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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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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海宁盐官镇的那天,空气里有一种特别的紧绷感。
不是暴风雨前那种压抑,而是像一张弓被缓缓拉满——你知道箭即将离弦,却不知道它会射向何方。镇子沿江而建,所有的房子都面朝钱塘江,所有的窗户都装着特别加固的木栓。就连江边的柳树,枝干也都齐齐向东倾斜,像是千百年来一直在躲避某种来自江心的力量。
“明天是八月十八。”阿澈看着码头上的告示牌,“观潮节。”
牌子上写着巨大的红色“潮”字,下面小字标注:“午时三刻,潮头过盐官。请勿近水,勿登危岸。”
萤星站在船头,翅膀在江风中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感应到了某种磅礴的能量正在远处酝酿。“这江水下面,”她轻声说,“睡着一条很大很大的龙吗?”
阿澈摇头:“是月亮和地球在跳舞。祖父教过,潮汐是它们跳的舞步留在水面的影子。”但他心里知道,钱塘江潮不只是天文现象。祖父的笔记里写:“盐官有潮妖,非恶,乃时之仆也。”后面又补充了一句难懂的话:“潮妖记时如沙漏,然沙漏亦有困沙时。”
他们在镇尾找到一家小客栈住下。老板娘是位脸颊红润的妇人,一边给他们登记,一边絮絮叨叨:“明天看潮别挤前排!去年有个外乡小子,被潮头卷走的帽子现在还没找着呢——潮神收走的礼物,从不归还。”
“潮神?”萤星好奇。
“老人们都这么说。”老板娘压低声,“其实啊,是江心里住着个管时间的小家伙。它把一天天的潮汐都记在本子上,所以潮水年年月月准时来。但它自己……被那本子困住喽。”她摇摇头,不再多说,只递过钥匙,“二楼东头,窗户对着江,观潮最好。”
房间简朴,但异常干净。阿澈推开木窗,咸腥的江风扑面而来。远处江面平阔,夕阳正沉,把江水染成熔金般的赤红。完全看不出,十二个时辰后,这里会涌起三层楼高的水墙。
夜深后,阿澈翻出祖父的笔记,就着油灯细读关于盐官潮的段落。有一段被反复描粗:
“潮汐表非表,乃活物。形如童,声如磬,困于己织之网。助之脱者,可得‘逆流沙’少许,然慎用——时间逆流,记忆亦逆。”
下面有一行小字,墨色较新,大概是祖父晚年加的:“我未取沙。因忆不可逆,尤美者。”
阿澈反复咀嚼这句话。记忆不可逆,尤其是美好的记忆。所以祖父放弃了换取改变过去的机会,哪怕只是一点点?
隔壁传来轻微响动。萤星还没睡。
阿澈走过去敲门。萤星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翅膀耷拉着,光尘稀疏如冬夜星斗。“我睡不着,”她说,“江水的呼吸声太重了,像……像有个巨大的心脏在水下跳动。”
他们索性不睡了,并肩坐在窗前看夜江。月光下,江水是深沉的墨蓝,偶尔有夜航船的灯火划过,像流星坠入水中。
子时前后,萤星忽然直起身:“听。”
阿澈凝神。起初只有风声、水声。但渐渐地,他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某种更深的感觉——一种极有规律的“嘀嗒”声,从江心传来。不是钟表的声音,更接近……沙粒流过狭窄缝隙的细响。
“潮汐表在翻页。”萤星喃喃,“一天又要过去了。”
就在这时,腰间的青铜铃铛发出一串急促的轻响。不是指向某个方向,像是在颤抖,像在害怕,又像在提醒。
阿澈解下铃铛。黑珍珠里的光点疯狂旋转,最后全部指向客栈楼下——不是江面,是客栈后院的方向。
他们对视一眼,悄悄下楼。
后院堆着柴垛和几口腌菜缸。月光照不到这里,一片漆黑。但那“嘀嗒”声却更清晰了,而且夹杂着另一种声音:极轻的、孩子般的啜泣。
萤星点亮一点仙力光球——微弱得只能照亮几步范围。光晕中,他们看见了。
柴垛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大概只有人类三四岁孩童大小,穿着用旧船帆改的衣服,赤着脚。最奇特的是它的头发——不是头发,而是无数根极细的沙漏,每一根里都有银沙在流淌,发出“沙沙”的细响。
小东西抬起头。它的脸很稚嫩,眼睛却像历经沧桑的老人,瞳孔里有时钟的刻度在转动。此刻那些刻度紊乱地跳动着,像受了惊的秒针。
“你们……看得见我?”它的声音是孩童的清脆,但带着沙粒摩擦的质感。
阿澈点头:“你是潮汐表?”
