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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局解 ...

  •   主殿四处都点起了玄火,烧得屋里热意蒸腾。

      宁咎勉力睁开眼睛,看了一圈四周,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躺在朝应澜的床榻上,心下一惊,便听见有人进了屋。

      “醒了?”朝应澜走进屋内,听不出语气。

      宁咎的视线被人墙挡得严实,却在听见声音的一瞬间不知从哪挣出的力气,支着手臂把自己撑起来就要下床,见夏赶忙把他往下摁,皱眉急道:“恁莫乱动!”

      朝应澜皱眉:“行了,趴回去。”
      宁咎闻言顿了一瞬,安静趴了回去,

      朝应澜把其他人都遣出去,屋里就只剩下他和宁咎两个人。
      他坐去窗边的那张榻上,看见这人就想起了自己不到二十的仇恨值,心里烦得要命,沉着脸道:“解释吧。”

      宁咎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不顾滚痛的喉头艰难开口道:“主子可还记得三日前,下奴曾与您说过……”
      朝应澜黑着脸递过来一杯茶水打断他:“喝了再讲,哑得难听。”见他指头抖得端不稳,皱着眉直接扶在他的手外面喂了下去。

      宁咎一边将茶大口吞下去,一边隔着杯沿悄悄抬眸看朝应澜,眼中一片深重雾色。
      朝应澜浑然不知,拿着空杯子回到窗边榻上,凶巴巴地道:“继续说。”

      “三日前,锦华宫取走了最后一颗鲛人泪。”喝过温茶的嗓子终于清了些,宁咎提了口气低声道,“下奴得知后便猜测,容妃许是想仿制昆仑金。”

      “她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栽赃你?”朝应澜指尖一下一下点着桌案,“因为疑心你撞破了她在冷宫的计吗?”

      “是。该是她快有下一步行动了,怕我碍她的事。”宁咎眼中寒光一现,转瞬消失,接着道,“另一方面,也是上次在冷宫时,侯爷待我……与她所想不同,他们想试试侯爷对下奴的态度。”
      “若侯爷不护我,在金羽令到之前他们便能要我半条命,自然无法再对他们所谋之事造成威胁;反之,若侯爷护我周全,便恰好能证实他们心中猜想。”

      宁咎心下暗自笑了笑,现在他们应该试出来了。

      “这便是锦华宫的计划。”

      “那你的计划呢?”朝应澜幽幽开口,“皇帝是你叫来的吧。”

      宁咎闭了闭眼:“是。”
      “容妃此计粗陋,只要金羽令一到便可真相大白。但此事不论发展如何,只要是事后传入皇上耳中便必然无关痛痒。”宁咎喉口犯腥,顿了顿,“可皇上若在场,变数就大了,所以他们不会叫皇上来。”

      “是下奴,趁主子在金銮殿时,买通当值的宫女,往香炉里添了容妃常用的百濯香。”

      朝应澜定定看他,半晌笑了一声:“这次又不怕熬不过去了?”
      宁咎知道他在说第一个晚上自己那句话,轻声应道:“这次知道了,捱完便是落在主子手里,熬得过去。”

      “自讨苦吃,熬不过也是活该。”朝应澜被那双漆黑眼眸一转不转地看着,听见这一句,只觉得心里复杂万分,撇开眼,“那块碎金也是你换的?你把皇帝叫来,就是为了让他看到这块真的昆仑金在容妃手上,为什么?”

      “其实先帝当年,是将第二块令牌赐予了相国公。”宁咎垂下眼睛,“如今朝堂之上,大皇子和三皇子两派形同水火,分庭抗礼。三皇子是相国公亲孙,相国也一直站在他的阵营,因而容妃虽为相国昔日最疼爱的幼妹,却也早已与之断交。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也是皇上平衡朝局的基础。”

      “所以,你让皇帝看到昆仑真金,目的就是为了让他起疑,觉得相国公并不像他明面上那般,是彻底的三皇子一派?”朝应澜脑中疑雾渐散,缓声说道,“可若相国公告诉他,那令牌被他不慎磕掉了边角料,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吧……等下,你是何时拿到昆仑真金去调换的?”

      宁咎闻言,费力地支起身子,从袖口暗缝中摸出两块碎金递给朝应澜。
      朝应澜接过来一看,二者大小不一,大的一块通体明亮,边缘缺损。小的一块则稍显黯淡。

      “一颗鲛人泪能仿制的昆仑金不会有多大,下奴近日一直在袖中备着一块差不多的。容妃在殿上现出手帕时,下奴便捏下了大小相当的一块,趁无人注意时做了调换。”

      他这话说得轻巧,可朝应澜心知要不着痕迹地做了此事又谈何容易?
      只能说明宁咎的眼力身手都是最上乘,才能在当时殿中众目睽睽之下换下伪物。

      “而下奴手中之所以有昆仑金,则是因为……”宁咎的声音不明显地缓了下来,显然此事他也一直心存疑窦,“那第二块令牌不知为何被藏在了皓月宫中一隐蔽处,被下奴无意间发现,此事我也不知缘由,只猜测或与此地旧主已故花妃有所关联。”
      “这件事情的确蹊跷,但下奴以性命起誓,所言句句属实。”宁咎嗓音沉闷嘶哑,连抬眼都费力,却在看见朝应澜没反应后支起手臂就要起身,像是急于表忠心,“残余的令牌此刻就藏于后院,下奴这就去取来给侯爷过目……”

      朝应澜未置可否,也没挪眼看他,只道:“再乱动一次试试?”
      声音不重,语气中也没带有什么警告的意味,像平时一样,只是轻飘飘的随口一句就足够让人无法违逆。

      宁咎止下动作,目光如扬起又落地的尘灰般,轻轻落在那个始终支着脸颊一动未动的人身上。

      此刻的朝应澜刚一心二用地重温完涉及花妃的那段剧情大纲,联系起来稍微一想便心中有数了,关掉面板:“然后呢?”

