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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果子 在一段短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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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段短暂的寂静中,见夏默默捏紧了手中的筷子。
“恁偷别个嘞牛也就算咧……”
东街狭长瞑眴的天光下,他像地壳上一座缓慢隆起的小山一样站了起来,像威压逼人的巨大塑像一般缓慢转过了身,而后赫然爆发:“……恁现在连别个嘞小孩儿都敢偷咧??!!”
他抄起一双竹筷子就如疾风骤雨般朝见秋抽去,直抽得见秋“嗷”地一声跳起来,当即抱头鼠窜:“我不是我没有——”
多亏了朝应澜送的高科技义肢,见夏现在跑起来一点不比见秋慢,追着人就冲进了满巷车马人流中不见了踪影。
“诶!咳咳!客官——!”
正在烤架前扬手撒料的大婶手一抖,一团辛粉迎风吸进了鼻子里,“再等等,咳咳咳马上就烤你们桌的咳咳咳!”
大叔听见这边动静,忙将擦到一半的桌子一撂跑去替人拍背,一边拍一边安抚:“娘子别担心,他们头儿还稳稳坐在那呢,跑不了单。”
“咳咳咳那就成!”大婶放下心来,就这大叔的手喝了口水,继续哼着小曲给滋滋冒油的硕大肉块细细抹料。
“老板你就不管我啦?”桌子擦到一半没地方放手的客人举手询问。
大婶回头一看,顿时横眉竖目地瞪大叔一眼:“滚去干你的活!”
大叔眼角的皱褶一耷拉,又恢复了一脸麻木的班味:“诶,来了。”
另一头的追逐战态势正酣,两人都是带兵打仗的将军,绕巷三圈不带喘气的,直到第四次路过这摊时见秋“嗖”地一声脚下急转,几个箭步冲去最里面的朝应澜身后:“小——小少爷救我!!”
周围摊子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此时被见秋这一嗓子引得全都看过来,正就着柠香无骨鸡爪有一搭没一搭看戏的朝应澜心跳一停,反应迅速地将把往身边一埋,等了一会周遭的反应。
“放心,没人瞧见。”宁咎很受用地翘了下唇,熟练地抬起袖子遮住他侧脸,“不用害怕。”
“我怕什么。”朝应澜没好气,“帷帽给我。”
说话间见夏追到桌前,举着筷子指他,意识到不敬,又咬牙切齿地放下来:“给俺出来。”
见秋高声嚎叫:“小少爷你快说说他,他都不听我解释——”
朝应澜闭眼接过递来手上的帽子,慢条斯理戴好,而后微微一笑:“见夏过来,我给你让位置。”
见秋当机立断“啪”地躲去宁咎身后,知道现在只有这个人能救自己了。
他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怜巴巴地跟草哭诉:“咎宝你看,我手都被打红了……”
他将自己的手背伸到宁咎面前,一条淡淡的红印横亘其上,赫然就是刚才挨到的第一下。
宁咎轻轻将手中杯盏放回桌面,看了这只手一眼,抬头对见夏温声道:“先听听吧,万一真不是呢。”
见春接过见冬递来的半根酸黄瓜,咔吱咔吱嚼了几口,发表意见:“阿咎有理,你听他狡……解释完再打不迟。”
谁知就在这时,刚刚那个小孩却突然不知从哪个疙瘩缝里冒了出来,像一只灵活迅敏的小动物般蹿过几张桌子,最后毅然决然地挡在了见夏前面。
在场众人俱是一愣。
刚刚见秋一撒手这小孩就溜了,跑得比兔子还快,朝应澜几个都道他是被从附近牵来的,还以为早就自己找着路回去了。居然没有。
下一秒,只见那小孩闷不吭声往地上一跪,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咚”地给见夏磕了个响头,还是旁边的见冬反应快,迅速弯腰低手往那小脑门上一抬才没响起第二声。
“什么情况?”朝应澜回头看见秋,“真不是你偷来的?”
“我是那偷小孩的人吗?!”见秋崩溃抓狂,很是不理解,“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会偷小孩??”