小东西——时间小妖——抱紧膝盖:“我是《盐官潮汐表·丁亥年至甲子年版》的具象化灵体。你可以叫我沙沙。”它指了指自己头发上的沙漏,“每一根记录一天。我已经记录了……让我数数……”它眼神茫然起来,“太多了,数不清了。”
“你为什么哭?”萤星蹲下身,光球凑近些。
沙沙的眼泪是银色的,落在地上变成细沙。“因为我卡住了。”它小声说,“明天——八月十八午时三刻的潮水数据,我算不出来了。”
“算不出来?”
“潮汐不是简单的计算。”沙沙比划着,“要综合月相、风速、上游来水量、江底地形变化……还有,还有江的心情。”它苦恼地抓抓头发,几根沙漏里的银沙倒流起来,“以前我都算得准准的。可是今年,江的心情变了。它好像……在为什么事难过,水流的速度、温度、盐度都起了微妙变化。我捕捉不到那个‘微妙’。”
阿澈想起老板娘的话:“你被自己困住了?”
沙沙点头,眼泪流得更凶:“我太想算准了。一百年,两百年,潮水从来没有误差超过一炷香时间。这是我的职责,我的全部意义。”它抬起手腕,上面没有表,但皮肤下有发光的刻度在流转,“可是这次……如果我算不准,明天的观潮人会失望,船只会遇险,盐田的收盐时机也会错乱。我……我害怕。”
害怕犯错的恐惧。阿澈忽然理解了。他寻找姑婆,不也害怕找到的是坏消息吗?害怕让祖父的期望落空,害怕这段旅程毫无意义。
萤星却问了个不同的问题:“沙沙,你记录过这么多年的潮汐,最喜欢的潮是哪一次?”
沙沙怔住了。它眼睛里的时钟刻度停顿了一瞬。“喜……欢?”
“对。不是最准的,不是最大的,是你私心里最喜欢的。”
时间小妖陷入沉思。头发上的沙漏们开始逆时针旋转,银沙倒流,像在翻阅记忆。良久,它轻声说:“庚子年秋,闰八月。那年的潮特别温柔,潮头不高,但连绵不绝,像一条银龙在江面翻身打了七个个哈欠。”它嘴角微微上扬,“那天有个小女孩在岸边掉了布偶,潮水把布偶托着,一直送到她脚边。我偷偷调整了水流的角度——就偏了一丁点儿。没人发现。”
“那就是了。”萤星说,“你不是机器,你是潮汐的守护者。守护者可以有偏心,可以有不完美。”
沙沙呆呆地看着她。
阿澈补充道:“而且,江的心情变了,你就该用新的算法。就像……就像人长大了,看事情的方式也会变。这不是错,是成长。”
时间小妖头发上的沙漏们渐渐恢复了正常流动。它站起来,身高只到阿澈腰部。“你们愿意……陪我重新计算吗?不用算得完美,算得‘合适’就好。”
后半夜,他们在江边度过。
沙沙展示它的计算方式:它赤脚踩在水边,脚趾浸入江水,通过水流过皮肤的触感读取数据;它侧耳倾听潮声在远处海口的回音,像听一首漫长的序曲;它甚至抓起一把江边的泥沙,看沙粒的湿度和盐晶的分布。
萤星用仅存的仙力,在江面铺开一层薄薄的光膜。“这样你能‘看’到水流的纹路,”她说,“虽然我只能坚持一炷香时间。”
阿澈则负责记录。沙沙每报出一个数据,他就用树枝在沙滩上写下来:月距地心 384402 丈,风速东南三级,上游三日雨量累计……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所有数据齐备。
沙沙闭上眼睛。它头发上的所有沙漏同时发出银光,银沙流动的速度加快了十倍。那些数据在它体内运算、组合、调整,最后凝成一个数字。
“午时三刻又七分。”沙沙睁开眼,眼睛里的刻度稳定下来,“潮高两丈八尺三寸。会比往年温柔一些,因为江确实在难过——为一条上周搁浅死去的老江豚。”
它顿了顿:“这个结果……不够完美,但很真实。”
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照在江面上,江水泛着淡金的波纹。
