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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喜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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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猗症?”
宁咎摇了摇头:“他不是。”
果酒的度数不高,但架不住见秋的酒量更矮。
趁着朝应澜如厕的功夫,他是眼色也不看了,陛下也不叫了,口中的话肉眼可见地危险起来。
“他怎么不是?”见秋拔高了声音一脸不信,再次跟宁咎复述了一遍此病病症,“他不是他为什么会干那种事,他就是!”
宁咎叹了口气。
他自然没办法把朝应澜干的那些狗控事摆出来讲,只道:“皇城水深,当时会发展成那样,他应当也没料到。”
见秋心里这口气本就一直没盘顺,听见宁咎还在帮朝应澜讲话,顿时更激动了:“当时……当时我一到洛阳,看到满城都在飞白花,街边百姓说什么……是在祭祀述王殿下,我吓都吓死了你知道吗?我吓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他絮絮叨叨的,说起那天就红了眼眶:“我问小侯爷你不就喜欢了他一下嘛有这么错吗,他居然说,有!天呐!别说是你了,我都替你怨!要不是他拦着我去救你,我当天我就能把你从那鬼域里捞出来!”
此人喝酒一上头嘴里当真是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说,直听得剩下三个人在桌子底下狂踩他的脚,到最后话音落地时整张桌子上最平静的人居然是宁咎。
“他选宁仪,我不怨他。”
宁咎微垂着眼睑,神色沉静如常,“要怨,也只能怨我生来下贱,叫他选不得。”
刚洗了个手回来的朝应澜隔着门就听见了这么一句,都没来得及过脑子,推开门下意识地骂了声:“又在放什么屁话?”
整张桌子瞬间静默下来,屋子里只剩下了铜锅里沸汤翻滚的声音。
见秋吓得酒都醒了,磕巴道:“小、小侯爷你撒尿真快啊……”
没人知道此刻的朝应澜也吓得不轻。
他紧紧注视着视线右上角的仇恨值,确定它在「1」的位置确确实实停下来了,又过了半晌才松下了心里高高悬吊起的那口气。
苍天明鉴,朝小少爷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唯二怕的东西就是死和痛。
现在自己连死都不怕了,只剩下这么一个怕的,偏偏就被人当了把柄肆意拿捏。
「他这仇恨值怎么来如抽丝去如山倒的,这也太吓人了……」系统也跟着憋了半天,现在才长抒一口气,建议道,「宿主你要不干脆别说话了吧?」
它说完这句话才发现朝应澜不对劲,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显然是生气了。
时至今日,系统已经对自己宿主的脾气相当了解了——它可以确定他是在生自己公司的气,首当其冲的迁怒对象显然就是自己。
系统当即噤声,关机装死。
沉默中,剩下的几人眼见着朝应澜面似锅底,阴沉地说了声“我吃完了”,拿起桌上落的折扇就走,出门前还特地补充了一句:“谁都别跟来。”
他走后,见秋抓耳挠腮,惴惴不安地问:“完了完了,你们说小侯爷听到我刚刚说的话了吗?我要不要去跟他领罚?但是他刚刚是不是说了谁都别去找他?”
旁边,宁咎捏筷子的青白指尖正缓慢回着血色。
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搁下碗筷起身:“我去吧。”
“陛下恁甭去。”见夏把他拦住,“恁没看到刚刚小侯爷嘴上说谁都甭跟去,眼睛就盯着恁一个人吗?”
“无妨,”宁咎摇了摇头,“反正我们都这样了。”
见秋听着这话心里不是滋味,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刚刚好像说错话了,绞尽脑汁地找补道:“宁咎,那个……虽然小侯爷当时不让我去救你,但是他还跟我说了你不需要我去救,我琢磨着说不定……他肯定是非常相信你的能力!觉得你一定可以化险为夷起死回生,所以才会那个样子!”
他脑子跟着嘴巴走,话说出来自己都不太相信,但居然看到宁咎似乎是认真将这胡话听了进去,还又问了一遍:“他是这么说的吗。”
见秋不禁惊喜地睁大眼睛,随即原汁原味地模仿了一遍:“‘你救不了他,他也不需要你去救’——小侯爷就是这么说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宁咎沉默了半晌,安静道:“我知道了。”
他出门前,见春动作迅速地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大红喜帖递给他:“我和见夏商量了一下,准备年前在这办一个简单的小婚宴,陛下能来吗?”
宁咎似是觉得意外,多问了一句:“在这?”
