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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女装拍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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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校园,褪去了平日的喧嚣,空旷得像一个巨大的、寂静的模型。阳光炽烈,将教学楼和操场的轮廓切割得异常清晰,蝉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实验楼后的那片小花园,此刻成了临时摄影棚。高大的梧桐树下,光线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蒲栖光僵直地站在树下,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适和抗拒。身上是蒲肖阳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青春校园风”女装短裙套装——浅蓝色的水手领上衣,领口系着红色领巾,下身是同色系的百褶短裙,长度尴尬地停在膝盖上方。脚上是一双不太合脚的圆头黑色小皮鞋,还配了白色短袜。假发是柔顺的深棕色齐肩发型,发梢微微内扣,刘海修剪得整齐,遮住了他部分额头。
蒲肖阳正半跪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粉扑,进行最后的定妆。他眼神专注得近乎狂热,一边调整着蒲栖光脸颊上的腮红,一边啧啧称赞:“完美!我就说这妆感绝了!看看这皮肤,这眉眼,啧,比真的女生还清纯……就是表情太僵了,笑一个嘛,妹妹?”
蒲栖光别开脸,躲开他的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假发和妆容也无法完全掩盖的、属于男生的低哑:“别叫我妹妹。拍快点。”
“急什么?光线正好。”蒲肖阳站起身,退后两步,举起手中的相机,镜头对准蒲栖光,“来,侧身,看那边那丛月季,对,眼神放空一点,带点忧郁……完美!”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
蒲栖光按照蒲肖阳的指示,摆出一个个僵硬或别扭的姿势。靠在爬满藤蔓的旧墙上,坐在花园的石凳上,低头假装看手里的书(道具)……每一秒都漫长如年。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陌生而怪异,短裙下空荡荡的感觉让他极度没有安全感,总想伸手去拉裙摆。假发的重量和束缚感也时刻提醒着他此刻荒谬的处境。
这一切,都源于蒲肖阳那个“无条件答应一件事”的许诺。
他知道蒲肖阳的脾气,女装拍摄的要求一旦出口,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拒绝只会招来更恼人的纠缠。而那个“无条件答应一件事”的承诺……蒲栖光心里忽然动了一下。或许,将来能用这个承诺,换来真正想要的东西——比如永久的清净,或者彻底终结这类荒唐要求的机会。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带着足够的诱惑力。他答应了。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交易般的心态。
“好了,这个景差不多了。”蒲肖阳看了看相机里的预览,还算满意,“走,去教学楼那边,图书馆外面的楼梯和走廊,光影有层次。”
“不去。”蒲栖光立刻反对,声音紧绷,“就在这儿拍完。”
“那怎么行?素材要丰富。”蒲肖阳收起相机,走过来,哥俩好似的揽住蒲栖光的肩膀(被蒲栖光立刻甩开),笑嘻嘻地说,“穿都穿了,妆也化了,学校今天鬼影都没一个,怕什么?周末啊大哥,连看门大爷都打盹呢。”
“如果有人呢?”蒲栖光盯着他,“万一被谁看到了,认出来怎么办?”
“认出来?”蒲肖阳嗤笑一声,伸手捏了捏蒲栖光化了妆后显得格外柔和(在他眼里)的下巴,“就我现在这手艺,化得你妈都认不出来你,你信不信?上次在家试妆,妈进门看了三秒都没发现是你,还问‘这小姑娘是谁家的’,忘了?”
蒲栖光沉默。那是事实。蒲肖阳在化妆和造型上的天赋点确实点歪了,技术高超到足以模糊性别特征,创造出一个完全陌生的“形象”。
“可是……”
“别可是了。”蒲肖阳打断他,眼神闪了闪,抛出另一个诱饵,“这样,如果今天在学校,除了我之外,有任何一个人,认出你是蒲栖光——哪怕只是觉得有点像,过来问一句——我蒲肖阳以后对你唯命是从,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怎么样?”
这个赌注很大。大到蒲栖光的心跳都漏了一拍。他看着蒲肖阳自信满满、甚至带着点挑衅的眼神,内心深处那点被长期“压迫”的不甘和叛逆,悄悄冒了头。
如果……如果真的没人认出来。他就能完成这次荒唐的拍摄,拿到那个“无条件”承诺,以后或许还能用这个赌约拿捏蒲肖阳。
如果……万一被认出来,尤其是被不该看到的人……后果他不敢想。
赌吗?
阳光刺眼,蝉鸣聒噪。
“……好。”蒲栖光最终,哑声应下。他别无选择,或者说,蒲肖阳从不给他留别的选择。
于是,两人转移阵地。空旷的教学楼走廊里回荡着他们轻微的脚步声。蒲肖阳指挥着蒲栖光摆出各种“校园少女”的姿势:倚着栏杆远眺,抱着书本下楼梯,靠在贴着社团海报的墙边……
蒲栖光尽力配合,但身体和表情的僵硬始终无法完全消除。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操控的木偶,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扮演着不属于自己的角色,在这个本该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环境里,进行一场荒诞的表演。
拍了一组走廊的镜头后,蒲肖阳摸了摸下巴,说:“光线有点变了,得换个角度。渴了,妹妹,去楼下自动贩卖机给我买瓶水呗?要冰的。”
使唤人的毛病又犯了。蒲栖光瞪了他一眼,但在对方“快去快回,等着拍呢”的催促下,还是转身朝着楼梯走去。皮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与平时球鞋截然不同的、清脆的嗒嗒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让他更加不自在。
他低着头,快步走下楼梯,只想赶紧买了水回去,结束这场煎熬。假发和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自动贩卖机在一楼大厅的转角后面。蒲栖光走到转角处,正要从口袋里摸出硬币(蒲肖阳给的),毫无预兆地,一个人影从转角的另一侧走了过来。
两人差点撞上。
蒲栖光吓了一跳,猛地止步,惊慌地抬起头。
来人个子很高,逆着大厅玻璃门透进来的明亮光线,一时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挺拔的、穿着深色T恤和运动长裤的轮廓。但那种熟悉的、冷冽而极具存在感的气息,瞬间让蒲栖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独孤凛。
他怎么会在这里?!周末的学校?!他不是应该去打球,或者根本不会出现在学校吗?!
