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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年前 一席话落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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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话落进耳中,朝应澜眼里也起了雾。
放在以前他早就脱口一句“疼也活该”了,现在却是牵着人指尖将手拉下来吹了许久,半晌才压着嗓子问:“乌蕨人呢?叫他把玄骨拿过来。”
“已经去了。”宁咎再次凑过去亲他,这次没再被躲开,他情难自已地又亲了几下,而后艰难喘了口气,“内腑中也疼得厉害……”
朝应澜看了下转眼就已飙下八十的血条,心里当即一抽。
现在玄力都已经花了,再拿玄骨来也只能治好皮肉,对内伤而言还是亡羊补牢。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将他两只手安置好,警告:“我回去取府中秘药,一会就回来。你在这等着玄骨,不准再乱动。”
宁咎眉眼含起一丝笑意,像雾里漉湿的花,低柔而虚弱地应:“嗯。”
朝应澜又恨又轻地咬了他一口,背着一对大翅膀风驰电掣地走了,殿门“咔”地一声合紧,看不到殿中之人的满眼露雾缓慢消失,皆融进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湖里。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低沉平静,就好像方才那脆弱惹怜的人是一个不存在的幻象:“乌蕨,把骨刀拿出来。”
身后传来“咔”的一声,乌蕨从紧急藏身的密阁里出来,双手捧着那把绝世无双的森白玄骨刀拿过来轻轻放在了宁咎的面前。
宁咎伸出一只手放上刀身,合上眼睑。
乌蕨感觉殿中卷起了一股看不见的漩涡,片刻后,只见陛下血淋淋的手背上便肉眼可见地生出了粉色新肉,转瞬便化成嫩白光滑的肌肤。
“一会他若问起,就说是从养心殿取来的。”宁咎说,“叫木生进来吧。”
乌蕨这次也不知道陛下是如何知道木生到了的,只是和以往无数次一样娴熟地推开了殿侧的隐窗,一道黑影“唰”地落进殿中。
下一秒,整座大殿内壁闪过一层被隔音诀遍覆的隐光,宁咎从玄骨上收回手,细细拭净残余的血迹:“都查完了?”
“是,陛下。”木生垂首,“顺着账目摸出的所有铺面,已按您吩咐,递去大理寺查封;账目所涉之人,六部皆有,此为名单。”
宁咎抬手接过名单,垂眸提起朱笔缓缓在几个人名上打了圈,笔尖在“陈佑”二字上多悬了一瞬,而后略了过去。
他将那纸递回给木生:“一并拿去大理寺,叫他‘审’慢点,别叫账本的风漏出去。”
那夜醉仙舫仅剩的活口就关押在大理寺,如今所有参涉洗钱案的人都以为他们的罪证已随那一场大火付诸一炬,日日祈祷那两个喽啰供不出自己的名字。
整个洛阳城,知道这册账本存在的人两只手就能数过来,其中一只手都在金乌府。
木生跪地请罪:“陛下,属下无能,查不出金乌府是何时拿到的消息。”
宁咎“嗯”了一声,未置可否,拿起旁边雕到一半的紫檀扇骨,继续镌刻起来:“前日他发去东边的信令是什么,知道了么?”
“是调岭东四州金云骑登极东岛,拿周衍。”
登岛。
宁咎手中锉刀微微一停,复又继续。
看来,他不仅能通过某种方式看到自己的身体状况,能窥知的事情也比自己原本预计得还要更多。
苍白的拇指缓慢抹过刚精心打磨的地方,浅色的木花落下,和屋外雪落的簌簌声混成一片。
“东西拿来了?”
木生回头多看了一眼门窗,而后从怀中掏出一个通体森白的小瓶子,双手递上:“那位三日前接到令就开始,刚炼成。”
两句话直让旁边的乌蕨脊背一凉。
别的他没听懂,但这个鸟笼计划他之前也略有所知——可他刚刚在里面听了全程,竟丝毫没听出来陛下已决定重启这个计划了。
三日前,那就是醉仙舫那日……可大木头不是说那日是一场误会吗?
宁咎接过那只骨瓶,木生开口提醒道:“陛下,那位说此蛊虫不耐玄力,用给定安侯,可能无效。”
“嗯。”宁咎平淡道,“不用给他。”
啊?
乌蕨心里又是一抖:陛下的意思是要用给其他那几只鸟?
