乎有阿澈两个身高。“我知道。水母的光影字迹出现的那个晚上,我在西湖水面看到了倒影。”它优雅地从栈桥走下,长腿没入浅水,“你祖父最后一次来,是十二年前。那时他的胡子已经全白了,但眼睛还和少年时一样亮。”

      阿澈心跳加速:“他……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我孙儿有一天找来,请告诉他三件事。’”白筠先生仰头望了望雷峰塔,“第一,阿漪确实被渔人救起,养在舟山群岛的一个渔村里。第二,她在那里生活了三年,学会了织网、晒鱼、唱渔歌。第三……”白筠先生停顿,目光变得悠远,“第三年春天,一艘远洋渔船路过,船上有她失散多年的母亲的族人——东海鲛人的一支。她随船去了更远的海,去寻找真正的血缘。”

      阿澈感到一阵眩晕。姑婆真的去了东海?和鲛人在一起?

      “她留下话了吗?”他急切地问。

      白筠先生从翅膀下侧拔下一根羽毛。不是随意拔的,而是选了一根特别修长的次级飞羽。它把羽毛递给阿澈:“这是你祖父当年没带走的东西。他说,等下一个来寻找的人,再交给对方。”

      羽毛入手很轻,但质地坚韧。阿澈仔细看,发现羽轴上刻着极细小的字迹——不是雕刻,更像是用某种透明颜料写上去的,需要对着光才能看清:

      “给未来会来的你:

      我在海上很好。这里的星星比岸上大一倍,月亮升起时,整个海面会铺出一条银路。我学会了用珍珠记事,每一颗记一个想念陆地的夜晚。

      不要找我。因为寻找会让想念变成负担。

      但如果有一天你看到发光的桃花水母,请替我向它们问好。告诉它们,海里的水母也会发光,但发的是蓝光,像深海的梦。

      阿漪于乙未年仲秋”

      字迹秀气,但笔画有力,能看出书写者是个内心坚定的人。

      阿澈读了三遍。每读一遍,心里都涌起复杂的情绪:释然、失落、感动,还有一种奇异的骄傲。姑婆过得很好,她有了新生活,她甚至请他向桃花水母问好。

      “这封信……”他抬头看白筠先生,“祖父为什么没带走?”

      “因为他当时面临选择。”白筠先生走到一朵开得正好的荷花旁,用喙尖轻轻碰了碰花瓣,一滴露珠滚落,在水面漾开完美的圆,“你怀里应该有摆渡人的玉牌吧?”

      阿澈下意识捂住胸口。

      “你祖父当年也有。”白筠先生平静地说,“他拿着这封信,站在这个栈桥上,整整站了一夜。黎明时,他对我说:‘如果我带走这封信,就等于接受了阿漪的选择——她选择了海,放弃了河湾。那么我这一生的寻找,就成了一个固执老人的笑话。’”白鹭顿了顿,“但如果不带走,他又觉得对不起阿漪留信的用心。”

      “所以他……”

      “他把信交给我保管。说等下一个寻找的人来,由那个人决定要不要带走。”白筠先生注视着阿澈,“现在,轮到你了。”

      湖面起了一阵微风。荷叶翻卷,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绿色的手掌在轻轻鼓掌。

      萤星挣扎着飞过来,落在阿澈肩头。她的翅膀现在几乎不发光了,但眼睛依然明亮。“阿澈,”她轻声说,“这封信……好温柔。”

      是啊,温柔。阿澈再次看那些字句。“不要找我。因为寻找会让想念变成负担。”这不是拒绝,是体贴。是怕祖父徒劳奔波,是怕那份牵挂变成枷锁。

      他想起一路收集的所有东西:鞠躬泥人说“陪伴可以是彼此致意的姿态”,江豚的鳞片说“守护不需要被看见”,月光奏鸣曲说“不完美也可以完整”,时间沙漏说“时间逆流也改变不了真心”。

      而眼前这根羽毛信说:“我过得很好,请你也好好过。”

      白筠先生忽然振翅飞起,在湖面盘旋一圈,又落回原处。“还有一件事。”它说,“摆渡人将在明晚子时苏醒,地点在雷峰塔正下方的水底洞穴。三十年一次,每次只醒三个时辰。去不去见他,由你决定。”

      阿澈握紧羽毛:“如果我见他……会怎样?”

