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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东街 东街烧烤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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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街烧烤似乎是洛阳城中一处颇负盛名的地界,跟见秋一样大中午就想来这吃这一口的不在少数。
四面青石红砖间来来往往的食客络绎不绝,更有四体不勤者直接把马车开进这条本就不宽的巷子一路硬挤,狭长天地间油烟气、吆喝声、车马人全都拥在一块,好不热闹。
朝应澜不像那几个一样习惯了帷帽,没戴一会就开始嫌闷。
他今天心情好,只想平平淡淡约个会,不想当封建朝代人上人,遂摘下帽子后全程把脸往旁边肩上埋,生怕被人瞧见眼睛。
宁咎一边抿笑,一边抬手抿茶将他掩在垂落的袖袍后,好让人能抬起脸换换气,时不时还能多得一个吻,乐在其中,就等菜的五分钟恨不得喝上八杯茶。
这家摊子挺会做生意,会在桌上摆几道凉菜供客人等待时打打牙祭。
“嘶,见秋!”见夏低喝一声,很嫌弃地替见秋把他沾上腌黄瓜汁的帽纱捞起来,“又吃嘞到处都是,到时候又让俺给恁洗!”
“哎呀这帽子太麻烦了……”见秋嘀嘀咕咕地看了一眼宽大袖摆后优雅品鉴花生米的小侯爷,酸里酸气地道,“我也想要一道替我遮风避雨的温暖臂膀……”
见夏恍然大悟,这才反应过来对面的人不是在喝茶。
他生怕被缠上,忙不迭撤回自己捞着帽子的手,回过头去问自家媳妇儿:“阿春,恁把帽子摘会儿不?俺给恁挡着,楞么吃方便。”
“………”
被帽纱糊了一脸黄瓜汁的见秋确定自己听到了来自见冬的冷漠笑声。
半晌,他忿然低头,含泪苦吃,暗暗发誓要做自己最坚强的臂膀!
“去问问丙字桌客人要什么口味?”
摊子是一对叔婶开的,大婶负责烤烧烤,大叔负责招呼客人打下手,时不时去帮腾不出手的妻子擦擦被熏出来的汗,看得出十分恩爱。
大叔做人是有几分眼色的,得了令就径直过来问始终猫在袖子后面的朝应澜,语气礼貌平淡:“哎,咱家有酸口咸口辣口,这桌客官是想要什么口味?”
朝应澜不假思索:“辣。”
“诶!客官好品味,我家娘子妙手研制的秘制辣油那叫一绝,在整条东街也是香出了名!”大叔突然容光焕发进行了一番夸耀,而后若无其事地恢复上班,继续问,“咱家的辣度分特辣中辣微辣微微辣,客官您看是想要哪一种?”
这次不等朝应澜说话,一旁干脆摆着喝茶造型就没再变过的宁咎先开口了:“微微辣。”
正在纠结是特辣还是中辣的朝应澜“嘶”了一声,从袖摆阴影中瞪了他一眼:“要特辣。”
大叔的口条淡定而娴熟:“哎,客官不着急,等您商量好了再定。”
宁咎也将头低去袖子后,不知跟人耳语了什么,一桌人只看见那片纯黑袖摆上暗绣的流光一阵窸窸窣窣的波纹,最后宁咎回到了众人视线中,面容沉冷朝大叔点了点头:“微微辣,多谢。”
此结果让另外四人看得目瞪口呆。
谁不知道他们侯爷那脾气,倔起来十只鸟都拉不回来,否则当初在北疆怎么也不至于让他将胃作坏了。
宁咎对上四方纱下投来的视线,体贴道:“你们若想吃别的口味也可再点。”
“不,这个等会再说。”见秋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语气诚挚而崇拜,“咎宝,我现在只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
就在此时,不远的巷外传来一阵喧哗闹声,见秋像只爱凑热闹的猴儿一样“噌”地移开了注意力,丝毫没注意到宁咎不着痕迹松开的一口气。
旁边的朝应澜轻笑一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叹道:“可惜。”
宁咎耳尖通红,回眸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附近几桌的人大多都去凑热闹了,朝应澜将人空悬了许久的手臂拉下来,随手给他揉了下,随即在余光里看到一道试探性看过来的目光,头也没转:“去吧。”
见秋顿时像只蹿天炮似的从凳上一跃而起,身姿轻巧如鱼入海般流进看热闹的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但愿他勒回莫再给俺们牵头牛回来。”
见夏一脸往事不堪回首地扶住了额头,见春安慰他:“无妨,洛阳应当没有雪牛。”
二人相视一叹,两脸命很苦的样子,连见冬都不禁捂嘴忍了一秒。
见宁咎面露疑惑地看过来,朝应澜侧脸啄了他一口,解释道:“有次在云中,我们上街吃面,隔壁有两个人买牛卖牛吵起来了,见秋去看热闹……”
朝应澜说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开始笑。
虽然不明白,宁咎眼里也跟着浮起笑意,对面的见春叹了口气,接着跟他讲:“当时那买牛的说这牛走路不看路,直接往沟里栽,带回去要退,卖牛的不答应,二人吵了半天吵不明白,见秋怕自己的面坨了,就偷偷把牛给人家牵走了,说等他们吵出结果肯定会来找牛,这样他就能知道结果了。”
宁咎低头莞尔,的确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当时天寒地冻,那牛一身泥浆都结成了冰棱子,就站在我们桌边哆嗦。我俩反正也吃完了,瞧它可怜,就寻思着给它弄干净,一人取雪一人控火开始给它冲澡。”
“俺当时就跟她讲咧,俺说给它烤干就行咧,她非说泥壳子干在身上不舒服,得洗澡!”见夏加入叙述,嘴里在埋怨,脸上在感慨“真是拿俺这人美心善嘞媳妇儿莫办法”。
“又不麻烦,干起来很快的。”见春一边回眸嗔他一眼一边告诉宁咎,“那两个人吵出结果找过来时我俩都干完了……”
见夏“嗯”了一声,在旁边给他补充:“只不过俺们干哩时候没留意,不晓得那牛啥时候把店家当日要卖的生面给吃咧,吃嘞那叫一个干净,恁说这是个啥牛!吃面!”
