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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托孤 哪个混账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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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锋镝:
为师先给你赔个不是。
没料到我还会和你有师徒之谊。从前我只将你视作萧家利刃,不曾在乎你的生死,更遑论你的感情。
镇北关之变,非一日之祸。萧家满门忠烈,世代镇守边关,却终究防不住朝堂之上的暗箭。
萧家冤案,不可不查,却也不可急查。萧家事,便由萧家人了。为师另有要事相托。
念秋是萧云戟之子,我要你抚养他成人。奸佞伏法之前,切不可将他尚在人世的消息透露给任何人,尤其是萧寄离。
三公子聪慧有余,决断有余,却太重情谊。如今情谊于他,只会是负累。只有彻骨的恨意,才能支撑他活下去。
为师只能对不住你了。
我还要交给你两柄剑。
一柄白玦,此剑于萧家一案渊源颇深,待时机成熟,你自会知晓。
另一柄,山河。山河剑起于前朝西陲孤军。孤城五十二载,朝廷三易其主,营旗未落。开山祖师叶不弃,便出自此军。
自今日起,你便是山河剑派第十代传剑官。
记住,山河剑,不为帝王守,不为萧家守,只为山河守。
若萧寄离担得起山河之重,便助他一臂之力。
若他担不起,待念秋长大,可取而代之。
若萧念秋不行,将来还会有别人。
孤城犹可破,山河不可绝。
祝君,武运昌吉。
叶昭绝笔】
萧寄离捏着泛黄的信纸,久久没有放下。
窗外檐角尚有积水滴落。
啪嗒。
啪嗒。
萧寄离忽然笑了一声。
“好一个只有彻骨的恨意,才能支撑我活下去。”
宁照雪立在门外,没有作声。
“好一个叶昭。好一个付锋镝。好得很!”
萧寄离垂眸,又将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指腹停在“尤其是萧寄离”六个字上。
信纸忽然在掌中皱成一团,萧寄离闭上了眼,一拳打在桌案上。
他该怪谁?
怪叶昭吗?
叶昭已经死了。
六年前萧家覆灭,他武功尽废,困于江心岛。朝中局势未明,齐王一党仍大权在握。叶昭自己寒毒入骨,命不久矣,却还要在死前藏住萧家最后一点血脉,为萧家留下最后一条退路。
他有什么资格怪叶昭?
怪付锋镝吗?
萧寄离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叶昭的绝笔信上。
六年来那些他始终想不明白的事,忽然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偏偏叫付玦。
为什么他身边会有一个孩子。
为什么那个孩子叫山河。
为什么他明明将那孩子疼进了骨子里,却从不陪他过生辰。
为什么每逢小满,他都要独自去云深镇后山,在那座无字孤坟前喝得酩酊大醉。
为什么上元重逢,他分明一眼便认出了自己,却死活不肯承认他是付锋镝。
为什么明明抵死不认,却因那孩子发热,一时情急暴露了身份。
为什么萧家昭雪在即,他反而急着抽身。
叶昭将萧念秋交给他,他便养。
让他隐瞒萧念秋的身份,他便瞒。
让他守着白玦,等一个所谓的时机,他便等。
让他接过山河剑,他便守。
萧寄离的目光缓缓移向桌案另一侧,那里还放着付玦今晨留下的信。
【山河,交给你了。】
早晨看到时,萧寄离只觉怒不可遏。此刻再看,却忽然遍体生寒。
萧家血脉交给他,叶昭的忌日也交代给他。付明月将自己手里所有未竟之事,一桩一桩交代得清清楚楚,唯独没有他自己。
萧寄离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原来不是这一次,这六年来,付明月从来没有把自己放进“以后”里。
所以他可以在江心岛留下一张纸条,只身前往镇北关。
可以明知自己尚在人世,却不曾上门相认。
可以养着萧家的孩子,在云深镇做一个默默无闻的铁匠。
也可以昨夜云雨之后,替他掖好被角,点燃解忧草,再提剑夜奔青竹岭。
甚至临走以前,还记得告诉他,七月半要给叶昭带一坛好酒。
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过自己。
“混账……”萧寄离低低骂了一声,声音喑哑。
昨夜那些温存,此刻忽然有了另一重解释。
付明月不是终于想通了,愿意面对自己了。
恰恰相反,他是在告别。
萧寄离猛地站起身,案角被撞得一声闷响。
“宁照雪。”
“属下在。”
“他人呢?”
