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捞月》鼓鼓秋秋

76、小满胜万全，许卿再少年 流光闪烁，

　　南郊校场演武既已分出胜负，贺兰屠鸿以宗师境的修为亲自下场仍败于大晋，自然无颜再就互市一事讨价还价。大局虽定，相关事宜却仍繁杂。演武后的几日，萧寄离一直与鸿胪寺及各部议定互市章程，并未在府中安心养伤。
　　付玦很矛盾，他既担心萧寄离的伤，又庆幸不必直面萧寄离的目光。只是上巳以后才克己复礼了一阵子的萧寄离，自宫中那一吻后，仿佛又得了什么默许。哪怕早出晚归，也总能寻着机会对他亲亲抱抱。
　　付玦脸红心跳之余，愈发头疼。他的计划，明明不是这样的。

　　小满前一日，苍狼部的事情总算处理得七七八八，萧寄离这一日没有上朝，太学也休沐。
　　萧寄离将付山河抱在腿上问话：“小山河，你的生辰是小满？”
　　付山河点点头。
　　萧寄离蹙眉：“你没记错？不是腊月？”
　　付山河白了萧寄离一眼：“谁会把自己的生辰记错？”
　　萧寄离失笑，揉了揉付山河的脑袋：“给萧叔叔说说看，往年的生辰，你爹爹都是怎么陪你过的？”
　　方才还嫌弃萧寄离的小家伙，顿时泄了气，低声道：“爹爹从不陪我过生辰，往年都是闻先生陪我过的。”
　　“怎么会？”
　　“每年我的生辰，爹爹都会去后山喝得烂醉。”付山河凑近萧寄离的耳畔，煞有介事道：“我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猜，我娘一定是生我的时候难产了，所以爹爹才那么伤心。”
　　云深镇后山吗？那座无主的孤坟？
　　萧寄离留在云深镇的探子一直在深查付玦的过往，却始终没有探明那座孤坟来历。
　　尽管付玦已经随他入京数月，那座孤坟依旧有人祭拜。探子时不时在那坟前发现一壶茶、一坛酒、一捧果子……可查来查去，留下东西的却都是行商、猎户、走镖人……细究之下，众人只说是路过，不忍凄凉，顺手为之。
　　蹊跷。非常蹊跷。
　　萧寄离如今已经知晓付山河不是付玦的亲生子，可云深镇后山那座无字孤坟，葬得究竟是谁？
　　萧寄离伸手勾了下付山河的鼻尖，道：“人小鬼大。给萧叔叔说说，之前为什么少报了一岁？”
　　付山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爹爹说我识字太少，少报一岁，旁人便不觉得奇怪。不过爹爹也说了，等我识字多了，就能告诉萧叔叔了。”
　　“明日萧叔叔替你过生辰，小山河，说说看，你想怎么过？”
　　“有碗长寿面就行，最好是鲜虾口味的，再卧两个蛋。最重要的是，爹爹能陪着我。”
　　“那不成，我们小山河头一回在京中过生辰，自然得热热闹闹。萧叔叔给你在运河上包个画舫如何？”
　　“真的吗？”
　　“真的。”
　　“不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拉钩。”

　　翌日小满，细雨如烟。
　　一清早，罗云和井无虞便先后到了相府。宁照雪引着二人穿过一层层院子，来到了相府最东侧的萧家祠堂。萧寄离早就到了，付玦也在，身后还跟着个小小的付山河。
　　“萧三公子。”井无虞率先行了个萧家军中礼，众人亦然。
　　萧寄离点了点头，请众人入了祠堂。
　　祠堂内香火袅袅，一块块乌木灵位整齐列于供案之上。
　　萧家上下十七人，连同家丁、暗卫，无一幸免，皆殁于六年前小满那场大火。
　　众人皆是素衣，无人言语，只是依次点香跪拜。
　　付玦将一炷香递到付山河手中。付山河看看众人，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双手执香，规规矩矩跪了下去。
　　祭拜结束，罗云将一对同心平安扣，轻轻放在萧战缨的灵位前，低声道：“二哥，我来看你了。”
　　井无虞也朝萧战缨的灵位行了一礼，道：“将军，罗姑娘安好。”
　　萧寄离回身看了众人一眼，道：“去前厅吧。”
　　走出祠堂时，雨势渐大。
　　众人穿过回廊，回到前厅，衣摆上都沾了些雨水。
　　“我前日方从朔风关回来，没赶上诸位大战苍狼。”罗云望着付山河道：“听说坐镇指挥的是个娃娃，可是你？”
　　付山河点了点头：“是我。”
　　“好样的，英雄出少年。”罗云看向萧寄离，询问道：“这孩子是？”
　　付玦将付山河揽入怀中，道：“犬子，付山河。”
　　罗云下意识望向萧寄离，后者脱口而出：“养子。”
　　“萧寄离！”
　　付玦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付山河的耳朵，睨了萧寄离一眼。
　　萧寄离轻咳一声，自知失言，朝罗云使了个眼色：“回头与你细说。”
　　罗云凤眼一弯，不再多问，只是对付玦说：“虎父无犬子，你还活着，真好。”
　　倒是井无虞，从袖中取出了一本保存极好的册子，递到了萧寄离的面前。
　　“这是？”
　　“这是六年前叶统领离京前托付于我的，他在朝堂各处布下的人才名册。名册之中，有些是与镇北关有旧，有些则是出身寒门心智坚毅的纯臣，这其中大多现已在朝堂身居要职，三公子可放心任用。”
　　萧寄离接过名册，问道：“我竟一直不知，你是叶昭留下的人。为何六年之后，才与我相认？”
　　井无虞直了直腰，郑重道：“当时齐王发难，镇北关情报网尽断，叶首领离京时，自知此去凶多吉少。他将名册交给我时，只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若他日萧三公子担得起萧家门楣，此册便交予三公子。若担不起，另择明主。”
　　萧寄离笑了，果然是叶昭的行事作风。
　　“井无虞，你既曾在我二哥麾下效力，可曾听我二哥讲过’千面郎君’？”
　　“什么？”
　　“哈哈，我初见你时，觉着你一身傲骨，面对苍狼使臣时，又谄媚逢迎，在穆禹面前时，又圆滑老道。我当时就觉得你很眼熟，很像二哥小时候给我讲江湖奇谈里面，善于易容、杀人于无形的’千面郎君’。”
　　“这……井无虞认主来迟，三公子莫要怪罪。”
　　“不迟，刚好。”萧寄离收起了玩笑，伸手拍了拍井无虞的肩，随后对众人说道：“诸位若是无事，留下来用午膳吧。”
　　罗云起身，道：“不了，陛下今日还召我谈罗家的案子。”
　　“鸿胪寺也还有事，我也先行一步。”井无虞跟着起身，看了一眼付山河，朝付玦深深一揖：“多谢。”
　　付玦微微颔首。
　　萧寄离看在眼里。