见春想起当日情景又是一声苦笑,摇头叹道:“我俩这边刚给面摊赔完钱,那边买牛卖牛的就带着一众围观群众找了满大街找过来了,我们又是好一通赔礼,结果就在准备交绳子的时候,那卖家突然发现我们方才给它洗澡了。”
“本来围观嘞都准备散咧,结果那一下‘轰’嘞就炸锅了,俺俩听老半天才弄明白,原来他们买卖嘞是一头白雪牛,但俺们洗出来嘞明明就是一头老黄牛,价钱差咧十倍不止!”
宁咎听明白了,问:“见秋人呢?”
“见秋那玩意儿见着自己惹祸,吃完面自己偷溜咧!在外头躲到大半夜才回府,个臭小子!”见夏怒骂。
见春忍笑拍了拍他:“后来买家说卖家用黄牛染了料当雪牛骗钱,卖家说他卖的是真雪牛,肯定是被人换了,买家说它掉完泥沟直接牵着就回来了,肯定是我俩换的。”
她说得一边叹气一边又觉得好笑:“我们也确实理亏,就掏钱把牛买下来了,现在那头牛还在金乌府后院里吃草呢。”
宁咎有点惊讶地看了眼朝应澜,后者嗤笑一声:“看我做什么?我跟见冬早走了。”
宁咎了然,难怪能咽得下这种亏。
他微微垂下眼帘,无声无色地想若自己在场必不会让他们被人这般坑蒙辱没……
此时见夏却突然好奇了:“小、小少爷,咎,这事儿要搁恁俩身上咋么处理?”
朝应澜也饶有兴趣地挑眼看向旁边的人。
在这几双眼睛的注视里,宁咎默默将原本戾气充斥的答案咽了回去,想了想,道:“告诉那买牛的,报官后若官府在他家中搜出雪牛,依律须十倍赔偿,他自会招认。”
见春奇道:“你怎么知道是买家做的手脚?”
宁咎自然道:“卖家卖完牛后在原地未走,想来不止这一头要卖,家境必然殷实。北地天寒草稀,富户自包草场放牛,穷人家才会以糠喂牛,也只有这样养大的牛才会偷食米面。”
见春和见夏没想到他俩讨论了快两年的题目就这样被他轻描淡写解开了,面面相觑,片刻后“噗嗤”一笑,被彼此的蠢样逗乐了。
“咎哇,”见夏跟看宝贝似的稀罕瞅他,“恁咋啥都知道?”
“是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在北疆呆了二十年呢。”见春也满眼宠溺笑意地看他,语气柔和又真挚,“怎么会有人这么好看还这么聪明呀?”
宁咎刚褪色的耳朵尖默默又烧起来,张了张嘴,本想说这不难,一想又闭上了,跟求救似的看向身边的人。
这反应让原本在一旁观赏的朝应澜心里一软。
分明也是个机锋里穿线人鬼话通说的,谁知就这么三两碎语闲谈反倒不知该如何招架了。
分明,以前再痛的时候也没见他找谁求救过,却就现在这一点点微末善意,竟像要将他淹了似的。
“谁说不是呢……”
他按下心里那丝不是滋味的酸软,轻笑着将人拉过来,首次当着众人的面亲了他一下,学着见春的语气道,“怎么有人的男朋友这么好看还这么聪明呀?”
宁咎闭上眼,徒劳地试图转移话题:“小少爷,该你说了,若是你要怎么办……”
“你跟他们一样叫呀?”朝应澜根本不搭理,很坏地凑去他耳畔问,“出门前教过你的,叫我什么?”
朝应澜心情很好地看着眼前的红云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
他已经发现了,这人在私下或者在外面再怎样都不觉得羞耻,有时候甚至比自己这个现代人还放得开,唯独在这几个人面前时害羞得紧。
像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不利用简直浪费。
于是在朝应澜好整以暇,见春见夏一脸好奇,见冬低着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遁走的漫长等待中,宁咎那双墨色睫尾抖了又抖,正准备开口……
“哎哟哎哟我回来了,累死我了!菜还没上来吧?!”见秋的声音响起来,宁咎猛地松了口气。
见秋迎面撞上宁咎的视线,他难得用这么和煦的目光看自己,看得他都不好意思了,摆摆手:“嗐,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用这么看着我……”
听见他这话,朝应澜原本拧紧的眉心又微觉不妙地一跳,视线缓缓下移,这才注意到他的手里还握着一只脏兮兮的小手。
手臂的另一端径直延向他身后,被见秋高挺秀拔的身影挡得结结实实,严丝合缝。
嗯,这次见秋没给他们牵一头牛回来。
他牵了一个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