就在他心里惴惴惶惑时,殿外传来了冰凌碰撞坠地的响声。
宁咎示意乌蕨将东西都收起来,起身去接人。
细雪在灰白色的风中愈演愈烈,没有要停的趋势。
次日天还没亮,乌蕨走进皓月宫偏殿,遵照定安侯制定的“晴天八盆雨雪天十二盆”的标准点燃了殿内暖炉,而后候去主殿檐下等待陛下起床。
“哟,小乌总管起这么早呐?”路过的见春和他打了个招呼。
随着宁咎搬回皓月宫,乌蕨和木生也跟着搬了进来。
如今的皓月宫早就不似当年荒芜,之前沦为杂物间的厢房已拾掇得光鲜亮丽,多了不少住房——只不过还是比不上需求增长:如今见夏见春要单独一间,见冬要单独一间,木生太高了睡不了通铺要单独一间,于是最后只剩下了乌蕨和见秋两个人挤一间通房。
两个人一个找朝应澜说“他磨牙”另一个找宁咎说“他打呼”,一个被回了“滚”一个被回了“那便回养心殿住”,兜兜转转一圈还是没能改变每晚在一张大通铺上隔着片海相看两厌的命运。
乌蕨在心里腹诽着“还不是都怪你们府的那个谁”,嘴上礼貌道:“二位首领早。”
“小乌过年有啥想吃哩不?”见夏乐呵呵地问,“俺们准备开始置办年货咧。”
乌蕨微微一愣:快过年了?
今年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不知不觉一年就到了头。
“别客气,想吃什么说就是。”见春温柔一笑,“你跟着阿咎,想来也是难得过上一个安生年吧?”
乌蕨回想跟着陛下之后的经历,无法否认,模模糊糊应了一声。
“说起来,俺们上一个没在仗里过哩年也是在这……”见夏看了一圈四下庭院,感慨道,“不过俺记得那年咎在年前受伤咧,一整个大年都是在床上过嘞。”
“是啊,那顿板子我现在想起都后怕。”见春叹了口气,转而又笑,“他那时大年晚上还到处乱跑,我俩还有阿秋年三十整晚都是在柴房门口睡的呢,就为了守着他俩。”
见夏也跟着抿嘴笑起来:“啊,那一晚,嗯,俺想起来咧……”
此时天色还是静谧的蓝,二人你一言我一句,一把纸伞一盏提灯相偕于庭院。
提灯散出暖色的光,照亮一片窸窸窣窣的落雪,也照亮一双同样温暖和柔的晏晏笑颜。
直到半时辰后给陛下磨完了墨,乌蕨的脑子里还是丝毫未褪地印着这一幕。
他最近不知为何怵陛下怵得厉害,提气又卸下,卸完又提,反复三次之后终于问出了口:“陛下,乌蕨有一个问题……”
宁咎安静阅览奏疏:“如果事关金乌府,就不用问了。”
于是乌蕨将原本的问题尽数吞咽回肚,最后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金乌府相关的名词,问:“那,陛下准备何时用那个瓶子……”
宁咎没计较他这种钻空子的行为,手中无声翻过一页,半晌道:“过完这个年吧。”
这日午饭时发生了一件稀罕事,便是见春和见夏这对新婚夫妻吵架了——准确来说是见夏单方面跟见春冷战了。
这事属实稀奇,毕竟见夏虽然长得充满野性美,但脾气是全府上下出了名的温和,这么多年来除了见秋就没跟谁急过眼。
再说以他对见春那满腹的柔情蜜意,不知是出了什么样的事能让他不理人,任凭后者怎么示好都没效果。
这不,平时要吃整整两缸子的饭今天没扒几口就饱了,一扭肩避开了见春的触碰,说着“俺去库房点点货”便一个人默默离了席,背影看着像只被霜打了的大黑茄子。
剩下一大桌子人相顾无言,安静中朝应澜给宁咎夹了几大块带筋牛腩,关门声一响便听见秋便压低了声音戳见春:“什么情况?你俩不是上午还好好的吗?出啥事儿了?”
见春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是我的问题。”对面的见冬从碗里抬起头,眼神复杂地和她对视了一眼。
“哎,事已至此,你们都帮我想想该如何哄他,我实在是不会……”见春苦恼地叹了口气。
见秋回忆了一下吸收过的知识,灵光一现:“你可以将自己的翅膀伸出来给夏哥摸,说不定他摸着摸着就把自己哄好了!”
“这主意靠谱吗?”见春一脸疑色,“他自己不也有翅膀,为何要摸我的?”
对面的朝应澜正将手伸进旁边人袖子里摸摸腕骨凉不凉,闻言抬起头冷笑一声:“姓见名秋的,我上次说再被我发现看同人本要怎么样?”