此时见夏已掐着那小孩两腋将他扶稳站好了,抹了一把他额头上的沙砾。
这一抹竟有细小血点随之渗出,见夏登时大惊失色:“恁嘞小娃娃有啥话不能好好说?嘞是干啥呢嘛嘞是?”一边从怀里掏出手帕轻轻给他擦拭血迹。
小孩五六岁大,瘦瘦小小,一身浆洗发白的粗布衣上满是补丁,被抱起来之后就呆愣愣地站在原地,随着见夏的动作眼眶不知怎的默默红了,嘴里开始很小声的咿咿呀呀,生着冻疮的小手上做了几个不明所以的细弱手势。
见夏脸色一变,恰逢大叔端着两个硕大喷香堆得冒尖的陶盘走来,礼貌招呼:“这边客官久等了,这是你们的六串苕皮六串豆干以及七荤八素杂碎剪拼盘,等下绢丝豆腐、爆浆猪脑、炭烤茄子和销魂小黄——果子?”
这一吆喝落进烤架旁的大婶耳中,专注于将最精妙的火候带给每一串烧烤的大婶原本对自己摊上的热闹毫无兴趣,此刻却猛一抬头,当即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看,惊道:“小果子?!”
方才见夏手中帕子刚收回去,正盯着小孩思索什么,帽纱在刚才的追逐中被吹得凌乱,半搭半挂地掀起来,露出半张神情肃穆的脸。
他肤色深黑,不笑显凶,一个小娃额头通红眼眶通红地站在他面前,像是刚磕几个头,又吓得不敢哭。
桌上几人原本正盘问见秋到底什么情况,随着她这一声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四顶惨白的帽纱在冷寂天光下轻轻摇曳,宛若五条白绫无风自动,而唯一剩下那位露脸的俏哥儿亦是面色冷峻,如覆阴霜,端坐在自家的小板凳上却宛如刚浮出人间的阎王爷。
场面一度有几分瘆人。
烫热的油顺着整把烤到一半的小黄鱼流至指缝,大婶干噎了一下唾沫,想起自家男人刚说过丙字桌坐的是贵人,看着不好招惹。
大婶看见小果子通红的眼角已经开始蓄泪,心里一惊,心说连小果子都要哭了,今天这是惹了多大麻烦?
她往左跟自己手里这一群已经开始散发诱人飘香的小黄鱼对了下眼色,往右又跟自己汉子对了下眼色,一咬牙,一跺脚:“这桌客官,老板娘今日送你们免单!”
大叔“啊?”了一声:刚那一眼是这意思?
大婶瞪他一眼,继续道:“前提是请你们原谅这孩子,这孩子身世凄苦,自幼就被父母抛弃,又聋又哑的,日子过得可怜,还请各位高抬贵手,扒了多少银两叫他还去就是……”
大婶语气微不可见的一顿,看见在场诸人对这般悲惨世事毫无反应,唯一能看见的那张脸甚至更阴森了,不由得心里一紧,脱口而出:“我再加双倍奉还!”
“……三倍!”
大叔试图打断:“娘子你……”
“老白,我知道,但小果子我不能……”大婶嘴巴动着,眼睛却看见小果子不挣不扎不反抗,就这么乖乖被那彪壮汉子一胳膊抱起来,逐渐睁得圆溜溜,“……不、管?”
大叔终于找到档口说话,叹了口气:“娘子,你误会了。”
随着小果子海拔的升高,不远处,眼尖的围观群众甲惊奇道:“诶,这不是刚刚巷口那个偷醉仙舫的货被逮了的小孩吗?有这么小吗?”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那小偷……刚醉仙舫一群仆役围着招呼,硬是一个不注意被他溜走了,我远远瞧见有个戴白纱帽的大偷在策应他,原来是跑来了东街里……”隔壁摊的群众乙的声音越说越小,显然也发现“戴白纱帽的大偷”身高体壮,脸黑似碳,不太好惹,默默转了回去,和刚刚的群众甲说了句不知什么。
甲给了他一下,他嗫嚅:“我又没说错……”
他俩声音不远,不需要金乌耳也能听见,大婶听到一半就慌神了:“醉仙舫这群狗日的东西,来来来把小果子转过来我问问他。”
于是见夏抱着小孩匀速转了半个圈,趴在他肩头的小果子缓慢对上大婶担忧的脸,湿葡萄似的的眼睛一亮:“咿呀!”