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想转身就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对方也停下了脚步。
独孤凛显然也没料到周末的教学楼里会有人,还是个……女生?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蒲栖光身上。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妆容精致,皮肤白皙透亮,眉眼柔和,唇色是淡淡的樱粉。深棕色的齐肩短发乖巧地贴着脸颊,穿着清新的校园水手服和短裙。是个很清秀、甚至可以说漂亮的“女生”。
独孤凛的视线在她(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刻意,只是普通的打量。然而,就在那极短的一瞥中,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
不是认出。这张脸,这个造型,与他认知中的任何人(包括蒲栖光)都对不上号。化妆技术确实高超,模糊了所有可能暴露性别的硬朗线条。
但是……一种莫名的、诡异的熟悉感,像一根细小的针,毫无道理地刺了他一下。很轻,却清晰。仿佛在哪里见过这种……眼神?或者仅仅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气质碎片?
更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就在目光接触、那股怪异熟悉感窜起的刹那,他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地漏跳了一拍。不是惊吓,不是悸动,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猝不及防的停顿,仿佛被什么东西无形地、轻轻地撞了一下心口。快得几乎抓不住,但那种瞬间的失序感,真实存在。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对自己这莫名的生理反应感到一丝不悦和困惑。
而此刻的蒲栖光,在最初的巨大惊恐之后,残存的理智疯狂尖叫着“快走!不能对视!不能被发现!”。他死死低着头,用假发和刘海最大限度地遮住脸,根本不敢再看独孤凛一眼,甚至屏住了呼吸。他抓紧手里的硬币,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迈开像生了锈的双腿,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极其僵硬地从独孤凛身边,快速擦肩而过。
裙摆因为急促的动作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带起一丝极淡的、不属于独孤凛认知中任何人的、混合着化妆品和陌生洗衣液的气息。
他没有停留,甚至不敢去旁边的贩卖机,直接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落荒而逃。嗒嗒的皮鞋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些凌乱和慌张。
独孤凛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侧过头,看着那个“女生”仓皇逃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那背影纤细,步伐有些奇怪地僵硬。
刚才那种心跳骤停的怪异感觉,和那丝莫名的熟悉感,也随着那个身影的消失而迅速褪去,快得像一个错觉。
他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疑虑。周末的教学楼,一个打扮成这样的陌生女生,惊慌失措地跑掉……
奇怪。
但也仅此而已。他并没有探究陌生人秘密的习惯。那点疑虑和那瞬间的心跳异常,很快被他归为“无关紧要的意外”,抛在了脑后。……他还有别的事,迈开步子,朝着自己原本要去的方向走去。
脚步平稳,但在转过下一个拐角时,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按压了一下自己的左胸——刚才那毫无来由骤停了一下的位置。没有痛感,只有一丝残留的、陌生的空荡。像精密仪器记录下一段无法解析的乱码,虽被归档,却无法删除。
大厅重归寂静,阳光透过玻璃门,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而在楼上,蒲栖光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假发有些歪斜,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在厚重的粉底下依旧显出一片惨白。他紧紧攥着那枚冰凉的硬币,指尖陷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差一点……就差一点……
心脏还在疯狂擂鼓,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刚才那双平静扫过的眼睛,虽然没有任何认出他的迹象,却比任何一次正视都更让他感到一种灭顶的、后知后觉的羞耻和恐惧。
蒲肖阳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带着点不耐烦的趿拉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他推开半掩的门,看见蒲栖光坐在地上的模样,眉毛挑了一下。
“喂,”他踢了踢蒲栖光的鞋尖,“水呢?”
蒲栖光没动。假发歪斜地遮住他部分视线,但他睁着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对面墙壁一块剥落的漆皮上,没有焦点。攥着硬币的手还在轻微发抖,指节泛白,掌心的汗黏住了金属的凉。
蒲肖阳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蹲下身来。他闻到了廉价粉底和汗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恐惧的颤栗。他看到了蒲栖光睁着的眼,那里面没有泪,却有一种干涸的、被抽空了的僵硬。
“见鬼了?”蒲肖阳的语气稍微变了,没那么冲,但也谈不上关切,更像是一种带着粗粝好奇的打量。他伸手,在蒲栖光空洞的眼前晃了晃。
蒲栖光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终于对上了蒲肖阳的视线。但那目光是散的,像是穿透了他,落在更远、更令人不安的什么地方。他仍然没有回答关于水的问题,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有胸口仍在不受控制地起伏,泄露着底下惊涛骇浪的余波。
空气凝固了片刻。蒲肖阳收回手,啧了一声,也没再追问。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又看了蒲栖光几秒,那睁着的、失神的眼睛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他转身,脚步声朝着房间里面去了,留下蒲栖光一个人,依旧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睁着那双空洞的眼,攥着他那枚仿佛羞辱了他的硬币,在昏暗中定格成一幅被瞬间抽走了魂灵的画像。
寂静重新包裹上来,比之前更加沉重,而那双睁着的眼睛,让这片寂静显得愈发令人不安。