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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片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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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应澜让见夏给自己搬了张躺椅放在前院中,心不在焉地躺了上去。
院子前几日已被内务府派人来重新规整过,除了杂草,还把原先碎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假山重新做了。
虽然抵不过冬日荒芜,但好歹还有两棵常青树,巨大的绿荫被暖阳一烤,躺在斑驳树影中倒也有一番意趣。
他长叹一口气,整个人乱七八糟地躺在了长椅上,从头开始捋自己和主角的关系,思考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
「从一开始你把他从三皇子手上救下来就错了。」系统忍不住开麦提示。
朝应澜想到那个非主流斜刘海,一脸嫌弃地撇嘴角:“那个我倒不后悔。”
「你还给他换了厚衣服。」
朝应澜:“他原来那身是冬天能穿的吗?”
系统气结,桩桩件件地把他干的好事都给他数出来。
最后,朝应澜得出结论:“我每一步都没错,只能说是你们任务设置不合理。”
「……」系统第一次遇到像他这么理直气壮的宿主,气得直跺脚,「反正回不去照顾宝贝公司的是你又不是我,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朝应澜轻巧点点头:“行啊,那你年终奖也别要了,就跟我在这鬼地方慢慢耗着吧。”
系统:「……就是说你也蛮会拿捏人的哈。」
朝应澜:“别说废话,快想办法。”
「办法啊?我想想……」系统说话阴阳怪气的,「哦,知道了,不如你现在就去把正在暖榻上睡得安逸的主角拖出来扒光了游宫一周最后丢进冰封的玄武湖让他自己游上来,这样的话仇恨值绝对立马破百。」
朝应澜自然听得出它的嘲讽,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告诉它:“你在绑定我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我是人,不是畜生,我有基本人性的。”
意思就是说自己是畜生咯?
系统反应了三秒,当即气急败坏,还没来得及跳脚就被朝应澜打断了施法。
他说:“想、办、法。”
感觉到宿主的语气越来越危险了,系统瘪了瘪嘴,犹豫了一会开口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以前开系统茶话会的时候,我听别的统提起过,除了打通任务这个正统方法之外,还有一道在所有小世界内随机游走的后门可以让宿主回到二十一世纪。」
朝应澜垂死病中惊坐起:“你怎么不早说!”
系统:「但是你知道一共有多少个小世界吗?这扇门在每个小世界呆三天,那它轮一圈也要十几年,还不知道能不能等来!再说,就算它真出现在咱这个世界了,邺国这么大,外面还有南溟北漠西凉东瀛,就凭咱俩怎么可能找得到!」
朝应澜又默默栽了回去:“还不如不说。”
系统嘀嘀咕咕:“还不是你非要我说。”
说到底唯一的办法还是拉仇恨。
可主角现在莫名其妙对他这个态度了,想要扭转乾坤谈何容易?
入夜,朝应澜躺在窗边软榻上第一百七十一次打通了系统唯一自带的游戏贪吃蛇,看着趴在床上昏迷不醒,在梦里都皱着眉头没个安稳的主角叹了口气。
露出的小半张侧脸上,那道被碎瓷片划破的伤口已经结成暗色的痂。
系统暖心鼓励道:「加油宿主,不要放弃!等你以后仇恨值攒够了,那些多出来的仇恨值就可以在商城买游戏,到时候你就可以想玩什么玩什么了!」
还多出来。
朝应澜又叹气了,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想抽烟过。
「商城买烟也是可以的哦!」
朝应澜都多余搭理它,正准备熄灯,突然觉得宁咎的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泛红。
他顿了顿,爬出被窝撒着鞋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额头。
果然发烧了。
朝应澜看了一眼门口。今晚是见秋守夜,也不知道人跑到哪去了。
他裹着披风准备去接盆水来给他降降温,又转念一想,要是主角等会醒了看见自己大半夜衣不解带守在床边照顾他,那还得了?