沙沙看起来不一样了。它不再蜷缩,站得笔直,脸上有种释然的光彩。“谢谢你们。”它从头发上拔下一根沙漏——很奇怪,拔下后那里立刻又长出一根新的,“这个送给你们。里面是三分钟的‘逆流沙’,可以让时间倒流三分钟。但只能用一次,而且……”
“而且会付出代价?”阿澈想起祖父的笔记。
“不是代价,是限制。”沙沙认真地说,“逆流的三分钟里,你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只能改变‘选择’。比如,你看到一朵花要谢了,可以让时间回到三分钟前,但你无法阻止它凋谢的自然过程。你只能选择在那三分钟里,多看它一眼,或者为它唱首歌。”
它把沙漏放在阿澈手心。小巧玲珑,两端的玻璃泡里装着闪烁的银沙。“慎用。但必要时,它或许能帮你们看见不同的可能性。”
客栈方向传来起床的声响。观潮的人们开始聚集。
沙沙退后一步,身体渐渐透明:“我要去准备迎接今天的潮了。记住啊——时间是河流,我们都是河上的船。顺流逆流,都是航行。”
它消失在晨光中。
阿澈握紧沙漏。温润的触感,沙粒在玻璃泡里缓缓流动,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永远说不完的悄悄话。
那天的潮水果然在午时三刻又七分准时抵达。
潮头没有往年高,但异常宽阔绵长,像一条巨大的银鲤优雅地游过江面。潮声也不是震耳欲聋的咆哮,而是深沉的低吟,像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观潮的人们安静地看着,没有人尖叫,没有人拥挤,仿佛都被这种温柔的力量震慑了。
阿澈和萤星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当潮头经过时,阿澈清楚地看见,在潮峰顶端,有个小小的身影踏浪而行——是沙沙。它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它计算了千百次、却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的潮水。
潮过之后,江面留下一条长长的银色尾迹,久久不散。
“该去杭州了。”阿澈轻声说。
西湖,雷峰塔,看荷的鹭鸶。还有——那个沉睡的摆渡人。
他们收拾行装时,阿澈把逆流沙漏小心地包好,和其他纪念品放在一起:鞠躬泥人、江豚鳞片、梧桐叶乐谱,现在又多了一个时间沙漏。
每一件,都是一段关于“陪伴”的领悟。而所有这些领悟,都在把他推向那个最终的选择。
船离岸时,盐官镇渐渐变小。但阿澈知道,在江水深处,在时间的缝隙里,有一个小妖终于从完美的囚笼中挣脱,学会了与不完美共舞。
而他自己,也离答案越来越近。
钱塘江在前方拐了个弯,汇入更宽阔的河道。那里水天一色,杭州的轮廓已在远方的薄雾中隐约浮现。
下一站,西湖。
下一站,三十年来第一次苏醒的摆渡人。
下一站,七十年前被洪水冲散的答案。
萤星靠在船篷边,望着远方。她的翅膀几乎不再发光,但眼睛依然明亮如初。“阿澈,”她忽然说,“就算没有季节灯笼,这一路也值了。”
阿澈点头。他摇动船橹,船头破开江水,向着那座传说中的湖,稳稳驶去。
江风吹过,带来咸腥的潮水气息,也带来远方荷花的淡香。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像过去与未来在此刻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