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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狭光 宁咎这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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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咎这么一走,一桌子人的眼珠都跟着转走了。
只见他并未惊扰因为方才的耽搁现在忙得脚打后脑勺的大婶和在一边窸窸窣窣帮碎忙的小果子,而是叫了一手一只蒲扇在二人不远处扇风的大叔“借一步说话”。
随后二人便拐进了不远处一道无人窄巷里。
几双鸟耳屏息以听也没能听见一个字,风过无声,白纱微动,只有数尺地下汩汩流淌的水声清晰可闻。
朝应澜率先放弃,从垫着油纸的大红陶盘里拣起一串烤苕皮伸进帷帽下,探了探温度后小口食用起来。
软糯焦香的苕皮裹着清爽微凉的咸菜在唇齿间炸开,鲜香辣油与清咸萝卜汁交织滚入喉口,他享受地微眯起眼,心说这家大婶的手艺还真非同一般。
的确是有一些问题的,比如这小果子虽聋哑,可看着手脚也颇伶俐,老板二人既然这么喜欢他,为什么不干脆收他当个帮工,帮他解决一下生计?
又或者以这家摊子的客流量,不说能大富大贵,小富即安至少是没问题的,为什么打个折都只抠抠搜搜打个九五折,身上的衣服甚至还有补丁?
仔细一看,附近这几家摊子似乎也都是这样,生意不差,赚得不少,老板不摸,过的不好。
东街不是街,是一条夹在两户高门大院间的宽巷;位置也并不靠东,而是坐落在洛阳城偏西的位置。
石板路下就是暗渠,直通洛阳最西的平济渠,所谓东街的东,指的其实就是平济渠以东。
宁咎在来的路上给他科普过,洛阳当初建城的时候不知是城市规划出了什么问题,从平济渠再往西,约莫五分之一的城区里再无水渠,用水排污都不方便,因而稍微有钱有势点的都不会选择住在这一片。
久而久之,这里就形成了一道明显的贫富分界线,平济渠以东的洛阳繁华如织车水马龙,而平济渠以西则为力役佃户、流民贱籍、江湖鱼龙的混杂之地。
而东街这样特意强调自己的“东”,就是因为此处临近平济渠,从朝应澜他们所在的巷尾出去,没几步路就到了。
平济渠宽如河道,其上雕船画舫日夜不绝,估计刚刚他们说的那个醉仙舫就开在那里。
仔细一想,其实还有一点怪处,就是刚刚的沟通中,不管是小果子还是大叔大婶,似乎都下意识地认为醉仙舫的耳目遍地,以至于“将见夏误当作舫人”也是难免的事。
这车水马龙的东街看着热闹,细究起来却隐隐有种古怪,和地底的渠水一同暗暗流淌……
朝应澜慢慢咀嚼着口中鲜香粘牙的苕皮。
不过这些跟他没什么关系,左右他也不是善人,没工夫管别人的闲事。
刚刚要不是照顾着宁咎在场,他指定让见冬走自己的私账。
而其他的四个虽说比他善,但想的就远没有他这么多了。
在放弃偷听之后,本来就饿还被迫拉练了三圈半的见秋瞬间开启了狂风卷残云般的清剿,拉扯着被苕皮粘在一起的牙关一开一合地问:“小少爷,咎宝现在都登……啊!”
朝应澜平静收回脚:“他那个叫,嗯……转正吧。”
“好吧,转正。”见秋忙着跟苕皮撕扯,顾不上埋怨他,“他都转正这么久了,吧唧吧唧,怎么还不改法?瞧这闹得,早改早好了,吧唧吧唧吧唧……啪!”
他猛地出手,迅疾一筷将见夏拣到一半的五花肉打掉:“你不准吃!”