“苏大夫已经诊治过了,眼下正在西厢休息。”
“看住他。”
宁照雪微怔。
萧寄离一字一句道:“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踏出房门一步。”
“是。”
“还有。”
宁照雪等了片刻。
萧寄离却没有再说下去。昨夜之前,他明明以为自己已经抓住了答案。
付明月舍旗回援,是还在乎自己。
嘴上说着不要,却一次次纵容他的亲近。
任他抱着也没有推开,被他亲了也只是脸红。
昨夜更是……
萧寄离忽然不敢再想。昨夜,他还以为那是付明月终于直面自己心意的铁证。付明月若不喜欢,为什么会把自己交给他?
可若那当真不是喜欢呢?
付明月这个人,惯会“把自己交出去”。他给萧家做刀,给叶昭做传剑官,替萧家养了六年孩子,甚至今晨还准备不顾性命替叶昭讨回一拳。
那么昨夜,又能证明什么?
喜欢吗?爱吗?
哪个混账会这样爱人,昨夜还与他抵死缠绵,天一亮便抛下他去死?
报恩吗?补偿吗?
还是赴死以前,觉得自己想要,便给了?
萧寄离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昨夜付明月望着他的眼睛,那时他只觉得那双眼睛温柔得让人心软。
现在再想,却怎么也分辨不出,那里面究竟是什么。
昨夜拥他在怀的时候,萧寄离以为自己终于把那轮明月捞进了怀里。如今却惊觉,也许从头到尾都是他会错了意。那轮明月从来没有想过留下,只是见他捞得太久,等得太久,一时心软,才在他怀里停了一夜。
“相爷?”宁照雪低声唤他。
萧寄离回过神。
半晌,他才道:“没什么。”
他重新坐下,将叶昭那封绝笔慢慢展开。
“先看住他。”
至少现在,萧寄离不敢去见付明月。他第一次不敢问那个人要一个答案。
付玦醒来时,已近午时。苏散散的药颇有奇效,体内翻涌的气血已经平复不少,只是经脉受了损,稍一运功,便牵得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他撑着床榻坐起身,打量起屋内的陈设。不是山河的房间,也不是萧寄离的卧房。
门外有人,不止一个。
看来萧寄离这回是气得不轻。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一道人影自院墙上一掠而过,足尖在廊檐轻轻一点,转瞬便落到了窗前。
窗扇被人从外面推开。
付玦抬眼。
来人一身窄袖劲装,身形颀长,眉目俊朗。
“还活着?”
付玦道:“暂时死不了。”
风山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反手将窗户合上。
“掌柜的让我来看看。早知道你死不了,前几日就不听你絮叨那些后事了。”
付玦没有接话。
风山音拖了把椅子,在床榻边坐下。
“你让我送出去的消息都送到了。”
“嗯。”
“还有你交代给掌柜的那些东西,他暂时没动。”
付玦点了点头:“劳烦你们了。”
风山音嗤了一声:“这会儿知道客气了。”
与此同时,宁照雪走进了相府书房。
萧寄离仍坐在案前,叶昭那封绝笔信已经重新铺平。
“相爷。”
“说。”
宁照雪顿了顿,“西厢飞进去一只燕子。”
萧寄离抬起头:“燕子?”
“轻功很好。”宁照雪道,“属下发现时,人已经进去了。”
萧寄离看了她一眼:“你没拦?”
“相爷只吩咐属下看住付公子。”
“……”
宁照雪补充道:“付公子没有出门。”
萧寄离面无表情地看了她半晌,“男的女的?”
“男的。”
萧寄离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往外走。
宁照雪跟上两步:“相爷去哪里?”
“散心。不用跟着。”
宁照雪看了一眼西厢的方向,没有拆穿。
西厢后窗外种着一丛芭蕉,绿叶低垂,恰好方便遮住身形。
萧寄离负手立在芭蕉之下。
屋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你这回是真没打算活着回来?”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萧寄离眉心蹙起。
付玦道:“胜负难料,总要有所安排。”
“你那叫有所安排?”风山音道,“暗桩怎么联络,山河剑谱放在哪儿,该交代的后事全交代了,就差让我替你把坟挖好。”
“没必要挖坟。”
“也是。你要真死在贺兰屠鸿手里,估计也轮不到我收尸。”
屋里静了一瞬。
风山音又道:“萧寄离来得倒快。”
窗外,萧寄离眼神冷了冷。
叫得还挺顺口。
付玦轻咳两声:“别胡说。”
“我胡说什么了?我该叫萧三公子,还是要尊称一声萧相?”