      “他会问你要交换什么,用什么交换。”白筠先生的声音低沉下来,“你祖父当年想用‘关于阿漪的所有美好想象’交换‘回到洪水那天的机会’。但摆渡人说:‘时间不可逆,但记忆可重塑。你要换的,其实是改写自己记忆的权利。’”

      改写记忆?阿澈愣住了。

      “是的。”白筠先生点头,“摆渡人不能真正让时间倒流,但他可以让你‘记得’一个不同的过去。比如,让你记得自己救下了阿漪,记得她快乐地长大,记得所有的圆满。”它顿了顿,“但代价是,你会逐渐忘记真实的过去——忘记洪水,忘记失去,忘记这几十年的寻找。最后,你脑子里只会剩下那个美好的、虚假的记忆。”

      阿澈感到一阵寒意。所以祖父放弃的,不是改变过去的机会,而是忘记真实痛苦、沉入美好虚幻的选择。

      “他为什么放弃?”萤星问。

      白筠先生看向雷峰塔:“他说:‘痛苦也是我与阿漪的连接。如果我忘了痛苦,就等于忘了她曾存在过。我宁愿带着这份痛继续生活,因为它让我知道,我曾那么深地爱过一个人。’”

      湖面安静了。只有远处的游船传来隐约的笑语,像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阿澈把羽毛信小心地插在帽檐上。羽毛很轻,但他觉得,那是他此行得到的最重的东西。

      “今晚我能在这里过夜吗?”他问,“在决定之前。”

      白筠先生点头:“栈桥那头有间小竹屋,是我偶尔歇脚的地方。你们可以用。”它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腰间铃铛里的珍珠,在月光下会显现第二段话。你姑婆说,那是只给水獭血脉看的私语。”

      夜幕降临得很快。

      阿澈和萤星在竹屋安顿下来。屋子很小,但干净,有淡淡的竹香。窗外就是荷田,月光洒下,荷叶变成了墨绿的剪影,晚荷则像浮在黑暗中的小灯。

      等到月到中天,阿澈解下铃铛,走到水边。

      月光下,黑珍珠里的光点再次旋转。但这次,它们没有乱转,而是排列成一行行发光的字迹,浮现在珍珠表面——确实是只有特定角度才能看见的隐秘文字:

      “给血亲:

      如果你读到这些字,说明你已经走了很远的路。辛苦了。

      我知道哥哥会找我,所以每年桃花水母出现时,我会在东海边向西方许愿,愿他平安,愿他有一天能放下。

      海很广阔,但梦里常回河湾。梦见哥哥背着我过石桥,梦见母亲做的桂花糕,梦见枫桥下的水影。

      不要为我难过。我在海上找到了另一半血脉,也找到了自由。只是偶尔,当月光特别亮时,会想念柳絮飘得比樱花还慢的四月。

      替我摸摸河湾的石头,它们记得我小时候的温度。

      永远爱你的姑婆!”

      阿澈的视线模糊了。珍珠上的字迹渐渐淡去,但那些话已经刻进他心里。

      萤星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翅膀轻轻搭在他肩上。“她真好啊。”小仙子说,“隔着那么远,隔着那么多年,还在安慰你。”

      是啊,安慰。告诉他不要难过,告诉他她在远方很好,告诉他可以放下。

      但“放下”不等于“忘记”。阿澈现在明白了。放下是带着记忆继续前行,忘记是连记忆都丢掉。

      他取出摆渡人的玉牌。在月光下,玉牌上的扁舟刻痕仿佛活了过来,真的在波纹上微微摇晃。

      “你明天会去吗?”萤星问。

      阿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湖面,看着雷峰塔在水中的倒影——塔影被月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

      “我想去见他。”良久,他说,“但不是为了交换记忆。”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告诉他,”阿澈握紧玉牌,“我祖父的选择是对的。也为了……亲口拒绝一个诱惑。”

      萤星笑了。她翅膀上最后一点光尘飘出来,落在阿澈手上,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承诺。

      夜深了。荷田深处传来蛙鸣,断断续续,像在试音,准备演奏另一首月光奏鸣曲。

      阿澈把羽毛信放在枕边,把铃铛贴在胸口。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立刻睡着。

      他想,明天见到摆渡人时,他要说什么呢?

      也许说:谢谢你给我选择的机会,但我已经拥有了太多无法交换的记忆——有无锡的泥人鞠躬,有镇江的江豚守护,有扬州的不完美月光,有盐官的时间沙漏,还有此刻西湖的这片荷香。

      这些,都是真实的、滚烫的、属于“此刻”的礼物。

      而记忆之所以珍贵,正是因为它无法重来,无法修改,像河湾的石头,被时光冲刷出独一无二的纹路。

      窗外,白筠先生又开始巡夜了。它洁白的影子掠过月下的荷田,像一封不需要投递的信,永远在湖面上书写着安宁。

      阿澈在入睡前,最后看了一眼雷峰塔。塔尖挂着一颗明亮的星,仿佛那座古塔举起灯,在为所有迷途的人引路。

      明天。明天将见到摆渡人。

      明天将做出最终的选择。

      但此刻,他只想好好睡一觉,在荷花的香气里,在姑婆跨越七十年的温柔叮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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