同样拉练的三圈半的见夏不占理,苦着一张黑脸转头跑去自家媳妇儿的碗里偷渡。
见春一边趁秋不备偷偷帮他运输肉块,一边面露担忧地看向朝应澜。
这件事她是知道一点内情的,但也仅限于“发生了很大很大的事情所以生了很大很大的心病”而已。
朝应澜不准备多说,对上她的视线后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于是见春一五一十地把朝应澜上次告诉她的说了出来,并再三告诫见秋要少说话多照顾,不准乱问免得戳到他的心伤。
见秋瞪大眼睛,擦了一把满嘴的油,也忍不住跟着担忧起来:“啊?那刚刚这么个糟心事会戳到他的心伤吗?”
四只白帽子齐齐转过来。
又是影猗又是无父无母的,很难戳不到。朝应澜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不多时宁咎就回来了,告诉他们小果子的事不必再挂心。
之后的一顿饭他都很沉默,除了时不时往朝应澜碗里添舀细嫩养胃的豆腐外便是垂眸用食,问他什么也只是摇摇头。
他心思深,别人想安慰也无从入手,只能干担心。
于是,在见冬第三次借着倒水的动作往这边看,见春掀开帽帘跟他使了第五个眼色,见秋拿脚尖顶了他第六下,见夏第七次试图推荐给宁咎某个串被拒的时候,朝应澜深吸了一口气,牵起他的手便将人拉起来,直接拉进了刚才的那条无人窄巷里。
他牵着人往里走了好一段,确定没人能听见他们的对话才停下。
他回过头,摸摸他脸,声音很低地道:“说好了出来约会的,别不开心了。”
巷顶狭窄天光透一半进来,覆在宁咎如松如雪的眉目间,他像有些意外:“我并未不开心……”
“不准骗我。”朝应澜抬手就把他压在了身后石墙上,趁着天光检视他表情,没看出撒谎的痕迹,犹自不信,“真没伤心?”
宁咎被他逼着抬起下巴接受光线,垂落的眼眸被睫毛荫着,只剩下一条乌黑狭长的缝,缓慢洇出蜜一般的笑意,倒像是享受起来了,没说话。
朝应澜瞟了眼巷口外往来喧闹的人流,暗自发誓以后要给他的所有裤子后面都剪个洞,只要自己想,随时都能让他把尾巴掏出来。
他心里这么发着狠,手上捏着人下巴不依不饶地逼问:“那刚刚不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石巷逼仄,两边灰墙相隔不过半展宽,容纳两个成年男子实在勉强,二人前胸几乎贴在一起,白色的呼吸交缠如丝。
宁咎低眸看他,半晌才轻声道:“在默拟新策文稿。”
“………”
朝应澜缓慢地松开了钳制的手,后退半步。
宁咎暗自压下不舍,低头细细替他理着弄乱的袖口,口中略去一部分内容后说道:“除影猗条律外,方才老板还同我说,平济渠附近商贩每月除税银外,还要将半数营收交与醉仙舫作例钱,以至于从早到晚客流不断,日子却依然拮据。”
“我在想,洛阳皇城脚下尚且如此,其余州府各地还不知有多少藏污纳垢之事,各中积弊虽非改法就能根除,但至少,立良法该是第一步。”
朝应澜哑然,久久无言。
这次可不是他求的情。
城隍庙距今不过短短半月,那夜摧枯拉朽的罡风犹在耳畔,这个人就已经穿过了那场无止无休的白毛大雪。
他一个人,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独自穿过了那夜风雪,最终停立在自己的面前,停立在这一线穿云破雾的天光下面。
他伸出手指抚摸他的眼尾,像是想触碰咫尺处,黑潭下,那片动人心魄的光华。
那一瞬间,他再次想起最初的人物面板里的那句判词。
他真切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只会意外而短暂地当一阵自己的男朋友,却注定会成为那个为邺国开百年之治、立万世之法的“千古一帝”。
“好吧。”他轻轻呢喃,“好吧,我的陛下。”
寸缕冷寂的天光落在朝应澜如玉的脸上,刹那光影让宁咎突然想起三个月前他隔诏狱一丛火堆看向自己的样子。
明明就在自己面前,却又好像非常遥远,像是神佛羽化前投向人间的最后一眼。
他心口一窒,猛地抬手去触摸,直到真的将人的指节握进掌中才松下一口气。
是……错觉么?
