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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子夜前半个时辰,阿澈和萤星来到了雷峰塔下。

      塔影在月光中斜斜投入湖面,像一根巨大的黑色时针,指向某个隐秘的刻度。湖水在这里异常幽深,颜色近乎墨黑,即使满月也无法完全照亮水下世界。

      阿澈按照白筠先生的指示,找到了塔基北侧第三块刻有莲花纹的石板。石板边缘有细微的缝隙,他把摆渡人的玉牌贴上去——玉牌上的扁舟图案突然发光,石板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入口。

      阶梯是潮湿的石板铺成,边缘长满滑腻的青苔。阿澈点亮油灯,火光只能照亮三步以内的范围。空气里有浓重的水腥味和某种古老的、类似檀香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我有点怕。”萤星轻声说,她现在的翅膀几乎完全暗淡,只能勉强飞行。

      “抓紧我。”阿澈让她停在自己肩头。

      阶梯螺旋向下,似乎永无止境。墙壁上开始出现壁画:最初是远古的渔民撒网,然后是历代修建雷峰塔的场景,接着是白蛇传说的片段——白娘子被镇压在塔下,许仙在塔外守望。但奇怪的是,这些壁画都残缺不全,像是被人故意抹去了一些部分。

      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洞穴一半在水上,一半浸在水里。水上部分的地面铺着光滑的卵石,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每根钟乳石的尖端都挂着一滴水珠,在油灯光中闪着晶芒。水滴落下的频率出奇地一致:滴答,滴答,像无数个微小的钟表在同步走动。

      水下的部分则幽深得看不见底,只能看见偶尔有银色的光点游过——是某种发光的鱼类,或是别的什么。

      洞穴中央,水上与水下交界处,停着一艘小船。

      小船极其古旧,船身是用整根巨木凿成,没有任何接缝。船头翘起,雕刻着复杂的云纹;船尾平直,没有任何桨橹的装置。船是空的,但给人一种“它在等待”的感觉。

      “就是它吗?”萤星小声问,“摆渡人的船?”

      话音未落,水下忽然涌起一串气泡。气泡升到水面破裂,每个气泡破裂时都发出一声轻响——不是普通气泡的“噗”,而是像某种古老语言的音节。

      气泡越来越多,在水面聚拢,慢慢凝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

      人形没有清晰的五官,像是用流动的水和光临时塑成的。它的轮廓时聚时散,只有双手是相对稳定的——那是一双老人的手,布满皱纹和斑点,但手指修长有力,似乎曾常年握桨。

      “三十年。”一个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里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回响在意识深处,“又有人带着玉牌来了。”

      阿澈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摆渡人前辈,我是苏州河湾水獭阿澈。我祖父——”

      “我知道。”摆渡人的声音平和,没有情绪起伏,“阿澈,水獭家族第七代,带着一封七十年前的信,一路收集了泥人的鞠躬、江豚的守护、不完整的月光、时间的沙漏,还有一根白鹭保管的羽毛信。”他的“目光”似乎扫过阿澈身上的每一件物品,“你比你的祖父准备得更充分。”

      萤星忍不住问:“你能看见所有东西?”

      “记忆会留下痕迹。”摆渡人说,“每段深刻的记忆,都会在时间里刻下一道纹路。你们一路走来,已经在时间的河流里留下了清晰的印记。”他顿了顿,“那么,你来找我,想要交换什么?”

      这是关键的问题。阿澈握紧拳头:“我想知道……如果我祖父当年完成了交易,会发生什么?”