三更半夜,皓月宫从偏房到主殿灯火通明。
见夏给他打来盆凉水用帕子冰敷,见春去后厨点了玄火热一碗消炎镇痛的药,本来在后院跳房子的见秋听见动静飞过来,站在床边干望着。
朝应澜一只手撑在脸侧,垂着眼睑靠在自己的窗边小榻上。
折腾了好一会,宁咎挣扎着从昏迷中醒来。
朝应澜隔着人墙听见他嘶哑开裂的声音:“不用管我。”
见夏:“恁说啥呢,烧得都能煎蛋了还不用管,等会咋死嘞都晓不得。”
宁咎眼前发花,只有斑驳的光影。他艰难眨了眨眼睛,复又低哑道:“别点灯。”
朝应澜一顿,才反应过来不妥。
白天主角伤重,晚上皓月宫灯火通明,想也知道此事要被皇帝听到了,少不了又有的猜。
狗皇帝下班没事干能不能培养一点属于自己的爱好,真的烦。
朝应澜弹了个响指,殿中只留下了一盏昏暗烛火。
宁咎像是专门醒过来提醒他们这件事一样,转头又晕了过去。
折腾到后半夜才终于退了烧,朝应澜次日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觉得腰酸背痛,正心里想着榻睡着还是没有床舒服,就听见秋咋咋唬唬地跑回来说出事了。
大年二九,年前第四起凶案出现了。
又死了一个宫女,地点就在隔壁的永安宫,听说现在闹得整个皇宫都人心惶惶。
朝应澜看了一眼床上这么大动静都醒不过来的宁咎,巴不得来点事分散一下注意力,穿好衣服就带着见秋出了门。
出了皓月宫右转走几步就是永安宫,门口由金吾卫把守着,外面围了一圈各宫派来探头探脑的宫女太监。
“听说这次死的又是个紫云。”一个小太监对身旁的宫女道。
“宫中的下人里原本就没几个紫云,都是最高阶的宫女侍卫。这死的四个全都是紫云,肯定不会是巧合吧?”宫女压低声音说。
“自然不是巧合。”另一个看起来阶位更高的大宫女接话道,“这妖物想必是专冲着紫云来的,咱们这些低微的赤狸就不用担心咯。不过你们说,他们这些人没事大老远跑冷宫角来做什么?这不是自找的吗?”
金乌的耳力目力都是绝佳,朝应澜尚隔着十几米就把这些私语听了个清楚。
他摇着扇子闲庭漫步地走过去,不知是谁咳了一声,叽叽喳喳的众人立马噤声,而后刷拉拉跪了一片。
左右金吾卫单膝跪地叩拳,自然不敢拦他。
朝应澜抬脚进门,扑面而来的是与另外三宫中如出一辙的阴冷之气,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身后的见秋小声道:“小侯爷你该锻炼身体了,这么虚。”
“闭嘴。”朝应澜动了动唇。
突然有点想念贴心的主角了。
因为刚刚案发,里面尚有刑部官员查看痕迹整理现场。
一旁枯树似虬结缠绕的地底冤魂,正蹲在尸体边上探查的刑部尚书见他来了,忙起身见礼:“侯爷,您来了。”
朝应澜抬着下巴避免看到地上稀巴烂的巨蟒尸体,矜持道:“什么结果?”
刑部尚书躬身道:“和之前三个一样,验尸结果显示死者在原身形态下被大型猛兽攻击致死,但四周却没有留下喷射状血迹,现场也没有任何挣扎和搏斗过的痕迹。”
这就是这个连环凶案最吊诡的地方:尸体没有验出中毒或者其他可能导致昏迷的迹象,说明死者是在清醒状态下被活生生撕咬扯烂的,但现场却没有留下任何挣扎痕迹,只有显然是在尸体死亡之后安静流出的少量血液。
再加上死者现出原形紫禁城的符咒却并无示警,种种迹象都表明此为抛尸,但宫中人多眼杂,加之近段时间金吾卫已经加强了西南角的巡防,凶手要避开所有耳目将一具鲜血淋漓的紫云尸体运到这来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简直就像是有某股神秘力量凭空将一个活人变成了一具溃烂惨死的紫云蟒尸。
刑部尚书叹了口气:“下官在刑部干了这么多年,除了妖邪作祟外,是真的想不出别的解释了。”
朝应澜未置可否,心说你想不出不奇怪,我不看剧情大纲也想不出。
他淡声开口:“验完了吗?”