“是。”见春微笑点头。
“好,届时我会准宫外金云骑入宫。”宁咎看着面前并肩而立的见春和见夏,温声道,“新婚快乐。”
等到宁咎也走了,见春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忧虑,问见夏:“你觉不觉得宁咎现在有些太温柔了?”
见夏回过神,听清她的问题,英俊面容勾出一道安抚的笑意:“咱们都两年没见过咎咧,他还当了皇上,性子有些变了也正常,恁莫担心咧。”
“恁看,俺这两年不是也变温柔咧?俺都好久没骂过见秋咧。”
正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张望的见秋回头:“?”
“不一样。”见春皱着一双柳叶眉笑出声,随即又摇摇头,却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转而去问见冬,“你上次说将宫外的情报网停了,宫里的还在运转吗?”
全场唯一专心吃饭的见冬抬起头,答道:“前阵子被陛下和太后清理了一波,剩的不多。”
“太和殿和乾清宫还有吗?”见春问。
见冬:“有。”
“帮我关注一下他有没有什么异常,”见春忧心道,“我总感觉不太对劲。”
见冬闻言径直点头:“好。”
她近日亲眼目睹了侯爷和陛下之间瞬息万变的关系,心知这必不是自己能跟上趟的东西,今早就已决定在这件事上全盘听从见春的判断。
俗称,摆了。
另一边,朝应澜沉默坐在书桌前,听见敲门的声音就知道是谁来了。
他抬起头,很想问问这人刚刚是不是听到自己回来了才故意说的那句话——他在那么大的风雪里隔一道墙都能听到自己同那老妪说的话,朝应澜确信他能听见自己回来的脚步声——但是他现在一个废字都不敢多说。
憋了满肚子火没处发,朝应澜看着门口一脸阴沉道:“我不是让你别跟来吗。”
门外的人顿了一会,低声问:“胃不舒服了吗?”
一句话就像一瓢水泼进溅油的锅里,泼得朝应澜瞬间哑火了。
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
他鼻根突兀地一酸,心里有千万个想不通的问题,却只能尽数堵在嗓眼,最后沙哑地应了一句:“没不舒服,你走吧。”
门口没动静。
朝应澜眉头皱着解不开,烦躁地从桌面上抓起一本旧书翻开,翻了好多页也没看进去一个字,心里乱地像有只猫在追着羽毛跑,时不时还伸出没剪的爪子给自己来一下:
他之前说得轻巧,下次把仇恨值拉满就好了——可就像系统说的,摊上这么一个仇恨值去如山倒来如抽丝的主角,下次自己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把他的仇恨值拉满?
二人就这样隔着一道门,一坐一立,没人说话。
之后的两个晚上宁咎都来了。
照理说皇帝摆驾到哪都是太监吆喝一声,抬脚就能进的,可他每次来皓月宫都是一个人在门口等见春几人进来报。
朝应澜像躲瘟神一样躲在房间里,只说自己不想看见他。
第三天中午,来通传的人是见冬:“侯爷,陛下求见。”
她真心觉得从自己嘴里说出的语言很小众。
朝应澜拒绝的话术日益精简,今天只剩下两个字:“不见。”
见冬瞥了一眼蹑手蹑脚跟过来、听到答案后开始原地扭曲的见秋,回去和等在院外的皇上复命。
从这个位置能看到一角紧闭的殿门,皇上听见答复也并不意外,只平淡问:“他说什么了吗?”
见冬颔首:“回陛下,侯爷只说‘不见’。”
跟过来的见秋哭唧唧地小声道歉:“对不起啊都怪我那天乱说话,本来你们都和好了……”
“跟你没关系。”宁咎问他,“近日送来的药膳有按时吃吗?”
“嗯!”见秋重重点头,“自从乌蕨说是你吩咐御膳房送的之后我每天都干完!但是陛下,我感觉自己身体早就恢复了,不用再吃啦!”
“过段时日再停。”他说话的语气并不重,但平白让人生不出半点推脱的勇气。
见秋其实想告诉宁咎他不想再吃那些变着花样但都一股药味的食物了,现在只却微弱顿了一下,讷讷道:“哦,好,是……”
宁咎走后,见秋委屈巴巴地跟见冬哭诉:“他变凶了,他以前不会这么跟我讲话的。”
“不然呢,你还指望当今圣上求着你多吃几天药吗。”见冬的脸上像没有表情,又像是挂满了黑线,半晌忍不住多教育了一句,“你小心点吧,连太后都被幽禁起来了,还有诏狱里那些被抄家的朝臣——你去看看他们的下场,就知道陛下对你凶不凶了。”
若非见春笃定说陛下不会动金乌府,她这几天晚上只怕连觉都睡不着。
见秋很不服气地撇嘴:“我跟那些人怎么能一样——诶?你那天不是跟小侯爷说太后因为给先帝守灵累病了,所以宁咎让她搬去内苑养病了吗?她什么时候又被幽禁了?”
