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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犀州 ...
数日后的一个清晨,皓月宫四处张灯结彩,贴满了红红火火的“囍”,是内务府专门派了典礼司过来布置,为见春见夏即将到来的婚宴做的准备。
朝应澜正坐在主殿桌前看书。
今天是他给自己所批年假的最后一天,从一早上起来就心烦意乱,好不容易才找到件事能干下去。
许是在边境打了两年仗,心境不同了,那本两年前被他百般嫌弃的《浮生纪》,现在居然看得上了瘾。
突然,门口响起见春的声音:“小侯爷,太和殿出事了。”语气焦急,连敲门声都比平时急促了两分。
朝应澜先是娴熟地检查了一遍数据面板,而后不慌不忙地把回头低了回去:“进来说。”
门一开,见春衣袂带风大步跨进来:“刚传来的消息,说陛下在朝上与刑部尚书庞铮起了争执……”
朝应澜没想到会是这个,夹页的手指猝然一顿,打断问:“因为犀州的事?”
见春不清楚小侯爷这次又是怎么知道的,只兀自略去了解释的话:“是。”
朝应澜眸光凝起,心下惊疑不定。
在原文中,刑部尚书庞铮就是因为犀州一事冒死直谏,正好撞上得知自己的身世后满脑子“我偏要你邺国山川倾颓民不聊生”的黑化版主角,直接被杀死在了太和殿上。
要知道原文中犀州这件事一直都是主角的心结,到死也没能解开。
在他黑化期间死的这些人里,除了苏慎和宁阅之外,他最释怀不下的人就是这个刑部尚书庞铮。后半生他每次噩梦,甚至于当了一辈子皇帝最后的走马灯里都还有庞铮死时的那张脸。
——可是他这次不是没黑化吗,怎么这段还是来了?
说起来这个庞铮自己还打过几次照面,印象里是个相当圆融谨慎的中年人——能在狗皇帝手底下混到一部尚书之位的也不能是什么蠢角色吧——这人是怎么能两辈子都把自己作死的?
来不及细想,朝应澜迅速合上书页:“我去一趟。”
“好。”见春见他准备管,安心了几分,迅速道,“那我现在就去备马。”
“来不及了。”朝应澜道。
原文里宁咎都没叫侍卫把庞铮拖下去,是玄意一掀当场就把人扇死了,以他现在那逆天的武力值此人死得只可能更快。
他起身往外走,两步之后又回头捡起那本书揣进怀里,见春从没见自家侯爷的脚步这么快过。
「系统,开个导航。」
跨出门坎那一步,朝应澜轻阖了下眼睑,再睁开时一双金瞳倏然大炽,似如默火灼烧。
与此同时,他身后腾然破开一双巨大的羽翅,足尖点地便御风而上,跃入长空。
泼满灰黑浓云的长天上,亮色的金乌翅翼迎风大展,一根根半臂长的羽毛在风中猎猎扑涌,贴着空中禁制边界径直朝太和殿掠去,引得底下太监宫女仰起头一连串地惊呼。
然而喧嚣凛风中,朝应澜唯一能听到的是系统崩溃的尖叫:「啊啊啊宿主你又干嘛去啊!你仇恨值就剩最后一个点了你不要乱来啊啊!!」
天上风太大,张不开嘴也睁不开眼,朝应澜整张脸皱成一团,抽空回了他五个字:「我就去看看。」
一刻钟前,太和殿上,异治司的掌司冯袁正在奏报灾情。
异治司负责管理邺国上下妖兽异动的情况,包括妖祸的预测、统筹解决和善后工作,必要时打报告申请调度金云骑去地方上平妖的也是他们。
近年来大邺妖患日益严重,尤其是今年入冬后,从南边报上来的妖患就未曾断过,好在规模都不算大,各地官府也都应对有策,不至惊动天听。
然而五日前犀州的这次不一样,兽潮规模大不说,而且犀州一带自古从不犯妖祸,从州府到百姓都全无防备,仓皇之中死伤遍地,城中早已一片混乱。
冯袁的几案上,从犀州府传来的加急信件已经堆得比紫禁城的积雪还厚了。
照说新皇初登基,该是急于建功立业之时,对灾后各项事宜当格外上心才是——然而如今这一位哪里是常规思维琢磨得出来的?
