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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锉刀 洛阳在下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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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在下雪,朝应澜伏于桌案,正在天光阁今年的岁敬单上奋笔疾书。
“再来。”
一旁的见冬应声给他递上第六张纸,眉毛没忍住抽了一下。
这会不会太贪心了?
朝应澜看她一眼:“干什么,觉得我太贪心了?”
“属下不敢。”见冬低头。
三日前醉仙舫的那场大火震惊全城,当时舫上的众多守卫不知为何失了动静,发现时火势已经烧大,没得救了。
彼时风吹着火星沿河中花灯一路烧遍了半条内河,火光在水波上起伏漂荡,宛如地狱业火成河,看着吓人。
好在不是在平济渠上起的火,否则那满排悬天的纸灯将火舌往两岸一引,还不知要有多少百姓遭殃。
如今的这一场阵势虽大,到最后也只是一座“仙境之舫”化为河上一架焦黑龙骨,沿途埠头连夜圈好了水栅,倒也没点着什么别的。
至于人员伤亡,除了原本在四楼的醉仙舫内部人员外,其余客人都在泊船后及时上岸,并无损伤。
事后经京兆府调查,原是烟花秀火星不慎点着了舫上违规贮存的火药,先在画舫顶楼引发了数次连环的小型爆炸,却被烟花声掩过,守备或许是此时被炸晕,导致后来火势蔓延全舫。
调查结果引得洛阳群众一片唏嘘。
大邺五百年来最盛大的烟花名不虚传,整整亮了洛阳半边夜色。
昨日京兆府尹来跟宁咎汇报结果时直言庆幸,说好在影响不大,在边上听的朝应澜却是满心愤懑。
事情到现在,他若还反应不过来自己是被人利用了,那他脖子上的东西算是白长。
回想起来,从一开始江知慕就明里暗里在拖延时间,而三楼甲字阁靠右,刚好在四楼和右后舷舱路途中间。
只怕她那夜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账本,而是当时与他们起冲突之人要转运的东西——某个大到无法走密道,只能从外部走廊运往下层密舱的东西。
后来宁咎的出现虽打乱了她原本的安排,但最后定然还是阴差阳错叫她做成了,否则也不可能一把火直接毁尸灭迹。
——朝应澜虽说宫斗水平不高,从穿越到现在却也还没有被人当枪使的时候,她这还是头一个。
辛辛苦苦出门一趟,有关后门的信息一个字没听到,跟男朋友大吵一架,最后还被人当了枪。
偏此事还无法跟宁咎讲,朝应澜这两天憋得肺都疼了,早晨一听要写天光阁的岁敬单时直接就铺开了架势。
第六张纸写到一半,朝郎终于才尽,随手将那张纸递给见冬:“去问问他们还有什么想添的,纸不够再加,加完拿去给乌蕨。”
见冬:“……是。”
朝应澜看了眼时间,快到午时了。
宁咎今天早晨去太和殿开大朝会——这桩洗钱案背后牵涉太广,他得去敲敲山,掌掌眼,定定风向——说是中午不回来吃了。
忍不住要去男朋友公司找人共进午餐的朝应澜上了暖轿,谁知晃悠悠走到半路,却突然见视线里的血条猛地往下蹿了一截。
朝应澜:“?!”
一刻钟前,金銮殿中的乌蕨同样被吓了一大跳。
此时距离大朝会结束已经半个时辰,陛下正坐在天光下一片浅白木花里静静镌刻手里的木条,乌蕨站在他后面开小差,琢磨着陛下不是拿到账本了吗,为什么刚在朝上只说让大理寺严审那两个活口,背后是何深意……然后余光就看见自家陛下雕着雕着突然就给了自己一刀!
不是刻刀,是锉刀,雕完木头之后打磨边角的那种,直接磨掉了手背上一大块皮,血珠淋漓往下滚!
“陛下!”乌蕨当即惊慌失措,赶忙道,“我去请花太医!”
前段时间陛下将太医院清理了一波,没动那个首席花太医,那应该就说明可以信任,必须马上请来!
宁咎却是淡然地摇了摇头,持刀的手稳稳又锉下旁边紧挨的一块皮。
乌蕨头皮都麻了:“陛下!!”