　　日暮时分，雨终于停了。萧寄离真的在运河上包了一只画舫。他抱着付山河，空着的那只手又去牵付玦，走过明月桥，登上了运河画舫。
　　画舫上，项南风、楚时钺、苏散散早已到了。桌案上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锦盒，显然都是给付山河备的生辰礼。付山河从小到大，哪经过这个，他忍不住看看这锦盒，又跑去摸摸那个，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画舫顺河而下，宁照雪吩咐开宴。众人说笑间，楚时钺的目光却落在船头。和六年前一样，船头座椅旁放着一把琵琶。楚时钺正望着那把琵琶出神，就见萧寄离走到船头坐下，将琵琶抱在身前。
　　“罗云今日被陛下召见脱不开身，就由我献丑一曲，贺楚大公子生辰。”
　　楚时钺霎时就红了眼眶。
　　六年来，自责的不止是付玦。楚时钺也没有一天放过自己，自六年前萧寄离在他的生辰宴上中毒以后，他没再过过一次生辰。
　　琵琶声起。项南风碧眼一弯，取出羌笛，与琵琶声和了进去。
　　还是六年前的那曲《高山流水》，只是如今多了一缕笛声相和，不似当年那般孤清。
　　曲罢，楚时钺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付玦递了块帕子给他。
　　苏散散拍了拍手，笑道：“姓萧的，你也不是一无是处嘛。只是比起罗姐姐，你还差几分火候。”
　　萧寄离将琵琶放回架上，淡淡道：“今日若她在，也轮不到我。”
　　一句话，倒惹得众人都笑了。
　　宁照雪命人撤开屏风，露出后面早已备好的几只锦盒。
　　“迟了六年。”萧寄离起身，将一盏流萤灯放到楚时钺手中，“我亲自抓的，祝楚大公子事事顺遂。”
　　楚时钺看着掌中的流光，哽咽道：“萧三，对不——”
　　“诶，说点我爱听的。”萧寄离立马截断了话头。
　　楚时钺破涕为笑，轻声道：“谢谢。”
　　流光闪烁，风骨如前，少年一笑泯恩仇。
　　项南风跟着起身，拿着一个锦盒走到楚时钺面前，道：“楚公子，生辰快乐。六年前那份礼，随画舫被一把火烧了，今日补给你。”
　　楚时钺打开锦盒，是流云绸缎庄今年最新款的袍子。他指尖轻轻拂过缥碧色的衣料，浅笑道：“谢谢。”
　　待贺礼送完，侍从重新添酒布菜。
　　苏散散端起酒杯，冲楚时钺眨了眨眼：“今日我在，楚大公子，放心吃。”
　　楚时钺的脸上总算露出了往日的笑颜。
　　画舫顺流而下，两岸渔火摇曳，蛙声两三，流萤明灭，好不快意。
　　萧寄离立在船头，抬眼望着天上一轮新月，繁星点点。
　　六年前，也是在这里。画舫，琵琶，生辰宴。那一夜，一切都停在了小满。
　　如今，故人归来，楚时钺可放下心结，萧寄离相信，他终能等到明月再圆。
　　身后忽然传来付山河清脆的笑声。萧寄离回首，看见付玦正低头替孩子整理拆得乱七八糟的锦盒。灯火落在那人眉眼间，温柔得恍若隔世。
　　付山河抱着锦盒，忽然抬起头。
　　“爹爹。”
　　“嗯？”
　　“你今年没有喝醉。”
　　付玦“嗯”了一声，付山河便又低下头把玩他的礼物。
　　萧寄离缓步上前，冷白的指尖覆上付玦放在案上的手。
　　付玦没有躲，由着萧寄离与他十指相扣，也由着那人的拇指轻轻摩挲他掌边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