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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她逃离不了的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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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许昂在德令哈的晨雾中分别后,我没有继续停留在这座被戈壁环抱、被海子的诗句浸润过的城市。尽管巴音河的夜色还未看够,千年柏树林的呼吸尚未聆听,白公山外星人遗址的神秘面纱也未曾揭开——我还是背起行囊,登上了开往翡翠湖的大巴。
有些风景,或许注定要留作悬念。就像人与人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尽,有些路不必同行。留下一点空白,才好给未来的重逢,预留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不过,许昂和季杰这对“难兄难弟”离开后,我的手机并未彻底安静。他们会时不时发来消息,问些“吃了吗”、“睡得好吗”之类的琐碎关怀,许昂偶尔还会半开玩笑地索要我的实时定位,像是怕我又会突然蒸发一样。
我只简单回复许昂的问候。至于季杰发来的信息,我让它们静静躺在列表里,未曾点开。
既然他已回到属于他的轨道,就不该再被我这颗偏离的行星干扰。尽管当面对他时,我未曾表露半分——但心底深处,我始终感激青春岁月里与他的那场相遇。了解他,甚至曾那样深刻地爱过他,都是命运慷慨的馈赠。
我曾经的决绝,他后来的不甘,那些激烈的碰撞与撕扯……终将被时间的长河稀释、抚平。但剥离了情欲的灼热与占有的执念,沉淀下来的,是人与人之间更为纯粹的一种联结。只要我们敢于正视彼此的存在,这份联结便会在岁月的土壤里,扎下静默而坚韧的根。
此刻,我独自站在翡翠湖边。眼前这泓碧水,澄澈得近乎虚幻,是任何未曾亲见之人难以想象的纯粹。湖水并非一望无际,却能清晰倒映整片天空。湖面像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绿松石,镶嵌在褐黄的土地与洁白盐渍之间。一座小小的红顶木屋静静地守在湖畔,像童话里被遗忘的驿站。抬头,是高原特有的、极高极远的蓝天,蓬松的白云慢悠悠地飘过,仿佛触手可及。阳光穿透云隙,在湖面洒下碎金般的光斑,微风过处,涟漪细碎,层层推向岸边,轻吻着洁白的盐晶。空气冷冽清新,带着盐湖特有的、微咸而干净的气息。
一阵寒风掠过,湖面顿时皱起千万道细密的纹理,涟漪缓缓推向脚边,轻柔地拍打着岸沿。奇妙的是,我并未感到刺骨的冷。这看似静止的“死水”,竟也能因一丝风的撩拨,漾开如此生动而持久的波澜。
人心,是否也如此?即便自觉沉寂如死水,是否只要还有一丝外界的光、一阵细微的风,便能重新泛起生命的涟漪?
只要生理的心跳未曾停止,心理的“死亡”便只是懦弱的托词。我不该被任何世俗的评判或自身的怯懦击垮。因为我还在呼吸,还在行走,还是一个活生生的、渴望与世界产生联结的人类。
正感慨于“死水”与“活人”这微妙的隐喻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是许昂。
起初我并不想接。铃声固执地响着,像一种遥远的催促。然而,目光落在这片美得令人屏息的湖光天色上,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或许,该让那个被困在钢铁森林里的男孩,也看看这份广阔与澄明。
我挂断来电,转而主动拨打了视频通话。
铃声响了很久,在我几乎要放弃时,才被接起。
“许昂!”我几乎是带着点恼意开口,“我都主动打视频了,你竟然这么久才接?老实交代,在忙什么见不得人的——”
话脱口而出,我便后悔了。他能忙什么?无非是那些堆积如山的报表、那些永无止境的会议、那些需要小心周旋的人际。这些我曾深陷其中、如今已抽身逃离的“日常”。
“对不起,”我迅速打断自己,换上轻松的语气,“我不该问这个。” 随即翻转镜头,将翡翠湖的壮丽与静谧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
“你看,好看吗?给你洗洗眼睛。”
镜头里,宝石蓝的湖水静谧无波,红顶木屋点缀岸边,更远处是铺满柔软云絮的湛蓝天穹,纯净得不染尘埃。
与我预想的反应截然不同,许昂没有发出惊叹。屏幕里,他眉头紧锁,脸色是少有的凝重。
“小麦姐,”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告知坏消息的小心翼翼,“你知道吗?季杰……杰总,他要离婚了。”
“离婚?”我怔住。
“嗯。”他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世上许多事,对此刻的我而言都已无关紧要。但季杰离婚——这件事的涟漪,注定会波及到我所在的这片“湖面”。是因为他不顾一切跑来青海的事暴露了?还是……更复杂的缘由?
既然许昂大概早已窥见我和季杰过往的冰山一角,或许我也无需再刻意回避。
“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知道是为什么吗?”
“听说很复杂,具体内情……我也不清楚。”
我想也是。他们两人之间,除了那几天因我而起的、短暂且尴尬的同行,以及不可避免的工作交集,本质上仍是陌生人。有些界限,不会因为共同认识一个人就被轻易打破。
于是,我让声音听起来尽量淡然:“当然,没有人会乐见婚姻破裂。但离或不离,终究是他自己的选择,旁人无从置喙。”
“小麦姐,”许昂紧盯着屏幕里的我,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不解,“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他吗?”
“担心?为什么?”我反问,甚至轻轻笑了笑。
我早已失去了担心他的立场。于他而言,我不过是众多前任中,结局不太愉快的那一个。他后来的执着,与其说是余情未了,不如说是对当年我率先转身的不甘。那更像一种未被圆满的征服欲,或是一个成功者无法接受的“失败”标记。
“我一个连明天睡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哪还有资格去担心他?我只不过——”
“不,你有资格!”许昂突然打断我,语气是罕见的急切与肯定。
“什么?”我愣住。
“他给我打电话了。”许昂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他说……希望你能给他回个电话。因为有些事,他必须亲口跟你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