      二十年前来自西凉的花妃私藏着当今相国的令牌,此事但凡是朝中任何一人得知都不应该如此平静。

      可定安侯看上去不仅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兴致缺缺,就像当真对朝堂之事没有丝毫兴趣。

      宁咎默不作声观他反应,半晌才继续道:“皇上回去后必然会立刻召见相国问他令牌下落,相国公猝不及防下定不敢说自己将先帝御赐之物赠与了他人,多半会托辞供在家中。但若皇上执意要看,便只能改口承认此物已遗失多年。”

      朝应澜终于明白了:“这样一来,皇帝只会更加怀疑他是在掩饰令牌在容妃手上。那在皇帝心中,相国与大皇子和容妃有暗中来往就是板上钉钉了。”

      宁咎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朝应澜靠在榻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晾着,“你若当堂拿出完好无损的金羽令,同样可以达到目的,为什么要把金羽令交给见春?就只为避免日后遗祸吗?”

      宁咎说了太多话,已然精力不济,哑声答道:“此为其一。其二是让皇上有时间动刑,这样他才会为了证明自己没错去请造办司匠人,之后或也会对我生出一两分愧疚,听我一言,此局才稳妥。”

      朝应澜看着伏在榻上面无血色,虚弱得好像随时都会融化的人,半晌说不出话。

      宁咎这局将计就计,引得皇帝同时猜忌大皇子一党以及三皇子的最大助力相国公,可谓一石二鸟,不能说不妙。

      代价就是险些没了半条命。
      若见春是按平常的速度往返皓月宫,只怕更险。

      这一把可以说是他拿命赌赢的。

      也是,毕竟大皇子有皇帝圣宠,三皇子有母族权势,而宁咎则是人人鄙弃,除了一块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牌子之外一无所有。

      朝应澜之前不清楚他这般光景逆风翻盘靠的是什么手段。
      今天才知道,就算他是主角,桌上没有半分筹码,想要以小搏大,也只能赌命。

      半晌,他才幽幽开口道:“六殿下心思缜密,算尽人心,倒是令本侯有些怕了。”

      宁咎听他此话,强撑着发黑的视线抬头看向他,轻声道:“还有最紧要的,其三。”

      “主子若只是将金羽令交与下奴去取些物什,传到皇上耳中,只会觉得主子随性,不拘小节。”宁咎强行压下喘意,“可他若发现金羽令一直由下奴贴身保管,此事性质就变了。”
      “以下奴的地位,皇上不会提防我。”宁咎说到最后,疲惫得近乎只剩了气声,“可他会提防你,主子。”

      朝应澜听见这一句,也是愣了。
      他一直仗着知道剧情大纲和金乌府势大在宫里为所欲为,从没想过这些,这才发现自己离帝王猜疑原来只差一步之遥。

      在属于自己炮灰龙套的结局来临之前,唯一不能乱惹的就是这个站在中央集权尖尖上的狗皇帝啊!

      「主角设这么复杂一个局还不忘把你摘干净,你真觉得自己那结局还能等得来吗?」系统猝不及防冰冷插嘴。
      朝应澜无话反驳,心里又软又烦,万般情绪挤得涨人。

      他也不明白自己明明都对主角这么坏了,这主角怎么还带以德报怨的呢?
      说好的沥血怀恨睚眦必报呢?宁咎你人设崩了知道吗?

      朝应澜半晌说不出话,最后没有语气地说:“你就这么和盘告诉我了,不怕我转头告诉皇帝?”
      宁咎虚弱又安静地看着朝应澜,很轻地问:“主子会吗?”

      他实在耗干了体力,尚未等到朝应澜开口便撑不住晕了过去。

      空气安静了一秒。

      「你看你看,他现在都敢在这种节骨眼上昏过去了,你猜你现在的仇恨值有多少?」系统开始张着嘴巴大肆戳他痛处。
      「你闭嘴!」朝应澜烦死它了,「要不是你莫名其妙绑上了我,我现在还在自己CBD的落地窗前摇晃红酒杯呢,你再逼逼赖赖!」
      系统理亏,默默闭麦。

      朝应澜靠在榻上默默看天花板,以前开头脑风暴时灵感层出不穷的脑子现在是一个方案都拿不出来。
      他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将那杯晾好的茶一饮而尽,起身把宁咎滑到腰间的被褥随手拉了上去。

      门声一开一关,榻上的黑瞳无声睁开,落在门外缓步离开的那道剪影上,眼中墨色深不见底。

      宁咎方才所言的确字字非虚,唯一的问题是他在发现那块令牌之后为了保险起见,早已用玄火将其上的昆仑金熔成金水填进了后院砖缝中。
      以定安侯的能耐应当能探得那片软金里残余的影猗玄意,若他执意要看剩下的令牌,那自己身有玄力一事只怕就要暴露了。

      不过……

      不住发颤的睫毛下方,黑眸深处却是烟笼雾罩,动也不动地盯着门影最后消失的地方。

      不过心里除了暗松一口气外,更多的还是遗憾。
      就像是……已经上桌的赌徒遗憾于未能投下更大的赌注那样。

      时间在蒸腾的暖意中静默片刻,那双薄而苍白的眼睑终于缓慢落下,这次是彻底阖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局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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