五分钟后,在大婶熟练的手语和见秋添油加醋的补充下,众人总算弄清楚了状况:
小果子偷鸡不成蚀把米,醉仙舫得理不饶人扬言要杀果儆猴,被路过的见秋大侠一招声东击西巧相救,后误以为见夏是舫埋伏的眼线遂逃之,最后磕头是求他抓自己回去就好毋要再牵连大侠。
各方一边沟通,见春一边给小孩从头到脚细细检查了一遍,最后表示并无大恙,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见春皱着一双秀眉,一边给小孩额头上药一边问大婶:“这醉仙舫什么来头,竟当街就敢扬言杀人?视大邺律法为何物?”
闻言,见秋猛地一阵呛咳,借着捂嘴的动作扭头冲他挤眉弄眼。
见春:“?”
见夏:“!”
大叔不懂,但当即给大婶转发了一个眼色,大婶接收失败,叹口气答:“小果子是影猗,大邺律不管。”
“………”
桌上登时一片寂静,白纱下的所有眼睛都在暗里偷看宁咎的脸色。
唯一一个在吃饭的朝应澜放下筷子,从桌下将人右手捞过来握进手里,暗骂就知道不该来这种地方吃饭,好好的约会结果遇上这种事。
大婶愁容满面地叹了口气,絮絮叨叨地继续:“客官你们出身高贵多半是不了解,像我们这种和影猗孩子打过交道的都觉得他们也就是普通孩子,哪像传言中的那般生性恶劣?就算真的长坏了也大多是因为自小无人善待、教导罢了,多是无奈。就比如小果子,以前最是乖巧懂事,若非前年冬染风寒烧聋了,实在寻不着活路,也不会跑去偷东西……”
“而且就算是偷东西,他也只偷那种看着又富贵又坏的,比如醉仙舫他就经常偷,今天算是马失前蹄了。”她说到这,像是后怕了,跟小果子一脸严肃地比划了一串,小果子重重地一点头。
而不久前被她丝滑判定为被小果子偷了的见夏:“……”
俺脸黑,俺显凶,俺看着不像好人,俺莫事。
旁边的大叔帮她举着那把半熟半凉的小黄鱼,默默擦拭顺着手腕往流下的油。
他看了眼自家神经粗壮的娘子,也跟着叹了口气,低头附在她耳边说:“娘子,我感觉豆腐该好了,茄子快糊了。”
大婶霍然惊醒,慌张转头跑回烤架。
小果子见状,焦急对见夏小小地“咿呀”一声示意要下去,刚一沾地就跟只小耗子似的“呲溜”朝大婶跑过去,二人四手惊险救下铁盘中的茄子。
好险没糊,但“最精妙的火候”显然是没指望了。
二人在那边大手小手地忙活,这边的大叔很有礼貌地开始道歉:“对不住啊各位客官,我家娘子性子疏旷,多有冒犯,茄子一会给各位重烤,今天这顿请各位九折。”
语毕举着小黄鱼冲众人鞠了一躬,过去帮忙了。
桌上一时无话,直到见秋感觉自己的余光里有一片红色飘过去。
他定睛一看,奇道:“见冬,你手什么时候破的?”
见冬原本正在思考措辞,被他一惊,直接把脑子里想的秃噜了出来:“小侯爷,属下想给那小孩一些资助,可否走府上公账?”
朝应澜一个头还没点完就被旁边的宁咎打断了:“不必。”
前者一挑眉,有点意外地看过去,被后者摸了摸手指。
宁咎对他弯了下眉眼:“让我去吧。”
正好,他也有些话想要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