“我看同人本怎么了!”见秋理直气壮,“夏哥上次告诉我了,明明你自己的枕头底下也有一本,就你上次拿走的那本!跟我的有什么区别!”
“果然是有烧剩的。”朝应澜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一会拿过来。”
见秋:“啊——!!”
宁咎弯着眼睛替朝应澜揉了揉被吵疼的耳朵,声音温沉地对见春道:“你可以给他送好看的礼物,或者做他喜欢的糕点给他吃,抑或是寻个有趣的地方带他去玩。”
朝应澜听完问他:“你何时带我去过有趣的地方?”
宁咎小声跟他解释:“你不喜出门,最喜欢床。”
朝应澜点头,有理。
另一边的见春点着头思考了一会,而后愁云不展地道:“我还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喜欢的,他似是觉得什么都好看,什么都好吃,什么都好玩。”
众人回想了一会,好像确实是这样……
此时,见冬难得在饭桌上开了一次口,冷淡道:“北郊情人桥,年前许多情侣爱去。”
见春觉得这个地方听着还不错,默默看了过来。
朝应澜点头应准:“你俩去吧。”宁咎自然不会反对。
“谢小侯爷,谢陛下。”见春的脸上露出了春天般的喜色,起身坐去见冬旁边开始询问细节。
另一边的见秋忍了半天,忍不住哼哼唧唧地问:“就他俩去吗?”
“不会吧不会吧,”乌蕨一边低头摄入蔬菜一边喃喃自语,“人家情侣约会不会还有人想跟着吧?”
见春缓缓扭头看过来,两只金眼睛里一边一个字:“婉”、”拒”。
“咱们可以大家一起去呀,各玩各的到点一起回宫不就好了!”见秋浑不在意,双眼精亮地倡议,“小侯爷,这可是洛阳最有名的约会胜地,你难道不想和咎宝去一次吗?!”
朝应澜看了眼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想都没想:“不想。”
大家一起坐牢就还好,眼看身边的狱友能出去玩了,见秋心里刺挠得不行,嘴里嘀嘀咕咕地开始念叨:
“哎,其实上次出宫我就什么都没玩到,小侯爷你哪都不让去也就算了,烟花秀刚一开始就把我叫去干活,说好的打架也没打着,那——么好玩的地方我都想下个月还要去的,结果最后被烧得只剩黑炭了……说起来,上上次我的八里屯也没去成,半路还下雨了,为了找你俩车轮还陷进泥坑了,为了保护夏哥的腿不被淋还一个人冒着大雨推车……”
某人絮絮叨叨个不停,在自己的描述中听起来真是要多惨有多惨。
当日下午,朝应澜抱臂站在巨大的油纸伞下,看着面前川流不息的集市,来往成双成对的情侣,面无表情地问:“见冬不是说僻静郊区,适合幽会?”
身旁,宁咎笑道:“也说了‘近日风靡,商贩咸集’。”
脑子里,难得卡到禁言期间隙的系统幸灾乐祸,嘲笑补刀:「以前是僻静郊区,现在是网红打卡点,懂?」
“哇塞好热闹!走啊小……小少爷!”见秋超级大声地蹦下马车,形状活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猴子,“小少爷,咎宝!愣着干嘛呢?!走啊!”
在他身后跟着从车厢里想出来的乌蕨又捂着脸默默地缩了回去。
朝应澜的反应跟乌蕨神似,扭头把脸藏进宁咎的肩膀:“告诉他,我们从现在开始分头行动,碰头之前装作不认识我。”
片刻之后,见春拉着见夏走了,见秋一边戳着乌蕨问“怎么了怎么了”一边消失了,最后只剩下了见冬和木生两个人。
二人一个跟在朝应澜后,一个跟在宁咎后,沉默安静,泾渭分明。
“……”
朝应澜感觉身后像跟了两条影子,还好死不死长了四只眼睛,明明男朋友就在身边,却什么话都不想说,什么事都不想干。
他忍了一段路,终于忍不住回头道:“你俩……”
两双如出一辙的严肃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朝应澜不愿细想这两个人单独待在一起的场面,转回来继续下令道:“自己去转转,不用跟了。”
“是。”见冬低头道。
木生看向一旁的宁咎,似是在征求他的首肯,那双木讷的眼却以一种旁人注意不到的规律眨了几下。
宁咎也状似无意地眨了几下眼,平静地点了头。
二人短暂的交流未动声色,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