付玦没有回答。
风山音似乎也不打算在这件事上纠缠,话锋一转:“既然没死,什么时候回云深镇?”
窗外的人影一动不动。
片刻后,付玦道:“等伤好一些。”
萧寄离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
果然。活下来,他也还是要走。付明月从没想过要留在他身边。
屋内,风山音问:“现在呢?要走吗?我带你出去。”
芭蕉叶下,萧寄离的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不用。”
萧寄离绷紧的手指微微一松。
风山音道:“几个人守得住你?”
“不是守不守得住的事。”
“那是什么事?”
又是一阵沉默。
付玦低声道:“这次是我理亏。”
风山音笑了一声:“难得。”
付玦没有理他,“等他消了气,我同他说清楚再走。”
萧寄离方才松开的手,再一次攥紧。
再走,原来还是要走。
“也成。你什么时候回云深镇,给我递个信。最近正好有趟镖往那边去,顺路一道。”
“好。”
“还有。”
“嗯?”
“下回再有这种送死的事,提前一个月说。”
付玦终于抬眼:“做什么?”
“我好躲远点,省得替你当牛做马。”
付玦失笑:“知道了,风山音。谢谢。”
窗外,萧寄离眸光微顿。
风山音。
他在心里将这三个字慢慢过了一遍。
屋里那人还在说话。
“行了,死不了我就走了。掌柜的还等我回话。传剑,别忘了,你不是孤身一人。”
“嗯。”
窗扇再次轻响,萧寄离却已经转身离开。
宁照雪等在书房外,见他回来,低声问:“相爷,心散好了?”
萧寄离脚步一顿,“没有。”
宁照雪:“……”
萧寄离面无表情地往书房里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那只燕子。出去以后,不必拦。”
“是。”
萧寄离继续往前。片刻后,又冷不丁问了一句:“长得很好看?”
宁照雪一愣,“……还行。”
萧寄离冷笑:“轻功倒是不错。”
申时刚过,太学散学。
付山河背着小书箱一路跑回相府,人还没进前厅,声音已经先传了进来。
“爹爹!萧叔叔!”
付山河今晨是被管家送去的太学,一回来便想找付玦飞飞。他左右张望了一圈,见只有萧寄离一人,便问:“萧叔叔,我爹爹呢?”
萧寄离没有回答。他看着眼前的孩子,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起那张脸。
从前只觉得这孩子格外合眼缘,如今再看,那眉眼间说不出的熟悉,原来是真的像大哥。
萧寄离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镇北关,他也总想缠着父兄亲近。父亲对他严苛,二哥总爱逗弄他,只有大哥最懂他的心思。每次他守在院门口等父兄归家,大哥便会将他一把举上肩头,由他骑着“大马”,一路从院门进屋。
“萧叔叔?”付山河又唤了一声。
萧寄离回过神,眼前的孩子正仰头望着他。
六年前,大哥死在镇北关时,这孩子不足半岁,如今已经长这么大了。
会跑,会跳,会上树,会舞剑,还敢坐在两国演武的帅台上挥令旗。
萧寄离忽然伸出手:“过来。”
付山河莫名其妙,却还是走了过去。
萧寄离将人抱到腿上,抬手摸了摸他的眉骨,又捏了捏他的肩。
“萧叔叔,疼。”
萧寄离松开了手。他忽然有些想知道,大哥若是活着,看见自己的儿子长成如今这副模样,会不会高兴。
应该会。
这孩子胆子大,骨头硬,读书虽不怎么样,临危不乱倒很像萧家人。
付山河终于忍不住了,拉了拉他的手:“我爹爹呢?”
萧寄离垂下眼。
叶昭的绝笔中只有寥寥一句。
【念秋是萧云戟之子,我要你抚养他成人。】
六年过去,付明月把这句话做得太好了。
好到这个孩子张口闭口,都只有一个爹爹。
“萧叔叔?”
“西厢。”
“西厢?”
“受了点伤。”
付山河脸色顿时变了:“怎么受伤了?”
萧寄离还没来得及回答,小家伙转身便往外跑。跑出去几步,又忽然停下。
付山河回头看了萧寄离一眼,又噔噔噔跑了回来,张开手,一头扎进他怀里。
萧寄离怔住:“山河?不是急着找爹?”
“萧叔叔别担心,爹爹是天神下凡,厉害着呢。”付山河抱着他的腰,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萧寄离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半晌,他抬手将付山河整个拢进怀里。
“嗯。”萧寄离闭了闭眼,“你爹爹厉害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