“乌蕨,”相比于快要魂飞魄散的乌蕨,宁咎则平静得过分,“安静些。”
于是在之后的一刻钟內,乌蕨眼睁睁看着自家陛下像打磨艺术品一样将自己的两只手背打磨了个遍。
暖炉与落雪声中,宁咎放下遍染血色的锉刀,刚准备让乌蕨去取玄骨,屋外便传来太监的通报声:“陛下,定安侯正乘轿往金銮殿而来。”
他始终平静不动的面色终于一变:“拖住他。”
他让乌蕨取来纱布和膏药迅速替自己包扎完,收拾完桌上的血迹,而后将桌上那几本讲离魂夺舍的书收去密阁里。
又估了下时间,而后毫不犹豫地开始运转周身玄力——金乌的嗅觉很灵敏,就算隔着纱布和膏药也可能闻到血味,至少得把血止住。
谁知刚运转不到第二轮,门外太监又仓促来报:“陛下,定安侯飞过来了!!”
下一秒,只听得“砰”地一声巨响,养心殿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门外天光晦暗,门外人周身也沉得快滴水。
他动了动唇:“滚。”
小太监扑通往地上一跪,瑟瑟发抖地看向宁咎,被后者挥退,走前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朝应澜收拢身后的巨大翼翅,羽翎上结的冰霜窸窸窣窣落到地上。
宁咎的视线从坠落瓷砖的冰凌上无声扫过,起身迎过来:“怎么来得这样急?”
“太想你了。”朝应澜不冷不热地道,“在干什么?”
一开始他还以为有胆大包天的刺客居然敢来行刺宁咎,直到刚在殿外被太监内侍一个接一个地拦时才明白过来,这人又在背着自己动用玄力。
分明三天前那次之后动完就麻烦得很,连打坐带灌药的才勉强恢复,自己三令五申叫他以后不准动玄力,就算要用也要接上玄骨插电用,结果他当面答应得好,转头就阳奉阴违!
宁咎抬手替他拂去头顶的落雪,低柔道:“骨头有点疼,敷了些膏药。”
朝应澜闻言将他的手托下来:“昨晚不是还好好的么?”
运玄力能治骨头疼吗?
这只手被厚厚的绷带从小臂一路绑到了手指第二道关节,他皱着眉头将它捧起来碰了碰,却看见视线里的红条突然像是漏水的水龙头一样,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朝应澜滞了一秒钟,一把攥紧他的手腕:“宁咎?!”
宁咎轻轻地看着他的神情,看见他骤然一变的面色之后,体内高速运化的玄力流静静地停了下来。
朝应澜惊魂尚未定,下一秒所有的注意力就被雪白绷带上那一枚洇红的指印吸走了——这是他刚刚捏到的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瞬间明白了这人在背着自己干什么。
他的脸色黑得掉冰渣,手上动作却小心至极。
宁咎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任他一圈一圈地揭开了纱布。
当那一大片新鲜渗血的皮肤映入眼帘的时候,纵然朝应澜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五脏六腑都疼得一抖。
他的气压低得吓人:“是因为我昨天晚上让你敷手膜?”
宁咎道:“以前是我疏漏了。”
“你……!”朝应澜气得手都抖了,却硬是说不出一句重话来。
自从三天前那次回来这人的安全感就缺得厉害,他本想着慢慢养段时间就好了……却没想到他居然能发展到这个地步!
宁咎凑过去想亲他,被人扭头避开,顿了好一会才轻声安抚道:“小伤,不疼,别生气了。”
“宁咎,”朝应澜深吸了一口气,“不然你直接把我气死吧。”
像是被触了心里哪根弦,宁咎猛地伸手想去拦他的嘴,又被人一把握住手肘:“再动?”
于是他复又安静下来,被人牵去座位上摁下,被人小心翼翼捧起双手端看的时候很小声地说:“以后不准再讲这种话。”
朝应澜胸口都快憋炸了:“陛下还管起我来了?”
这人刚刚为了遮血腥味不知乱涂的什么膏药,味道烈得呛鼻,一看就不是止血治伤的,乱七八糟在渗血的皮肤上结成一块一块的糊团。
朝应澜又气又疼,叫来水,一边轻而又轻地替他清理一边咬着牙解释:“我让你用那款手膜是因为觉得好用,不是因为觉得你手不好看。”
宁咎瞬也不瞬地看着他,低哑道:“这双手上疤太多,你的‘审美’高,定是觉得不好看的。”
“原是想让你看得舒心些,却没成想让你见了更难看的样子,抱歉。”
朝应澜被他一句话气得太阳穴鼓着跳,只觉得心尖的血快被这人熬干了,眼眶通红,嗓子发抖:“宁咎,你是傻的还是聋的?我每天说你漂亮说不止八百遍,你都听不见是吗?”
宁咎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很轻地说:“我怕你骗我。”
“我怕,你只是心血来潮时这样肯这般哄我,待日后潮水退却,我便没什么能留得住你。”
他伸出一只手去摸他紧绷的嘴角,声音又低又哑,带着潮湿的雾色,“主子,别生我的气了,好么?我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