刑部尚书连忙点头:“侯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朝应澜老神在在:“把尸体搬开。”
刑部尚书依言让人搬开了尸体。
然而那尸体下方除了大片被鲜血浸润的冻土外什么都没有。
难道自己把剧情拼错了,还没到这一段?朝应澜皱起眉,心下思索。
刑部尚书小心问道:“侯爷有什么发现?”
“有个猜测。”朝应澜敛眉,复又放弃了解释,“罢了,不重要。”
众人摸不着头脑,一个愣头青小吏见他不似传闻中那般吓人,鼓起勇气小声开口:“侯爷,此事可是妖邪所为?”开口就被身边的前辈狠狠掐了一把,眉头狂抽。
朝应澜相当平易近人地回答了他:“这个问题本侯刚回答过皇上,你直接问他去吧。”
众人:“……”
什么直接?哪里直接?
当日,宫中不知从何处传开了诅咒一说,金銮殿中发了好大的火。
紫禁城就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迎来了年三十。
任外面怎么风雨飘摇,皓月宫内却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宁咎那夜退烧之后精神就好转了不少,今天都能喝下肉粥了,只是还下不了地。
内务府给各宫都分发了烟花爆竹,见春和见夏还出宫采办了好些宫里没有的款式,就等着鼓楼的钟声一响便燃个痛快。
宁咎时睡时醒,再醒来时已近子时。
睁开眼,却看见头顶房梁上不知何时被揭开了几片瓦,露出个碗口大小的洞来。
见春端着碗走过来:“正好醒了,先来把喝药了。”
一碗乌黑汤药苦得发涩,宁咎却是眉眼未动便尽数吞下,哑声道:“多谢。”
“他们把屋顶给你揭开了,等会你就安心在床上看烟花,千万别乱动,不然伤口又要裂的。”
见夏跟在见春后面也进来了,看见他神色,接着便补了一句:“恁放心,小侯爷晓得。”
就在此时,鼓楼的巍峨钟声远远传来,标志着旧岁已除,新春将至。
顷刻之间,好像全京城的烟花爆竹都被点燃了,漫天遍野五颜六色的焰火映亮了整个洛阳城。
见秋大呼小叫地跑进来,一手拉一个人拽到院子里去跟他一起点炮仗,兴奋得像只快要窜天的猴子。
这是他第一次在宫里过年,觉得新鲜极了。
宁咎在这座皇宫里过了这么多个年,从来未曾觉得这一天有什么特殊的。
向来是和每个冬夜一样,寒冷、饥饿、孤身一人。
若非说特殊,就是这一天后宫中人都会去参加家宴,没人有空找他的麻烦,他可以放心地睡上一觉。
到了子时还要被准时响起的爆竹声吵醒。
除了……去年除夕夜,有个胆大的小太监不知从哪个宫的库房里翻出了一根小小的烟花棒,竟大老远地跑来送给了自己。
当时夜色太浓,他在漫天烟火的光里也没能看清小太监的脸。
宁咎回过神,撑着身子拧过头看那个洞。
其实那洞离他有些远,落在视野里,甚至连一朵完整的烟花都看不到,可宁咎看得眨也不眨。
听外面动静,见秋把一个人在躺椅上喝酒的侯爷也拽过来了。
几个人在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天上的烟花也吵吵嚷嚷的。
宁咎向来黑沉不见底的眼睛落进了半朵烟花。
突然,他低头闷哼了一声,心下暗道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