这几日异治司的折子递上去再还回来,就批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废话,一看就出自枢机院那群和稀泥的手,只怕是连那位的眼都没过过。
若非如此,他也不想当堂奏报——跟如今这位面对面讲话的压力太大,说一句话回去得做一晚上噩梦。
然而好不容易等到今日开朝,冯袁说什么也得硬着头皮把话提上去。
“陛下,西南妖患牵连甚广,已刻不容缓,臣奏请即刻派遣专人赴往犀州,处理赈灾重建等事宜。”最后一句话说完,冯袁手中笏板前抵,深鞠一躬。
他低着头看不见阶上之人,耳边也没有回应,寂静悄然逼出他背上涔涔冷汗,在心里祈祷快来个人帮自己说两句。
刚在心里拜完菩萨,果真就听见有人说话了。
那人道:“陛下,微臣愿往西南,主理犀州赈灾事宜。”
听清这声音,冯袁眼角微不可察地一抽,心说还不如把我晾着。
说话的人是户部陈佑,此人表面虽一派谦和,私底下却溺爱幼子,养成的儿子好赌成性,多年来都是靠陈佑在户部的好位子中饱私囊,贪墨无数才填上陈家这窟窿。
此时他不惧新帝嗜杀重典的作风也要出头,估计是最近手头又紧了,才会铤而走险,盯上了赈灾这块肥肉。
好在陈佑话音刚落便又有另外一人动了,正是官居兵部尚书的国舅爷苏肃。
近日太后娘娘被迁入内苑“养病”的事大家都有所耳闻,苏家虽表面上气定不动,但从国舅脸上的褶皱和鬓角新添的斑白能看得出这几日显然愁绪纷扰。
此时开口,估计也不简单。
果然,苏肃持笏躬身敬道:“启奏陛下,臣以为,陛下如今方登大宝便遇犀州祸事突至,诚为江山社稷之忧,亦损陛下仁德之声。今民间怨声载道,百姓惶惶,以臣愚见,若以宗室亲贤出使赈抚,方能安民心、固国本。
“臣愚钝,恳举悦王以宗室之身从命,请陛下允准其前往犀州巡抚灾情、统筹赈济,以慰苍生,以解圣忧。”
此话一出,群臣低声议论起来。
冯袁此人脑子一向灵光,几乎是立刻就理解了此中含义,心说不愧是国舅爷,这招一石三鸟着实妙哉。
毕竟苏太后此次被变相软禁,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悦王的存在。
此次让悦王亲去赈灾,在这个节骨眼上自请离京,一来扬汤止沸,可解太后娘娘在宫中的处境;二来以这样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退避锋芒,既向新帝表明苏家没有异心,也不给外界留下任何话柄;三来此次犀州灾情重大时间节点又特殊,让悦王殿下去既可安抚民心又可让那些蠹虫有所忌惮,想来圣上应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本想按照往常的习惯跟左边另一头的庞铮对个眼色,不想那家伙一双老眼紧紧盯着高台之上,挪都没朝自己挪一下。
冯袁顿了片刻,暗叹一口气,随即也跟着偷眼往明堂至高处望去:只见一盏黑金旒珠下是一片不甚明晰的沉冷阴影,喜怒莫测,揣度不出含义,倒平白添了满满两胳膊的鸡皮疙瘩,忙不迭垂下眼去。
下一秒,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新帝高坐明堂,一手支着额角,微微阖上眼,喊了一个名字:“陈佑。”
“微臣在。”
“你去。”
沉沉两个字落地,朝上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苏肃当即跪地再请:“陛下,此次犀州灾情重大,微臣恳请陛下三思。”
宁咎仍然闭着眼,眉间却隐隐浮出一片阴寒冷意。
苏肃肚子里打的那些盘算他自然能看懂,照理说他应该就着这把算盘再拨两下珠子,但他已经没有这样的耐心了。
“此事已决,不必再说。”
叩首在地的国舅抬起头,还欲说什么,却在抬头的那一瞬间突然回想起妹妹月前的那次夤夜到访。
他记得当时的昏暗烛光中幼妹那张自幼柔和秀丽的面庞上显现出某种战栗决绝的狠色,微红的眼眶里含着自己全然看不懂的万般情绪。