朝应澜眨眨眼,回过神,顺手掐了一把他脸侧薄肉,又反手扣着他五指落下来。
一个吻同万古的霜雪一道覆在那片眉心,他轻声道:“那陛下一会回去,记得自己跟他们解释。”
言语间,他迅速把那一点伤春悲秋的别绪丢开,心说谁谈恋爱最后不分手?当然是要谈一天开心一天。
没成想脚跟落地时却径直对上了一双露出茫然的眼睛。
这个表情实属难得,朝应澜意外了:“——你没发现他们在担心?”
宁咎这才后知后觉:“我还道见夏当真对那道烤猪眼喜欢得不行,准备回去后让御膳房加进菜谱,原来竟是……”
原来那是在担心自己吗?
“他也是个有病的。”朝应澜回想起见夏坚持不懈跟宁咎推荐那盘猪眼睛的场面,嗤笑了一声,转过头又觉得奇怪。
刨开见冬不提,另外那三个就差把“担心”两个字写在脸上了,以宁咎这双洞若观火的眼睛居然没有察觉到?
他突然开口:“昨天那婚礼也是因为他俩想邀请你才办在宫里的,最后搞成那样是因为见夏提到你之前对玄武街边的那些小摊小贩好像很有兴趣,于是见春便拍板策划成了那样。”
宁咎在顿了好一会之后轻声道:“原来如此。”
他的表情称不上是受宠若惊,只是略微有些恍然,但也足够朝应澜看得心里发堵了。
也是,连自己都时不时搞忘将他当人看,更不要说别人了。
原文里自他出生起,不能说是鲜少,只能说是从未被人当作成一个会脆弱的、需要呵护的对象,所以这个一贯洞遍人心的人才会在这方面迟钝成这样。
像是一只从未听见过声音,所以索性退化了听觉的鼹鼠。
朝应澜将人原模原样牵回去的时候接收到了一桌人各色掩饰下偷偷探量的目光,直接道:“别看了,他好得很。”
宁咎弯腰捻起一串猪眼睛,对着众人举了一下,声音温沉:“随意吃,今天我请客。”
“不然呢?”在一片明显放松下来的笑闹声中,朝应澜朝身边人挑眉,“不是你请是谁请?”
“这还用问?那当然是你了小……小少爷!”见秋放心之后明显食欲大增,一口撕下一整串五花肉,一边嚼一边接话,“出门前不是你说咎宝心情不好,吧唧吧唧,今天的主题是带他出来散心,吧唧吧唧……”
“是啊,还说我们几个都是沾了阿咎的福,不然‘团见’早取消了呢。”见春笑眯眯接了一句。
正提杯饮茶的朝应澜不小心呛了一口,强忍着咳嗽瞪了他俩一人一眼,随即按捺不住地艰难呛咳起来,一旁的宁咎忍着笑替他抚背良久。
吃完一顿不健康的午饭,剩下三人去跟小果子道别,见冬驾车载着二位上司先行出发玄武大街。
途中路过定安侯府时还能看到墙里飘出的炊烟,估计是那群在宫外无所事事的金云骑闲着没事又在加餐了。
虽然见冬觉得自己身后那个寂静得明显是加了隔音诀的车厢里应该没人有功夫往外看,但还是默默加了两鞭。
马车最终在玄武大街的第三个街口缓缓停下,宁咎下车后回身替朝应澜撩开车帘,后者扶着他优雅落地,抬头打量一眼:“这就是全洛阳最好的成衣行?”
另一旁的见冬恭敬道:“是。”
眼前是一栋四层高的小楼,外墙石砖浮雕精致,连砖缝里都装点着各色鸟语花香的木雕,一张丈余长的玉质牌匾竖跨二三楼,其上几个大字在冬季清透的阳光泛出莹润优雅的光泽:
“金风玉露成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