      摆渡人的身形波动了一下。水面上浮现出画面:是年轻时的祖父,站在这个洞穴里,手里捧着什么——阿澈仔细看,那是几团发光的雾气,每团雾气里都包裹着一个场景:阿漪三岁生日时的笑脸、兄妹俩在枫桥下看水的背影、想象中的阿漪长大后的模样……

      “他想用这些‘美好的想象’,换一次回到洪水当天的机会。”摆渡人说,“但如我告诉他的,我无法真正逆转时间。我只能让他‘记得’一个不同的过去——记得自己救下了妹妹,记得她平安长大,记得所有圆满的结局。”

      画面变化:祖父接受了交易。他走出洞穴时,眼神迷茫,但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回到河湾后,他逢人就说:“我妹妹阿漪嫁到邻镇去了,过得很幸福。”他甚至还“记得”参加了她的婚礼,记得她穿着红嫁衣的样子。那些痛苦的记忆——洪水、木盆、一生的寻找——都从他的脑海里消失了。

      “那他还会寻找吗?”阿澈问。

      “不会。”摆渡人说,“因为他‘记得’已经找到了。他的心愿已经达成,他的生活平静而满足。直到临终前,他都坚信阿漪在邻镇过着幸福的生活。”

      阿澈感到一阵寒意。那样的话,祖父就不会留下那封信,不会有桃花水母的指引,不会有这一路的寻找。而自己,也不会站在这里。

      “但他放弃了。”摆渡人说,“他说:‘如果我忘记了她真正失踪的痛苦,那我对她的爱就成了虚假的。我宁愿带着真实的痛继续生活,因为这份痛证明,我曾那样深地爱过一个人。’”

      洞穴里安静下来,只有钟乳石水滴落的“滴答”声。

      良久,阿澈抬起头:“我也不做交易。”

      摆渡人的身形微微前倾:“即使你知道,阿漪早已不在人世?”

      阿澈心头一震。虽然他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重锤击中。

      “她离开渔村后的第三年,”摆渡人的声音依然平静,“那艘远洋渔船遇到了百年罕见的风暴。船沉了,所有乘客……包括鲛人和她,都未能生还。”

      萤星捂住嘴。阿澈感到脚下的卵石地面在旋转。

      “但她在渔村的那三年是快乐的。”摆渡人继续说,“学会了织网,学会了唱渔歌,学会了看潮汐算天气。她还收养了一只受伤的海鸥,海鸥伤好后每天为她衔来最美的贝壳。”水面上又浮现画面:一个水獭少女赤脚走在沙滩上,长发编成辫子,辫梢系着贝壳,她笑着把鱼抛给空中的海鸥,“这是她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段清晰记忆。之后在海上……记忆就破碎了,只剩下对深海蓝光的印象。”

      阿澈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滴在卵石上,和水滴声混在一起。

      “所以,”摆渡人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和我交易,我会让你‘记得’一个不同的结局——比如她平安抵达了鲛人的国度,在那里幸福地生活到老。你会带着这个记忆回到河湾,平静地过完一生。二,带着真实的痛苦离开,但这份痛苦会伴随你很久。”

      阿澈睁开眼。他看着洞穴里那些发光的记忆画面——有祖父想象的虚假圆满,有阿漪在渔村的真实快乐,还有深海破碎的蓝光。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摆渡人都意外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那根羽毛信,轻轻放在水面上。羽毛没有沉,而是漂浮着,像一只小小的白船。

      “我不交换记忆。”阿澈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坚定,“但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能不能让我……看到她在渔村的那些日子?真实的那些,不是修改过的。”

      摆渡人沉默了。他的身形波动得更剧烈。

      “很少有人提出这样的请求。”良久,他说,“大多数人要么选择忘记痛苦,要么选择沉溺痛苦。你……想真正地认识她?”

      阿澈点头:“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想知道她笑的声音,走路的姿态,喜欢什么样的贝壳。想知道那三年里,她有没有想念河湾,有没有……想念哥哥。”

      摆渡人缓缓伸出手——那双老人的手,轻轻触碰羽毛信。

      瞬间,整个洞穴被光芒充满。

      不是刺眼的光,是温柔的、珍珠般的光。光芒中,无数记忆片段浮现,不再是水面上的二维画面,而是立体的、可以走入的场景:

      阿澈看见十五岁的阿漪,正坐在渔村的石屋前织网。她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哼着一支水獭童谣——正是阿澈小时候也听过的《柳絮谣》。她偶尔抬头看海,眼神里有思念,但更多的是对眼前生活的专注。

      看见她在退潮后的滩涂上捡贝壳,专门挑那些有特殊纹路的:“这个像枫桥的桥拱,这个像柳叶,这个……像哥哥的眼睛。”

      看见她在月圆之夜,对着西方的海面低声说话:“哥哥,我在这里很好。你别太担心。等我找到母亲那边的亲人,一定托他们给你捎信。”

      看见暴风雨来临前,她帮着渔民收网,动作麻利得像土生土长的渔女。有个老渔夫拍拍她的头:“丫头,你比我们这儿的小子还能干!”