她在桌上搁下那枚半玉半木的蝉雕,声音细弱却又坚硬:“兄长,现已不是惧怕险棋的时候了。”
苏肃至今不知那夜后来发生了什么。
妹妹留下的那几句话,他在她杳无音讯的这些时日里反复咀嚼仍不明就里,却在帝王此刻阴鸷漠然的语气中突然变得清晰可见,就像黑色河床里的雪白卵石一般清晰地浮现出来——
坐在无上高台上的这个人,手握千军之力,掌管万天之权。
可就在方才对上旒冕之下双眼的那一瞬间,苏肃突然生出了一种可怕的感觉:
也是高台上的这个人,他似乎……不在乎章法,不在乎名声,不在乎社稷,不在乎情义。
他似乎什么都不在乎。
——“我惧的是明日之后,他要连这棋盘都给掀了。”
幼妹的轻言细语在耳边响起。
一时间,一种近乎恐怖的森寒从他的骨髓里泛出来,苏肃艰难咬住舌尖克制住骤缩的心口抽气,竭尽全力维持语调不变:“臣遵旨。”
好几个原本准备跟随国舅一同附议的臣子一口气又噎了回去:“……”
此前端王谋逆、朝局大清洗之后,朝中势力大体只余三拨:新帝亲军、外戚苏党和清流旧儒,其中朝堂争执大都发生在前两党之间,清流派则大都中立观望。
如今圣上发话,苏党默认,犀州这件事就算是彻底定下了,众臣有的愁云沉重,有的若有所思,只有陈佑当即低头掩过脸上的喜色,跪地领旨:“微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将此次灾祸稳妥善后。”
治妖祸可是个肥差事,它比旱灾、洪灾涉及的款项和部门还要多,进出之间油水自然也就更为丰厚。
就在陈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次要如何巧立名目才能更隐蔽时,居然有另一个人说话了。
苏肃目露讶异地看过去,原本还在忧心忡忡冯袁听到这个声音时更是险些骂了出来:不是,这事跟你刑部有什么关系吗?!
这第三个人,便是刑部的尚书庞铮。
庞铮捏着笏板拱手出列:“陛下,微臣以为处理妖乱较一般灾情事务复杂、名目繁多,陈侍郎的经验只怕不足。此次犀州灾情险峻,让他去赈灾,恐有不妥。”
太监眼瞅着帝王脸上的阴云越来越森寒瘆人,显然是不想再听,正准备喊退朝,便听得刑部庞大人还要继续讲:“陛下,犀州此番灾情前前后后已至少造成数万人流离失所。犀州多山林沼泽,蛇虫猛兽,若无房屋庇护实难以生存。此次赈灾人选至关重要,若是处理不当,则百姓死伤之数实将不可预计!”
冯袁暗骂这王八犊子都一把年纪了是在犯什么倔。
也怪自己大意,上次喝酒时就该猜到他早晚要犯大事——当今圣上究竟是何种城府、什么秉性、哪般心肠,满朝文武没人敢说自己能摸清,偏就这姓庞的一口咬定这是位社稷为先的仁德圣主,哪怕其登基后各种意外、告病、出事的官员翻了不只一番,东街菜市口刑台上铺的血比隔壁卖鸭血的还厚了也死活不肯改说辞。
如今直接当殿整来这么一出,这还了得!
长阶明台之上,倚坐龙椅的人终于睁开了眼。
宁咎那双黑不映光的瞳仁隔着垂旒俯瞰站在阶下的臣子,如同看一只令人厌烦的嚣叫鸣蝉:“庞大人,朕记得先帝在时,你似乎并不像今日这般……”
他顿了顿,像突然觉得好笑:“……心系百姓。”
“怎么,庞卿是觉得朕脾气好,话能讲到第三遍吗?”
一句话落地,满堂文武当即哗啦啦跪下去整片,纷纷叩首。
庞铮也跟着跪下,说话的语气急促得全是倒气声:“陛下!陛下,微臣自知无状,但犀州现在到处都是爬满毒虫的残尸,被妖兽撕断的手脚,残余的妖兽在林间游荡,身怀六甲的妇人却只能在岩石上生产,有未及总角的孩子以山间野草爬虫为食。陛下,微臣求您想一想他们,求您再考虑一下……”
冯袁的头皮都麻了,万分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多嘴跟他倾诉犀州的惨象。
他叩着首偷看了一眼钟良将军的方向,这才想起来钟将军这两日都在告病,心下又怒骂了一句姓庞的也不知道看看时机!