“……”见冬看着他缓缓摇头,眼神里流露出对傻子的同情。
前日她汇报的时候大家都在,众人心照不宣,便没有人过多展开,没想到还有一个直到现在都没懂的。
另一头,连吃三天闭门羹的皇帝正独自走在回乾清宫的路上。
他刚才其实看到了见秋一瞬间的畏缩神情,但他实在太累,没有力气再同他多解释一句气血大亏后若不及时补回对身体损耗有多大。
雪已连下数日,西南角还是像以前一样荒无人烟。
分明灌进衣领的只有风,身体却不知为何像是泡进了冰水里,变得异常迟缓和笨重。
原本的石板路上午刚清扫完现在便又被积雪覆盖,茫茫一条白路与两侧红墙一同延伸进模糊的风雪中,让他莫名想起了谷蜮里的灰墙黑路。
那里的路也是这样笔直,也是这样永远没有尽头。
宁咎一只手扶着墙,呼吸苍白而无力。他抬脚又走了几步,口鼻处的雾气越来越促沉,最终像是再生不出力气一般靠着红墙滑落了下去。
“开门吧……”
漫天白风里,黑袍玉冕的帝王蜷靠在宫墙一角,闭着眼,仰起的颈线像是难以呼吸般艰难起伏。
“朝应澜,我快没有力气了……”
沙哑得近乎无声的呢喃带着雪雾,刚出口便散进朔月的冷风,没有任何人听见,只有风雪在回应。
广袖遮蔽下,左手五指如同没有知觉似的胡乱抠进右手掌心的位置,在旧伤处掐出一道一道月牙状的淤伤。
似乎是犹觉得不够,漆黑的玄意顺着绷起的根根青筋流向指尖,逐渐凝成陷进皮肉的利刃,鲜血从凹陷中缓慢渗出来,顺着指缝汇聚到青白的指节,最后大颗滴进雪里。
直到整只手掌鲜血淋漓,宁咎才好似从痛感中积蓄起了一点力气,瞳光缓慢地聚起焦来。
时间在冰冷中变得凝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恢复到了那副平静漠然的表情,用一旁的新雪洗净手,而后捡起滚落的旒冕戴回原位,又变回了那个阴鸷莫测的新帝陛下。
此时的见冬还在一脑门官司地应付见秋的纠缠。
“你说话呀见冬?”眼看见冬推开厢门要进去了,见秋直接把脸杵到了她面前,困惑地对上她的眼睛,“我问你话呢,你为什么不理我?”
见冬面无表情地一掌抓住他的脸往外推开一臂,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解释:“苏家外戚势大,加之满朝皆知苏后在陛下登基前倾力辅佐,尽心尽力,在这种情况下,想让她退出权力中心,换作是你你会怎么说?”
他会直说。
这个念头刚从见冬的脑子里闪过去,她便听到见秋的声音:“当然是直说啦!”
“废话,我都当皇帝了,还手握绝世玄骨,需得着拐弯抹角吗?”见秋双手叉腰,振振有词,“我想干什么有谁敢反对!”
见冬无言地眨了眨眼睛,心疼自己刚才浪费的口舌,麻木论断道:“那你当不了皇帝。”
“哦。”见秋撇撇嘴,转念又问,“可是你之前不是说这个太后跟宁咎是一头的吗?他为什么要把她囚禁起来?”
这话倒是问到点子上了,见冬也觉得此中有些怪异。
倒不是说陛下登基后与苏后翻脸有多令人惊讶,毕竟历朝历代鸟尽弓藏并非罕事,只不过如今这翻的速度实在太快,甚至可以说是快得有些急切了,丝毫不符合陛下一贯深藏不露、谋而后动的处事风格。
不过这事她自然不会选择跟见秋探讨。
“我也不清楚。”她冷淡道,“近日情报滞涩,许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一刻钟后,朝应澜的房门又响了,这次是见春敲的。
朝应澜拧眉,重复了一遍:“雪里有血迹?”
宁咎把他们关进宫之后,虽然不限制他们的自由,但却对宫人下过严令,将皓月宫附近一片都圈成了禁地,除了定期洒扫外不准任何人靠近。
上午风雪大,他们几个人都不曾出过门,那就只可能是他自己的血。
朝应澜点开主角生命值面板,看见药效缓释后高达「99」的红条,眉心自然地舒展开来,指尖随意摆了摆:“不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