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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深夜,两个男人的酒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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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音。我独自坐在办公室角落那个透明的隔音仓里,像一个被困在玻璃罩中的标本,很久没有动弹。
直到刘文利的催促信息像一条滑腻的泥鳅,钻破这片死寂:
「许昂,开会!人呢?」
我猛地回神,从高脚椅上弹起来,推开隔音仓的玻璃门,几乎是撞回自己的工位。手忙脚乱地抱起那份沉甸甸的、与季杰公司合作的项目计划书和笔记本电脑,一路小跑冲向会议室。
“不好意思。”我低着头挤进去,感受到无数道目光黏在背上。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发起者是负责商务拓展的刘文利,但主持会议的,却是面色冷峻的项目总监柳东。他的“爱将”、开发主管何嘉嘉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神情专注做会议记录。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会议记录这种基础活都让何嘉嘉亲自上阵了?这阵仗,透着一股不寻常的紧绷感。
柳东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人都到齐了。今天会议不长,主要说几点。”他环视一圈,“最近大家也看到了,团队有些变动。留下的各位,肩上担子更重了。公司鼓励大家走出去,主动发掘项目机会。谁谈下来的项目,奖励机制透明,绝不亏待功臣。”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当然,大家也清楚,现在的大环境不比往年。组织架构……未来可能进一步优化。所以,能不能守住我们这个组,能不能让大家继续坐在这里,靠的不是我,是你们每一个人拉回来的业绩。项目来了,组就在;没项目……结果,我不说大家也明白。”
一番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水里。所谓动员,不过是生存倒计时的最后通牒。
冗长而压抑的会议终于结束,同事们鱼贯而出,面色各异。只有我被单独留下,向柳东、何嘉嘉和刘文利三人,汇报与季杰公司合作的新年度产品规划。
多亏了麦小新留下的那份思路清晰的草案。我几乎是照本宣科,才勉强撑过了这场质询,没有当众出丑。
柳东和何嘉嘉听完,没说什么,面无表情地离开。刘文利落在最后,亲热地拍拍我的肩膀,满脸堆笑:“许昂,可以啊!做得漂亮!哥没看错你!”
我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机械地回应:“还得继续努力。”
走出会议室,冰冷的空气让我打了个寒颤。季杰那通电话,以及麦小新的脸,毫无预兆地跳回脑海。我不由自主想道:他们联系上了吗?
摸出调成静音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我愣住了——上面赫然躺着好几通季杰的未接来电。
指尖划过,回拨过去。铃响几乎立刻被接起。
“喂,杰总?有事?”我试探着问,心里猜测或许他们已经通过话。
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个低沉、沙哑,仿佛被什么东西重压着的声音:
“许昂,晚上有空吗?出来喝一杯。”
“喝一杯?”我愕然,“您……又来北京出差了?”
“不是出差。”他立刻否定,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疲惫,“是休假。休假。”
我对着空荡荡的走廊点点头:“好。在哪儿?”
“晚上,到卫星制造厂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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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后场村无数扇窗户亮起惨白或暖黄的光,像一只只不肯合上的、疲惫的眼睛。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加班,转身汇入晚高峰的人流,朝着那个听起来有些奇怪的目的地出发。
从知春路地铁站出来,没走几步,便看到了“北京卫星制造厂科技园”的招牌。夜色中,园区大门透着一种混合了工业遗迹与文艺改造的奇特氛围。
“大晚上约在科技园?”我心里嘀咕,“该不会又要谈工作吧?”
但我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强调了“休假”。谁会在休假时主动找乙方聊工作?更大的可能,是那场悬而未决的离婚,或者……关于麦小新。
一股混杂着好奇与不安的情绪鼓动着我。我想知道那场婚姻为何走到尽头,更想知道,他执意要麦小新回电,究竟有什么“必须说清楚”的事。
我加快脚步,走进园区。
首先映入眼帘的一面暗红色的砖墙,上面嵌着醒目的黄色字样:“1958 历史起点”。旁边还有介绍铭牌:这里的前身是中国科学院北京科学仪器厂,1965年被赋予研制我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的使命,“东方红一号”便诞生于此。
如今,旧厂区被改造为科技园,引入了餐厅、咖啡馆和各式店铺。小径两旁不知名的树木上缠绕着星星点点的灯串,与各色招牌的霓虹交相辉映,让历史的厚重与当下的轻盈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按着季杰发来的定位,我拐进一条小路,很快便看到了那家西餐厅。落地窗内,他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远远地朝我招了招手。
只一眼,我便看穿了他——那根本不是久别重逢的笑容,而是勉强挂在脸上、底下浸满了疲惫与郁结的“表情”。
我走进去,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杰总,您到得真早。”我干巴巴地寒暄。
“休假嘛,时间多。”他扯了扯嘴角,转头示意服务员点单。
餐点上得出乎意料地快:炭烤猪肋排散发着焦香,青酱意面颜色鲜亮,菲力牛排纹理漂亮,千层面冒着热气,三文鱼沙拉清新爽口。没想到他口味如此“丰盛”,倒也合我心意。这一桌食物,莫名冲淡了些许尴尬,竟真生出几分老友聚餐的错觉。
“吃吧。”
他拿起叉子,将一些意面拨到我盘中,又用刀叉细心切下一小块菲力牛排,递过来。我连忙用盘子接过。
牛排送入口中,外层微焦,内里是完美的五分熟,柔嫩多汁,丰盈的肉汁瞬间在齿间迸发,混合着海盐与黑胡椒的简单调味,带来最原始的满足感。再配上一口带着烟熏香气和柠檬汁清酸的三文鱼沙拉,一整天的疲惫与会议带来的窒闷,竟被奇异地熨平了不少。
但我心里清楚,这顿饭绝非表面这么简单。
放下叉子,我抬眼看向他。
“杰总,您今天找我……是有什么话想说吧?”
话音刚落,我清楚地看到,季杰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了。
他迅速别开脸,抽了抽鼻子,抬手招来服务员,声音有些发哑:“来一杯精酿扎啤。”
果然,还是需要酒精来开场。我也跟着点了一杯。
冰凉的琥珀色液体涌入喉间,带着麦芽的香气和细腻的气泡,在冬夜里带来一种刺激的清醒感。
季杰几乎灌下去大半杯,然后“咚”的一声将厚重的玻璃杯顿在桌面上。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一种豁出去的颓唐。
“许昂,”他声音低沉,“以后……别叫我杰总了。”
“啊?”我一愣,“那……叫什么?”
“叫季杰。或者……”他顿了顿,“叫杰哥也行。”
“杰……哥?”我胃里一阵轻微的不适,这称呼亲昵得有些突兀。但看着他此刻的样子,我还是硬着头皮,试探着叫了一声:“杰哥……你今天,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我心里焦急,这大哥到底要绕到什么时候?
只见他又仰头灌下一大口啤酒,喉结剧烈滚动,然后重重地放下杯子,打了个带着酒气的嗝。
酝酿了许久的情绪,似乎终于冲破了阀门。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声音里充满了彷徨、痛苦,以及一种近乎孩子般的无助:
“许昂,你告诉我……”
“这婚,我到底是离,还是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