他捏着冷汗,额间抵地,硬着头皮为自己这位多年经营一朝犯抽的好友圆场:“陛下,庞大人的意思应是陈侍郎经验尚浅,此次赈灾另需人手从旁协助。陛下不必忧心,此事我异治司定当鼎力相助。”
“不是。”庞铮定定昂着头没动,束入冠中的白发像倾倒的雪线。
他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一字一句清晰道:“臣的意思是,此次赈灾直系民生大事,户部侍郎陈佑无法胜任,恳请陛下另择他人主持。”
太和殿上一片鸦雀无声,帝王指间御韘一下一下地叩在寒玉做的扶手上,声音从高处坠下,阴冷寒重,不啻于直接敲棰在每一个人的心口,连陈佑都不敢为自己多辩驳一个字。
宁咎居高临下,旒珠后的阴冷黑眸动也不动地盯着他,低缓开口:“庞大人今日,是打算死谏了?”
庞铮没再说话,仰看向宁咎的眼底隐红欲裂,似哀似求,让他刹那间想到了那夜风雪城隍庙,那个无名刺客临死前的眼神。
宁咎其实并不在意去赈灾的是陈侍郎还是李侍郎,只要不让苏家人遂意谁去都可以。
但他被这双眼睛触怒了。
一息之间,熊熊黑火霍然烧起,漆黑冷焰纵起蹿至太和殿高耸华贵的穹顶,砭骨深寒顷刻笼罩了整间大殿。
这是传言中在西境边线撕开敌军转败为胜的倾世玄意,更是在乾清门外一举将叛军燃为血烬的地狱之焰。
太和殿上的众人谁见过这个阵势,逼人的威压如同千钧大石,压得一众伏地的朝臣连喘息都困难。
大颗冷汗滴落在冰凉的玉砖上,冯袁艰难地咬着牙偷看向斜前方,只见一片浓得看不清的玄意如层层裹紧的缎带般缠绕在庞铮的颈子上,竟将他生生从地上提起来,凭空悬吊在了半空!
他顾不得许多,当即怆然拜道:“请陛下息怒!庞大人只是心系灾民乱中失言,罪不至死啊!”
然而此刻的宁咎根本听不见他的喊声,他的耳畔回绕着各种人曾留下的混乱话语。
这些话语大都带着一种人在濒死时才会洇散出的独特冷意,异族老妪目眦欲裂的“此乃血海深仇”,无名刺客接连两声无力的“陛下”,战场上敌军将士用西凉语嘶吼的“圣巫女将赐你永恒的诅咒”……
“没有人爱过我,也永远不会有人爱你”。
宁咎感觉自己的脑中似冰水混沌,又似有钢刀翻搅,浅淡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直线,近乎看不见血色。
化成色块的斑驳视线中,只有庞铮一双怒红的,却又含着无声薄泪的眼是清晰的,像两柄滚烫的锥刃刺痛了胸膛里早应腐坏的血肉。
你凭什么还敢这样看我?
他昏沉发想。
你们凭什么还敢这样看我?
猝然间,几根骨节分明的森白手指再度收紧。
漆黑玄意随即拧动起来,似一条浑身燃烧的巨型黑蟒,随着指尖的动作一点一点绞紧无意识挣扎中的猎物。
巨蟒中央,庞铮通红充血的眼珠开始不住上翻,脸色逐渐泛起青紫,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折扇鎏光溢转携疾风破空而入,直直刺入玄黑巨蟒正心——
下一秒,丈许高的骇煞黑蟒犹如流沙堆成的般一击而碎,化烟消雾散入空中。
同时白玉扇破碎成片泠泠坠地,半空中爆破开的玄风如巨浪倒灌,无声的巨振震荡着殿中所有人瑟瑟发抖的魂魄。
庞铮猛然摔回地面,声嘶力竭地呛咳起来。
冯袁瞬间松了半口气,回头一看,那半口气又再度悬了起来。
高堂之上,一双阴沉晦暗的黑瞳缓慢移向殿门的方向。
那双眼睛好像是已经死去很久了,根本聚不上焦,却又像在凭借本能般循着逆光入殿的人一步步挪动。
同一时刻,系统正在尖锐爆鸣:「宿主!宿主!立刻停下!立即停下!仇恨值要是清零了你真的会很完蛋!!」
而此时的朝应澜也沉稳得很可怕:「放心,只要我态度够恶劣就不会完蛋。」
他在满殿伏地的官冕中抬头,看向高台之上,摇摇欲坠的那个人。
原来他并没有心若菩提,大爱无疆。
原来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他就快要变成和原文中一样的一摊废墟了。
自己居然丝毫没有发现。
朝应澜:放心,交给我一定会搞砸哒[OK]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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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犀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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