      最后一段记忆,是她登上远洋渔船的前夜。她站在礁石上,手里握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三年来收集的所有“像河湾”的贝壳。她轻声说:“哥哥,我要去更远的地方了。不是不想回家,是……我想知道,母亲那边的海是什么样子。等我回来,一定把所有的故事都讲给你听。”

      记忆的画面渐渐淡去。

      阿澈已经泪流满面。但他心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现在,他“认识”阿漪了。不是一个模糊的“姑婆”,而是一个具体的、生动的、勇敢的少女。

      摆渡人收回手,羽毛信依然漂在水面。“你做出了第三个选择,”他说,“不是逃避痛苦,也不是沉溺痛苦,而是理解痛苦背后的爱。”

      萤星飞到阿澈肩头,用翅膀轻轻擦去他的眼泪。

      “现在,”摆渡人说,“按照惯例,拒绝交易的人可以得到一件纪念品。”他从自己半透明的身躯里,分离出一小团银色的光,“这是一段‘未被选择的记忆’——如果你祖父当年完成了交易,他会拥有的那段虚假记忆。带着它吧。它会提醒你,真实即使疼痛,也比虚假的圆满珍贵。”

      阿澈接过光团。光团在他掌心变成一个透明的小珠子,里面封存着一个微缩场景:枫桥下,少年水獭拉住了妹妹的木盆,两人相视而笑。

      “谢谢您。”阿澈深深鞠躬。

      摆渡人的身形开始消散:“记住,孩子。时间无法倒流,但爱可以穿越时间。你姑婆对你的爱——那些托桃花水母捎来的问候,那封羽毛信,那些贝壳的收集——都已经抵达了,只是晚了七十年。”

      最后几句话回荡在洞穴里:“现在,轮到你把这份爱传下去了。用你自己的方式。”

      摆渡人完全消失了。小船依然停在那里,但阿澈知道,它要再等三十年,才会迎来下一个访客。

      离开洞穴的路上,萤星轻声问:“阿澈,你还好吗?”

      阿澈握紧那颗记忆珠子。它冰凉,但很快被掌心焐暖。“嗯。”他说,“我知道了她真实的样子。知道了她很快乐过,勇敢过,也思念过。这就够了。”

      他们走出入口时,东方天际已经泛白。雷峰塔在晨光中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塔铃在晨风中发出清越的响声。

      白筠先生站在岸边等候。“你做了和你祖父一样的选择。”它说。

      “不完全是。”阿澈摇头,“祖父是为了守护真实的爱。而我……是为了理解那份爱具体的样子。”

      他把羽毛信重新插回帽檐。晨光中,羽轴上的字迹闪闪发亮。

      下一站是舟山。去寻找阿漪生活过的渔村,去她走过的沙滩,去听她听过的潮声。

      然后,带着所有这些真实的记忆,回到河湾。

      但在此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萤星的季节灯笼。它会在哪里呢?阿澈看向远方的湖面,那里朝阳正喷薄而出,把整个西湖染成金红。

      船离开西湖时,荷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挥手告别。阿澈回头,看见白筠先生飞上雷峰塔顶,在那里站成一座洁白的雕塑,继续它看荷的使命。

      摆渡人的洞穴,已经再次封闭,沉入湖底,沉入时间的深处。

      带着一颗装着虚假记忆的珠子,和一颗装着真实爱的、既疼痛又温暖的心,阿澈再次启程。

      东海,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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